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暂住 天黑以后, ...
-
天黑以后,老贺才回来。
他从前铺进门,先把一包药搁到柜台上,又掀开帘子看了眼后院。陈砚仍坐在檐下,粥碗已经空了,关机的手机放在手边。
“桥头问过了。”老贺说,“卖茶的、撑船的,还有修桥板的那几个人,都没见过你说的赵启。”
陈砚抬起头:“河对岸呢?”
“也问了。今日没有人从水里救上来,岸边也没捡着别的东西。”
“上游呢?”
老贺拉过凳子坐下:“上游十几里都是村子,你打算拖着这条腿一家一家找?”
陈砚没有说话。
老贺拆开油纸包,里面是几片切好的药材。他说桥头郎中让煮水洗伤,再过两日若还肿,就要去看骨头。陈砚问药多少钱,老贺说十二文。
“先记着。”许青禾在前铺应了一声。
她正把最后几张裁好的纸包起来。小满坐在柜台后,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手里还捏着一段麻绳。
陈砚扶着木杖进去:“也记在我账上。”
许青禾把绳结拉紧,在一张小纸上添了数字。
“八十文。”她说。
“我明天出去找活。”
“你先想好今晚住哪儿。”
陈砚看向后院那张窄床。许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没有变:“昨夜是老贺让你住的。你来处说不清,又没人认得,不能一直睡在我铺子里。”
“我知道。”
他说完,却想不出下一句。
住店要钱,找活也未必当天就能拿到钱。他身上真正值钱的东西,也许只有手机。陈砚伸手摸了摸口袋,想到它刚才黑下去的屏幕,又把手拿开。
“我可以做事抵房钱。”
许青禾扫了一眼他的脚:“你能扛纸,还是能推车?”
“我能算账,会画图,也能写字。”
小满困得快睁不开眼,听到这里却抬起头:“你的名字都写歪了。”
“笔用不惯。”
“那还是不会。”
陈砚被堵了一下,竟找不到反驳的话。
许青禾把包好的纸放到一边:“今晚可以再住。明日把这批纸送完,你自己找去处。”
“我帮你做完。”
“你不知道怎么做。”
“你告诉我。”陈砚说,“我学。”
她看了他一会儿,把柜台下的一摞纸取出来。纸张已经裁成大小不一的几种规格,每一种都用细绳松松捆着。
“这三包里有裁斜的,也有破边的。能留成大幅的放左边,只能裁小的放右边,夹层、虫洞和水印分开。你先挑十张给我看。”
陈砚把木杖靠到柜台边,坐下做了起来。
他第一遍只分出明显破损的。许青禾抽出两张,指给他看迎光才能看见的细纹,又把一张边角完整的放进废纸里。
“这里薄了。裱上去会裂。”
第二遍,他又错了三张。
到第四遍,许青禾没再从左边拿出纸,只把其中一张调去了小幅那堆。
“继续。”她说。
小满趴在柜台上睡着了。老贺把她叫醒,带回后面的屋子。陈砚和许青禾隔着一盏油灯挑纸,谁都没再提住处。
灯芯结了一点黑花,火光越来越暗。陈砚看得眼睛发涩,伸手想把灯拿近些,被许青禾挡住。
“纸容易着。”
她取来一根竹签,把灯芯拨短。陈砚看着那簇火,问:“承平十一年以前是什么年号?”
许青禾报了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再以前呢?”
她又答了两个,随后抬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我到底在哪儿。”
“宁川。”
“我是说,这天下叫什么?”
许青禾手里的纸停了一下。她回答后,陈砚仍然没有听过。
他又问了北边几座大城、最近一场战争和当今皇帝的名字。青禾能答的便答,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那些地名有的听来相近,位置却完全对不上;有些连一个相似的字都没有。
“你连这些也忘了?”她问。
“也许不是忘了。”
陈砚低头把一张纸迎向灯光。纤维间有一道很细的水纹,他照她方才教的办法,将它放到右边。
他仍然想找出另一种说法。也许自己还昏在水里,也许眼前的一切都来自缺氧后的幻觉。可幻觉为什么会有八十文的债,会有挑不完的纸,会让他的脚踝每次落地都疼?
许青禾没有问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两人忙到后半夜,总算挑出足够交货的纸。不能用的大幅纸裁成小张,另放了一摞。许青禾在账本上重新记了数量,损失比原先少了一些。
“这几张也能卖?”陈砚问。
“能。价钱低些。”
“那我欠的六十文是不是也该少一点?”
许青禾抬起眼:“弄坏时按卖价算。救回来多少,是我的工夫。”
“我也挑了半夜。”
“所以今晚的床和饭不另记钱。”
陈砚停了停:“药还是记了。”
“药又不是挑纸挑出来的。”
她说得很平静。陈砚反倒笑了一下,那是落水以后第一次。
许青禾把账本合上:“觉得我算得不对?”
“没有。很清楚。”
后院的风冷了。老贺给他找来一身旧布衣,袖子短一截,裤腰却松,得用绳扎住。陈砚换下来那套已经干硬的现代衣服,把手机、证件和钥匙一件件包在里面,放到床脚。
躺下以后,他没有睡着。
过了许久,外面传来一声轻响。陈砚披衣出去,看见许青禾正把装纸的木箱往墙边挪。她听见木杖点地,回头看他。
“还不睡?”
“想去桥边看看。”
“现在?”
“也许昨天那个时候、那个地方……”
他说不下去。许青禾也没问,只看了眼他还肿着的脚。
“后门我已经落闩了。你非要出去,就走前门。明早送纸前若没回来,箱子我一个人搬。”
陈砚站在院里。河水隔着墙传来,和他落水前听见的声音相似。可他走到桥下又能怎样,他自己也不知道。
“算了。”他说。
许青禾弯腰抬箱子。陈砚把木杖放下,托住另一边。两个人一起把箱子挪到门后,她松开手时,只说了一句:“别压着左脚。”
第二日午后,纸如数送了出去。
陈砚刚把空绳卷好,前门便来了一个佩短刀的坊丁。那人从柜台往里看,问昨日上午去县衙的外乡人是不是住在这里。
许青禾没有立即回答。
坊丁又问了一遍。陈砚放下麻绳,从后院走了出来。
“是我。”
那人打量着他身上不合尺寸的旧衣服:“既然没找到亲友,日落以前跟铺子的东家去坊里报一声。来处、去处、住几日,都要写清。”
他说完便走了。
许青禾望着门外,直到人拐过街角,才回头问:“你昨日去县衙,都说了什么?”
“实话。”
“你的实话是哪一句?”
陈砚想了想:“我现在也不太确定。”
许青禾闭了闭眼,把手里的空绳往柜台上一放。
“拿上你的东西。”她说,“我带你去见一个认得字、也听得懂人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