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亲那日》VV不在

7、数纸 雇约生效后

　　雇约生效后的第一件事，是小满把算盘收了回去。
　　“你先别碰。”她说，“昨晚教你的，今日全拨反了。”
　　陈砚坐在柜台边，看她用食指把梁下的珠子一颗颗推开。昨晚他已经弄清上珠算五，下珠算一，真正落到货单上，仍旧要先认铺里的数目写法。许青禾随手写下一个字，他得在心里换成自己熟悉的数字，再去找算盘上的位置。
　　小满报：“三百四十六。”
　　他拨完，算盘上成了四百三十六。
　　“十位和百位又换了。”
　　“我知道。”
　　“知道还换？”
　　“手没知道。”
　　小满想笑，忍了一下没忍住。许青禾从后面经过，将一摞账纸放到柜台上：“教不会就让他写。别拿一早晨跟他斗气。”
　　“他昨日还说会算账。”
　　“他会算，不会你的算盘。是两回事。”
　　陈砚抬眼看了许青禾一下。她已经转身去开后门，像只是顺手把一件货分到了该放的架上。
　　纸铺每天开门前要先点货。整张纸一百张为一刀，十张为一帖，铺里却不是什么纸都照这个数捆。给学塾用的练字纸，常多添两张防损；书坊订的封皮纸按张交，裁坏一张都得另补。柜后的木架分三层，最上面是已经理齐的成货，中间是待裁的纸，最下面是退回重整的次纸。
　　陈砚昨日只记住了上下，今日才发现每层还拴着不同颜色的细绳。青绳表示已经上过矾水，白绳表示尚未处理，打两个结的是客人自带的纸，不能混进铺里的货。
　　“字不写在牌上？”他问。
　　老贺正在磨裁纸刀：“手湿时拿牌不方便，绳子摸也摸得出来。”
　　陈砚拿起一束青绳，在本子背面的空白处画了个记号。他没有自己的纸，只能用裁下来的窄边。写惯了的数字不能给客人看，用来记自己的工作倒很省事。
　　许青禾给了他两把木尺。一把是铺里量整纸的，一把尺头已经磨去半分，只用来量书页内框。两把尺放在一起，刻线并不完全重合。
　　“坏了为什么不换？”陈砚问。
　　“没坏。做封套的木匠照这把旧尺下料，换了才对不上。”
　　“那总得有一把准尺。”
　　“县里的官尺最准。你买得起吗？”
　　陈砚不说话了。
　　他花了半日，把铺里的尺寸和数目写成一张对照。许青禾看见那些圈和横线，没有阻止，只让他在另一面补上本地写法，免得哪日他不在，旁人拿到一张无人能认的废纸。
　　午后来了两份急货。小满要去前铺招呼客人，老贺在院里修纸架，许青禾让陈砚把一堆练字纸分成八刀，明早送去南溪塾。
　　“每刀一百，另添两张。”她说，“潮的放开，卷边的挑出来。”
　　陈砚从前做现场记录，几百个测点也能逐项核对。他先每二十张分一叠，五叠合成一刀，再添两张，觉得这件事不会出错。
　　分到第五刀时，前铺有人来问旧书修补。他起身帮小满从高架上取书，回来后接着数。八刀纸捆好，他还在窄纸条上逐项画了八个勾。
　　许青禾傍晚验货，拆开第一刀，数到四十便停下。
　　“这一叠是什么？”
　　陈砚看过去。纸边平整，厚薄也与别的相近。
　　“练字纸。”
　　她抽出一张，拈住两角迎着门外的光：“这是回潮纸。”
　　纸面看不出水印，边缘却有一圈很浅的软痕。他下午摸过，以为只是纸比别的柔一些。
　　“潮的不是要放开？”许青禾问。
　　“我以为你说摸起来发潮的。”
　　“等摸得出水气，早粘成一块了。”
　　她把八刀纸全拆开。陈砚第五刀又少了一帖。他被叫去前铺前已经数完六十张，回来后却从五十重新接了下去，纸条上的勾只能证明他勾过，不能证明纸数是对的。
　　小满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不是很会算吗？”
　　陈砚这次没有回嘴。
　　重新挑纸耗了近一个时辰。回潮的纸一共三十七张，被平摊在竹席上。短的那十张从另处补齐。许青禾没有从他工钱里扣钱，因为货还没送出，也没有坏，只让他将所有绳结解开重捆。
　　“你的法子不算错。”她说，“错在离开以后，不知道自己停在哪里。”
　　“我可以给每一叠编号。”
　　“先学会在停下的地方压一块木片。”
　　她从案角拿起一块巴掌大的薄木板，插进纸叠中间。板上有几个旧墨点，显然不是今日才有的办法。
　　陈砚把自己那张画满勾的窄纸条折了起来。他习惯的记录方式在这里依旧能用，只是要先回答一个更简单的问题：纸铺里的人为什么这样做。
　　第二天清晨，他重新数那八刀纸。每数二十张便横放一张窄边纸，中途离开就在最上面压木片。小满负责复核，报数时故意忽快忽慢，没再找到一处错。
　　“八刀，每刀一百零二张。”她说，“这回对了。”
　　陈砚把最后一根绳系紧：“算盘还教不教？”
　　小满抱起算盘：“看你今日听不听话。”
　　许青禾正在门边核货单，闻言道：“先让他认完钱。一贯一千文，碎钱入串之前都要再数。别人少给一枚，他若只会在纸上算，对不上还是白算。”
　　她把一小串铜钱放到柜台上。钱有新有旧，有几枚边缘缺损，穿钱的麻绳也沾了油。
　　陈砚解开绳结，一枚枚数过去。数到中间，他停下来，拿起那块薄木片压在第六十枚旁边。
　　小满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把算盘重新推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