《接亲那日》VV不在

8、旧账 陈砚是在替

　　陈砚是在替许青禾磨墨时，看见那张欠账单的。
　　纸夹在账册最里面，边角已经磨软。上面列着七家姓名，短的一笔只有二百余文，最长的一笔从前年冬天拖到现在。南溪塾排在第三，欠三贯四百二十文。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把数目换算一遍。那笔钱够付他将近两年的工钱。
　　许青禾从他手边抽走账单：“墨磨好了就去理纸。”
　　“这么多钱没收回来？”
　　“收回来就不叫欠账。”
　　“昨日还要给南溪塾送八刀？”
　　“学塾开课要用。断了货，旧账也更难拿。”
　　陈砚想问为什么还肯赊，见老贺从后院进来，手里提着空钱袋，便把话停住了。
　　老贺去城西纸坊订下一批粗纸，纸坊只肯再宽三日。铺面的秋租也快到了。小满原本在柜台边练算盘，听见“秋租”两个字，拨珠子的手慢了下来。
　　许青禾把账单折起：“南溪塾的货今日我送。老贺去纸坊，顺便问他们能不能先收一半。小满看铺。”
　　“我去送。”陈砚说。
　　“你的脚走不到那边。”
　　“已经能走。东西可以雇车，我只跟着。”
　　“雇车要钱。”
　　“欠三贯的人，总不能让你白走一趟。”
　　许青禾看他片刻，最后让他从后院推出一辆独轮小车。八刀纸不算重，怕的是受潮，外面裹了两层旧油布。陈砚推车，老贺在旁边看了几步，确认他的脚能受力，才转去城西。
　　南溪塾在城南一条缓坡上。门前种着两棵槐树，院内能听见学生齐声读书。接货的是个姓周的管事，看见许青禾，先让人把纸搬进去，直到她拿出欠账单，才叹了口气。
　　“许姑娘，不是我有意拖。今秋束脩还没收齐，先生们的月钱也欠着。再缓半个月。”
　　“上月你说缓十日。”
　　“那时也不知道学生家里遭了雨。”
　　“三贯四百二十文里，有一贯是去年冬天的。去年的雨也下到今日？”
　　周管事脸上有些挂不住，指着刚送来的纸道：“前一批纸还起过毛。先生嫌落笔滞，这总得扣些。”
　　陈砚下意识要开口，许青禾伸手按住了车把。
　　“哪一批？”她问。
　　“六月的。”
　　“六月一共送三次。初七是粗练纸，十二是抄书纸，二十六是你临时添的二刀。哪一次起毛？”
　　周管事顿了一下：“时日久了，我哪里记得。”
　　许青禾从袖中取出三张签收的短条，依次摆在门房的小桌上。每张都写着纸类、数目和收货人，末尾盖着学塾的小印。
　　“若有坏纸，当日退，或在收条上写明。三张都写足数合用。你今日若能取出坏纸，我照价换；取不出，不能从旧账里扣。”
　　周管事翻了翻短条，声音低下去：“账房确实没这么多现钱。”
　　“有多少？”
　　“五百文。”
　　“昨日你让人去铺子传话，说今日可结一贯半。”
　　“那是原先算着能收到的。”
　　许青禾收回短条，把新送来的货单压在最上面：“今日的八刀纸是八百六十文。旧账先付一贯二百文，新货只记二百文，余下六百六十文现结。合计一贯八百六十文。”
　　“我说了，只有五百。”
　　“那这批纸先不入库。我推回去卖给别家。南溪塾若明日缺纸，街上还有两家铺子。”
　　周管事往院里看了一眼。两个学生已经抱着一刀纸走过穿堂。把货追回来，难看的不只是管事。
　　“一贯二。”他说，“今日最多一贯二。”
　　“其中六百六十结新货，五百四十抵旧账。余下旧账两贯八百八十文。十日后付一贯，月底前清一贯八百八十。两次分别写条。”
　　“月底清不了。”
　　“那便写你能清的日子，但不能再写‘过些时日’。”
　　两个人在门房来回说了近半个时辰。最后周管事拿来一贯二百文，另写两张付款日明确的欠据。第二笔拖到下月初，比许青禾提出的晚了五日。作为交换，许青禾答应下批粗练纸仍按旧价，但不再赊欠新货。
　　回程时，钱串挂在车梁上，随着车轮一下一下撞木板。
　　陈砚推着空车问：“你一开始就没打算拿回一贯八百六十文？”
　　“他若真拿得出，我为什么不要？”
　　“可你连后面的日期都算好了。”
　　“我知道学塾近日收了多少束脩，也知道他们先付先生月钱。今日能拿出一贯左右，不会更多。”
　　“那张旧账单上的七家，你都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有钱？”
　　“大半知道。做生意若只记别人欠我多少，不记他为什么欠，这账收不回来。”
　　陈砚想起自己初到纸铺时的六十八文。许青禾不是因为几张纸便一定要把一个陌生人留下。她问他会做什么，给他五日，最后签三个月的雇约，每一步都在算一笔可能收回、也可能收不回的账。
　　“要是他今天一文不给呢？”
　　“把纸拉回来。先付纸坊一半，再去找另两家催账。”
　　“铺子的秋租呢？”
　　许青禾看了他一眼：“你看得倒快。”
　　“我只看见那张纸。”
　　“租钱还有一个月。先保住进货，铺子有货才有后面的账。”
　　他们经过通济桥口，陈砚下意识往桥上看。行人从木板上来回经过，河水照旧向下游流，没有赵启，也没有任何他熟悉的声音。
　　许青禾已经走出几步，发现车没跟上，回头问：“脚疼？”
　　“没有。”
　　他重新推动车子。钱串又在梁下响起来，沉而零碎，和手机关机前的提示音完全不同。
　　回铺后，许青禾先拿出六百文交给老贺送去纸坊，又留四百文备日常开销，最后两百文收进柜底。小满问秋租怎么办，她只说等下一笔账。
　　陈砚将周管事新写的两张欠据按日期排好，在账册边贴了两条窄纸，一条写十日后，一条写下月初。他用的是铺里的字，没有写那些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数码。
　　许青禾翻到账页时停了一下：“这个法子可以留。”
　　“不会拿错木尺？”
　　“不会。”
　　她把第一条窄纸露在账册外面，合上了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