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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承平十一年 陈砚睡得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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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睡得很浅。
夜里隔壁有人咳嗽,天还没亮,院子里就有拖动竹架的声音。他睁眼时,头顶仍是那根弯曲的木梁,梁缝里塞着一撮旧蛛网。
他把手机从枕边摸出来。电量百分之七,日期跳到了第二天。
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消息。
陈砚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关机,把它放回胸前口袋。
院子里的纸已经收走了大半。许青禾蹲在门边捆最后一包纸,小满提着浆糊桶从前面过来。陈砚扶着墙走出去,脚踝比昨天下午好些,踩实了仍然疼。
“往大路怎么走?”他问。
许青禾用牙咬住绳头,把结收紧,才抬起头:“找什么人?”
“先去通济桥,再找个能管事的地方。”
“官府?”
“也行。”
她把纸包交给小满,让妹妹先送到前铺,随后转身进屋,取来一根旧木杖。
“过桥往北,见到卖炊饼的,沿旁边那条路走。别从西巷抄,路上有沟。”
陈砚接过木杖,点头道谢。走出两步,他又转回来:“纸的钱我会还,不是不认了。”
“知道。你昨天写了字。”
他说不清她究竟信不信自己。许青禾却已经在招呼进店的人,问要毛边的还是裁齐的。
前铺很小,柜台后摞着纸,梁上挂了几本薄册子。小满站在凳子上取最上面一包,陈砚顺手替她够下来。她接过去,这次没再皱脸。
门外是条不宽的街。
陈砚昨天只见了河岸与后院,这会儿走到人群里,才发现自己先前的解释有多少地方说不通。
路边屠户在洗案板,血水流进一道浅沟。卖菜的妇人把压坏的两片叶子掐掉,随手塞进脚边的竹筐。有人牵驴过来,驴不肯走,堵着后面一辆车,赶车的人等得不耐烦,挥着手让他赶紧挪开。
陈砚在墙根站了很久,没有看见摄影机,也没有看见任何需要被拍摄的人。
一群孩子从他旁边跑过。其中一个回头望着他的头发,被前面的同伴扯着胳膊拉走,笑声还落在后面。
他慢慢往桥上走。
近看,桥比昨天在河边看着更旧。木板有几处翘边,护栏上拴着麻绳。过桥的人习惯性地绕开一块凹下去的板,他也绕开,扶着栏杆,望向桥西。
停车场不在了。
那里有一片菜畦,垄间站着个弯腰拔草的人。他们昨天停面包车的位置,一头猪正在用鼻子拱篱笆。
陈砚在桥头叫住一个挑货的男人,问附近有没有施工的人,穿橙色背心,戴白色帽子,带一台三脚架。
那人听到三脚架,问是不是卖卦的。陈砚摇头,对方便挑着货走了。
他又问了两个人。最后一个以为他在找亲戚,指点他到渡口茶棚问问,说来往人多,或许有人见过。
陈砚扶着木杖下桥,绕到桥墩侧面。
他昨天醒来的河滩上没有留下什么。树根还在,枯枝卡在枝杈间。他隔着浅水看桥墩,找到了那块缺角的石头。缺口朝下,右边有一道斜纹,与手机照片里的位置相同。
区别在于,上面还没有后来加筑的两层石料。
陈砚伸手摸了一下。石头很凉,斜纹并不深,里面夹着一粒白色的小石子。他记得自己昨天还用刷子清过那一处。
他把木杖横放在岸边,坐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打开手机,相册划到上午拍的残碑。
承平十二年,秋,重修。
他放大,又缩回去。电量跳到百分之六。
桥上有人经过,震得几块松动的木板轻响。陈砚仰头看见一道抬过去的长木料,扛木料的人一前一后,后面那个在说今年先把桥面换了,否则冬天还得出事。
今年。
陈砚收起手机,撑着木杖重新站起来。
县衙比他想的小。门口有人蹲着等,抱着一个用布包严的篮子。陈砚上前说明来意,守门的人让他在一侧等,过了一阵,出来一个拿着册子的书吏。
对方问姓名、住处、找谁,问得很快。陈砚一一答了,说自己来做测量,昨天在桥边落了水,同行人现在不见了。
“给谁做的工?”
陈砚报出公司全称。
书吏没有动笔,让他再说一遍。
陈砚说完,对方问:“东家姓什么?”
他停了片刻,报了项目负责人的姓。
书吏低头翻册子。陈砚试着递过去工作证,那人看了照片两眼,没有接,只让他先报清贯籍。
问题又回到昨天。他所知道的省、市、街道,在这里都换不来一句有用的回答。
书吏渐渐没了耐心:“在宁川可有认得你的人?”
陈砚想到纸铺,随即摇头。他才在那里住了一晚,不能算认得。
“那就先找东家。实在失散了,叫住店的掌柜陪你来,话说清楚。落水丢了东西,在哪丢的,谁瞧见了,也得问。”
书吏合起册子,要回里面去。陈砚突然伸手挡了一下。
“现在是哪一年?”
对方皱眉看他。
“年号。”陈砚说,“今年用的年号。”
书吏的神色变了,目光重新从他的脸移到腿上。
“承平十一年。你落水时撞着头了?”
陈砚松开手。
书吏又说了几句话,他没有听清。门边抱篮子的人凑上前,要问另一桩事。他退到台阶下面,木杖杵进石缝,拔了两下才拔出来。
回去时,他在卖炊饼的摊前又问了一次年份。
摊主正用布擦手,答得和书吏一样,随后问他要不要饼。陈砚摸了摸口袋,说不要。
街上的太阳升高了。他靠墙站了一会儿,直到脚踝又疼起来,才继续往前走。
路过通济桥时,他没有再去河滩。
纸铺已经没什么客人。小满不在,许青禾伏在柜台上裁纸,刀沿着木尺慢慢走,边角碎纸落了一地。看见陈砚,她先望了一眼他身后。
“找到没有?”
他摇头。
“桥头问过了?”
“问过了。”
她没再追问,指了指灶房:“锅里有粥,自己盛。”
陈砚在后院坐下,坐了很久,才想起来去盛粥。粥已经温了,表面凝着一层薄皮。他搅开,吃了两口,把碗放在膝盖上。
对面的墙根长着一点青苔。昨天摔坏的竹架补好了,接缝处缠着细绳,颜色比旧竹子浅。院外有人问价,许青禾说那种厚纸还得再等两天。
陈砚又开了手机。
他把所有能试的联络方式重新试了一遍。最后点开母亲的聊天框,给她打了几个字:我这边出了点事。
想了想,删掉,改成:妈,我没事。
消息没有发出去。
他往上划,母亲昨天那条语音已经完整缓存下来。他按下去,熟悉的声音从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
“那我星期五买。你别又到了晚上才说不回来。回来早些,你爸念叨那个窗户好几回了,就等你帮他看看。”
背景里有一声锅盖响,父亲远远说了句:“先问问他忙不忙。”
陈砚把手机握紧了。
他刚学做测绘那会儿,父亲总觉得家里什么东西坏了都可以问他。水管,门锁,抽屉里的滑轨,有时连电视没声音也要打电话。陈砚说过好几回自己不是干这个的,回家以后,却还是会把工具找出来。
上周父亲发来的窗户照片,他只回了一句回去看。
语音播完了。
陈砚又按了一遍。听到父亲那句话时,屏幕暗了下去。
他立刻按侧键,等了几秒,又按。手机没有亮。
粥碗在膝盖上晃了一下,他匆忙用另一只手扶住,才没让碗掉下去。
许青禾站在后门边,不知道已经来了多久。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没有靠近。
“那是你家里人?”
陈砚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应声。
“你娘?”
他点了点头。
许青禾安静了一阵,把手里的薄被放到檐下的长凳上。
“贺叔夜里要出去一趟,被子先给你搁这儿。冷了自己拿。”
陈砚想说谢谢,开口却没能发出声音。
她转身往前铺走。到了门口,又回来把凳子朝他脚边推近一些,免得他起身去够。
门帘落下以后,陈砚仍坐在那里。
外头有人来买纸,问什么时候能取。许青禾说,明日午后。
他把关了机的手机放在那床被子上,屏幕朝上。等了很久,它也没有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