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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认得的人 许青禾带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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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青禾带他去的不是坊里。
两人绕过县衙正门,从东侧一条窄巷进去。巷子尽头开着扇小门,门边摞了两只旧竹筐。许青禾向守门人报了名字,对方似乎认得她,让他们在廊下等。
陈砚穿着老贺的衣服,脚上还是自己的鞋。鞋底沾了泥,黑灰相间的鞋面在粗布裤脚下面露出一截。他已经尽量站到柱子背后,经过的人仍会多看一眼。
“你认得这里的人?”他问。
“县里买文书纸,常来铺子。”
“一会儿怎么说?”
许青禾转头看他:“你昨日不是说了实话?”
“他们没信。”
“我也没全信。”
陈砚看着她。她说完便移开目光,没有解释自己信了哪一部分。
过了一阵,门内出来一个穿青灰长衫的男人。他约莫三十出头,怀里夹着几册文书,走到廊下先问许青禾送来的纸为什么比约定晚了半日。
“我已经给张押司赔了两刀纸。”许青禾说,“季先生若也要赔,先把上月的纸钱结给我。”
男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这才看向陈砚。
“昨日在前面问年号的,是你?”
陈砚点头。
“进去说。”
屋里摆着两张案,墙边堆满扎好的册子。男人把怀里的文书分开,露出案角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季明川。
季明川让陈砚从头说一遍,只问可供查证的事。何日到宁川,从哪条路进城,同行几人,路引由谁发给,住过哪家店。
陈砚回答到第三个问题,后面便再也答不下去。
“他说落水前还有一个同伴。”许青禾道,“叫赵启。”
季明川翻开一本过往旅客的登记册,从昨日往前查了数页,没有这个名字。
“也可能没有进城。”陈砚说,“他当时在桥上。”
“哪座桥?”
“通济桥。”
“你在通济桥落水,却不知道通济桥在哪里?”
陈砚沉默了片刻:“我见到的桥,和这里的不一样。”
季明川把笔搁下。许青禾站在一旁,没有替他圆话。
“那块东西呢?”她忽然问,“要不要给季先生看看?”
陈砚知道她说的是身份证,摇了摇头:“看了也证明不了。”
季明川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次:“还有东西?”
“两块写着名字的牌子。”许青禾说,“画着他的脸,字也怪。”
“在水里泡过,墨没有掉?”
“没有。”
季明川想了想,却没有索要,只问:“你们想办什么?”
“他得有地方住。”许青禾说,“坊丁已经到铺子问了。”
“那就找个肯作保的人。”
“找不到,所以才来问你。”
“我只是写文书的,不能凭空给他变出亲戚。”
季明川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旧样纸,推到陈砚面前。上面写着姓名、年岁、籍贯、体貌、来由和投宿处,末尾留有作保人的姓名与指印。
“外乡人丢了路引,可以先报失。有人认得你,或有店家、雇主担保,坊里会给一张暂寓帖。若只住几日,记清来去便可。若要长住,还得查原籍。”
“查不到呢?”
“先问你。”
“我说的地方,你们可能根本找不到。”
“那就更麻烦。”
季明川说完,把样纸收回去:“坊里肯宽你五日。五日内找到住店或雇你的东家,带人来报。没有人作保,就不能继续住在铺子后院。”
陈砚问:“会把我关起来?”
“你没犯事,关你做什么?但会送你去城外的收容棚,等来往差役核查。你若再擅自走远,就很难说清了。”
陈砚往窗外看。墙外只能看见县衙灰黑色的屋檐,一只鸟落在脊兽旁边,很快又飞走了。
“赵启的名字,能不能替我记下?”
季明川拿起笔:“年龄,身高,相貌。”
陈砚说到眼镜时,季明川没听懂。他比画镜片架在鼻梁上的样子,许青禾在旁边补了一句:“他说过,眼前戴着东西。”
“胡人商贩用的叆叇?”季明川问。
陈砚不知道那个词,只能说大概是。
季明川把赵启写进寻人的簿册,又另写了一张短帖,允许贴在渡口茶棚旁。纸和浆糊不收钱,代写与登记要两文。
许青禾从荷包里数出两枚钱,放到案上。
陈砚看了她一眼。
“八十二文。”她说。
“我记得。”
“你最好记得。”
季明川吹干纸上的墨,把短帖交给陈砚:“还有一件事。担保不是只写个名字。你若偷盗、伤人,或来历牵出别的案子,收留你的人也要受查。别把人家的好意当成一张纸。”
陈砚答得很快:“我不会让她担保。”
许青禾也同时说:“我还没答应。”
季明川看了看两个人,把剩下的话收了回去。
离开县衙后,陈砚先把寻人帖贴在渡口茶棚旁。纸贴得不平,他抹了两次,右下角仍然翘着。卖茶的人在一边念出赵启的名字,问是不是他兄弟。
“朋友。”陈砚说。
“走散多久了?”
他下意识想说两天,话到嘴边又改成:“前日。”
许青禾站在几步外等他。回去的路上,她把纸铺附近几家可以投宿的地方指给他,又说南街有木匠招短工,通济桥边也在找搬木料的人。
陈砚先去最近的一家小客店。掌柜听完坊里的要求,问他能付几日店钱。他说现在没有,对方便把登记簿合上。
南街的木匠看了他的脚,让他伤好以后再来。桥头的工头倒缺人,却要两名熟识的工人一同担保,还得能扛起一根长木。
陈砚试着抬了一下。脚踝刚吃上力,疼痛便顺着小腿往上蹿。工头伸手把木料按回去,让他别在这里摔坏东西。
他们从桥边回来时,天已经偏西。
经过一间当铺,陈砚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钥匙。他现代住处的门钥匙很小,旁边还挂着一只金属环。
“这个能当多少钱?”
许青禾看了一眼:“一块磨过的铁,连锁都没有。你想要多少?”
“够住五天就行。”
“未必够一顿饭。”
陈砚把钥匙攥回掌心。他没有拿出手机。他甚至已经不确定,一部永远不会再亮的手机在这里究竟算什么。奇物,妖术,还是一块可以拆开卖掉的金属。
“你可以把我那两张牌子押着。”他说。
“我又不能拿去讨债。”
“至少上面有我的名字。”
“你跑了,我拿你的名字去哪里找人?”
陈砚一时答不上来。
走到纸铺门口,许青禾没有立即进去。她把钥匙在掌中转了一圈,又还给他。
“五日以后,你若还找不到住处,有什么打算?”
“出城,沿河往上找。”
“没有路引,你出不了城。就算出去了,你的脚能走几里?”
“总会有办法。”
“这不叫办法。”
她推开门。小满正坐在柜台上写字,写坏的纸团了一地。看见两个人回来,她立刻问:“坊里怎么说?”
“给他五日。”许青禾答。
小满又问:“五日以后呢?”
“不知道。”
陈砚把木杖靠在门边,弯腰去捡地上的纸团。许青禾从他手里抽走一个,摊开看了看,放回小满面前。
“这一张只是最后一笔歪了,不能团。重写。”
小满不情愿地把纸压平。
许青禾这才看向陈砚:“你方才说会算账,会画图,还会写字。”
“是。”
“除了名字,你还会写什么?”
“你想让我写什么?”
她把小满面前那张纸翻过来,推到他面前。
“先把你会做的事,一样一样写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