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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三个月 陈砚写满了 ...

  •   陈砚写满了半张纸。
      毛笔仍旧不听使唤,字有大有小。许青禾坐在对面,看一行,问一行。
      “测绘是什么?”
      “量房子、道路和地形,把位置和尺寸画出来。”
      “木匠也会量。”
      “我能把量过的东西按比例画在纸上。”
      “什么叫按比例?”
      陈砚用尺在废纸背面画了一间屋子的平面,把一丈缩成一小段,又标出门窗的位置。许青禾看了一会儿,问他画得准不准。
      “给我工具,能准到……”
      他本想说毫米,见她神色便停下,换成:“差不多能分清这支笔尖的宽窄。”
      “铺里用不到这么准。”
      “做书套、纸盒,也可以先量。”
      许青禾不置可否,继续往下看:“整理资料?”
      “把散乱的账和记录分清楚,哪里少了,哪里对不上,我能查出来。”
      “会打算盘吗?”
      “不会。”
      “会记这里的账吗?”
      “账上的字能认大半,写得慢。”
      “那也暂时用不上。”
      小满趴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说:“你写了这么多,怎么什么都不会?”
      陈砚把笔放下:“你们这里没有我的工具。”
      “有了就会?”
      “有了会得多一些。”
      许青禾从柜台下拿出一张旧货单,用手盖住最下面的总数:“这些加起来是多少?”
      纸上列了七笔钱,有整贯,也有零散文数。陈砚先问清一贯如何折算,在旁边写了几列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数字,很快报出总数。
      许青禾挪开手。两边一样。
      她换了另一张,这次里面有两次退货和一笔折价。陈砚算得慢些,仍然对了。
      小满拿过他写数字的纸:“这几个圈和竖道又是什么字?”
      “是数。”
      “谁家的数长这样?”
      “我家的。”
      他说完,自己先安静下来。
      小满不知道哪里说错了,抬眼去看姐姐。许青禾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四日,陈砚白天找人,早晚在纸铺帮忙。
      他每天去渡口看寻人帖。纸被雨打湿过一次,名字还在,却没有人来问。他沿河向上走到城门,又在城门口看进出的旅客。有人从北边来,有人赶着车往南边去,没有一个人认识赵启。
      脚踝渐渐消肿,他仍走不远。没有客店肯赊给他床位,几处短工都要查来历。季明川帮他问了昨日以前的渡口登记,也没有找到一个符合相貌的人。
      回到纸铺,许青禾不让他碰纸槽和浆糊,只让他从最简单的活做起。他分纸、数纸,把裁下来的边角按宽窄扎好。错一包,她便拆一包,当着他的面重新数。
      第三日晚,他替小满把一笔算错的货款找了出来。第四日清早,他按老贺报的尺寸画出一块裁纸木板,老贺拿去比过,只改了一边。
      第五日午后,坊丁又来了。
      陈砚已经把自己的现代衣服叠好,包住手机和证件。他原本准备去城外收容棚,至少那里不需要许青禾承担什么。坊丁在门口等,他提起包袱,却被老贺伸手拦了一下。
      “东家还没说话。”
      许青禾从账房拿出两张纸。第一张是季明川给的暂寓样式,已经填了陈砚的姓名、年岁和体貌;第二张写得密些,最上方是雇约两个字。
      “三个月。”她说。
      陈砚没有接:“什么?”
      “你替铺子做三个月的工,我给你作暂住担保。吃饭和后院那张床算在里面,每月另给一百六十文。头一个月先扣八十二文,再扣药钱以外的衣鞋钱。”
      老贺在旁边咳了一声:“药钱已经在八十二里。”
      “我知道。”许青禾说,“他那双鞋进出太显眼,得再买一双。这是另算。”
      陈砚低头看雇约。里面写着他要做的事:分纸、理货、送货、看铺、抄录能写的账目。脚伤没好之前,不安排搬运。未经同意,不能改纸张工序,也不能把来历不明的人带进院里。
      “为什么是三个月?”
      “只做几日,你连教会的工夫都赔不回来。三个月以后,你的脚早好了,也该想清楚去哪里。”
      “铺子本来就缺人?”
      “入秋以后,学塾和书坊都要纸。老贺得往外跑,小满还不能一个人看铺。”许青禾说,“我原本也要雇人。你算数快,做错了还肯重来,暂且能用。”
      “担保要是出了事呢?”
      “你惹出的罚钱,从工钱里扣。牵连到铺子,我就带着雇约去县里找你。”
      “要是我找到了赵启,或者家里人来接我?”
      “随时可以走。做了多少日,按多少日算钱。”
      陈砚抬头:“不罚我?”
      “你回家,我罚你做什么?”
      这句话说完,两个人都停了一会儿。
      许青禾把笔递给他:“还有什么要写进去,现在说。”
      “我的东西不能拿去抵债,也不能给别人看。”
      “可以。”
      “每隔几日,我要去桥边和渡口找人。”
      “做完当日的活,出门前告诉我。误了交货,照价扣。”
      陈砚想了想,又说:“铺里的账,我只看你交给我的。”
      许青禾看了他一眼:“这一条是我该写,不是你。”
      她在纸上添完三条,把笔重新递过去。
      “你也可以不签。”她说,“城外收容棚今日还有位置。”
      陈砚看向门外。坊丁站在檐下,正不耐烦地拍落袖口上的灰。街对面有人卖热饼,炉边冒着白气。再远处是通济桥的一角,木梁被落日照得发红。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需要找到一条回去的路。五日过去,他才明白,在找到那条路以前,他必须先在这里吃饭、睡觉,必须让别人知道他是谁,或者至少相信他不会在半夜偷走东西。
      “今天算第一天,还是第六天?”他问。
      “前五日只抵了床和饭。今天开始算工钱。”
      “真会算。”
      “你第一天就知道。”
      陈砚接过笔,在雇约下方写了自己的名字。依旧不大好看,比第一次端正了一些。
      许青禾也签了名,又让老贺在旁边作证。三个人随坊丁去坊里按了指印,季明川核过内容,给陈砚发了一张三个月的暂寓帖。
      回来的路上,陈砚把那张薄纸放进证件袋,和身份证叠在一起。两个时代给出的身份隔着一层透明塑料,看上去谁也不能证明谁。
      许青禾替他买了一双布鞋,又在后院腾出半个木柜。陈砚把现代衣服和手机放进去,钥匙、工作证和身份证仍随身带着。
      小满站在柜边监督他,见那部黑色手机被布包住,问:“它以后还会说话吗?”
      “有电就会。”
      “电去哪里找?”
      陈砚系好布结:“我也在找。”
      吃晚饭时,许青禾在账本上添了二十四文布鞋钱。老贺身上那套旧衣说是搁着也没人穿,不肯收钱。陈砚在心里算了一遍,第一个月的一百六十文扣掉一百零六文,还能剩五十四文。
      “工钱什么时候发?”他问。
      “月底。”
      “现在一文也不预支?”
      “你先做满一日。”
      小满在旁边笑了一声:“做半日就要钱,算盘打得比我还快。”
      “我没有算盘。”
      “那你明日先学这个。”
      她把自己的旧算盘推过来,拨了几下,珠子噼啪作响。陈砚看不懂,便在桌面沾水写了从一到十的数码。小满本来还在取笑,看见那些弯弯直直的写法,却又低头研究了半天。
      许青禾把碗放到两人中间,免得他们再占着吃饭的地方:“明早先学铺里的字和数。你那些先收起来,写给客人没人认。”
      陈砚应了一声。他第一次知道第二天醒来以后,自己具体要做什么。
      晚饭后,许青禾把两份雇约收进账房。陈砚那份夹在他的暂寓帖后面。他回到后院,将木柜开了又关,确认门轴没有卡住。
      “三个月以后,”他隔着门帘问,“如果我还是没找到人呢?”
      前铺传来算盘珠碰撞的声音。
      “那是三个月以后的账。”许青禾说,“到了再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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