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亲那日》VV不在

32、两份数目 第二天一早

　　第二天一早，许青禾让老贺看铺，同陈砚去南溪塾取旧账。
　　后门的去向纸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小满看完，问：“取哪一本？”
　　“去年的官取账。”许青禾说。
　　“我也能去。”
　　“你留下数练字纸。县衙的五册今天要装完，别让老贺一个人顾两头。”
　　小满没有再争，只把装旧账柜子的钥匙递给她。
　　南溪塾已经恢复上课。东课室的坐席换了三张，纸铺补的窗纸还没有糊，破口暂时用木板挡着。周管事带他们去后面的上锁书房，当面看着两人取出许家纸铺的账箱，又在寄存单上记了一笔。
　　许青禾没有把整箱带走。她翻到承平十一年夏秋之交，抽出一本薄账和一只纸样夹。
　　回铺以后，她先找到七月二十九那一页。
　　河工房取重胶案纸二刀，共三百六十文，秋后随工料钱结清。取纸人一栏写着罗有顺，下面按了指印。账页后夹着两指宽的留样，右下也有一小片淡青色粗纤维。对着光看，两道靠得很近的浅纹从纸样中间穿过。
　　陈砚问：“这笔钱后来收到了吗？”
　　“没有。九月问过一次，年末又问过一次，都说河工的总账没结。”
　　三百六十文不足以补上买铺首付的缺口，却也不是可以不要的小数。许青禾一直把官取账与普通赊账分开，县衙没有正式退单，她便不能直接记成坏账。
　　两人把留样拿到窗边，再同支领副册第七叶隔空对照。纸不能裁，也不能沾水试。仅凭纸色、厚薄和那两道浅纹看，两者很接近。
　　“邢家同一批纸不只卖给我们。”许青禾说，“纹一样，只能说明可能出自同一张竹帘。”
　　“但日期在六月以后。”
　　北旧渠的河工簿写明六月验讫。纸铺在七月末才把这批纸交给河工房。若第七叶确实取自其中，换页便发生在工程验收以后。
　　陈砚把副册从第一叶重新看到第六叶。这一次，他只取一张废纸在旁边加数，不抄姓名，也不描原字。
　　逐日支领一共六笔，开挖长度合计九十二丈。最早一笔在五月下旬，最后一笔在六月初七。此后便是第七叶的汇总，上面写二百一十六丈。两数相差一百二十四丈。
　　他又核了一遍，仍是九十二。
　　许青禾把废纸拿过去，用算盘重算。珠子拨到末尾，也停在九十二。
　　“会不会另有支领单，没有抄进这本副册？”她问。
　　“可能。也可能中间少了别的册。”
　　十四叶次序连续，旧线孔也能对上，看不出整叶遗失。可副册两个字本就说明它未必收齐全部原单。九十二丈只能证明这本册子里的逐日数目，不能直接证明工程只做了九十二丈。
　　陈砚看向自己收着的旧渠图。洪水前，岸上能实量的地面也是九十二丈。官道旁三十二丈接近簿上宽度，余下的六十丈多在六尺到九尺之间。再往后的地段被院墙、土埂和积水截断，他们没有量清。
　　“图上的九十二和这本里的九十二，可能只是碰巧。”他说。
　　“也可能不是。”许青禾道，“先都别写成实做九十二。”
　　旧堤石洞也有两份说法。第七叶写三洞淤塞尽去，前六叶的支领项目里却只出现过一次清洞工钱，没有注明左洞或右洞。船上亲见的是中央过水、另外两洞不通，但堵塞可能发生在验收之后。
　　这些疑点仍不能说明第七叶何时换过，又是谁换的。
　　午后，他们按原样给副册装回旧线。第七叶的接缝没有重新粘，只在松开的地方垫了一小条护纸，防止再裂。许青禾把处理位置逐项写进收册单，连护纸的宽度也记上。
　　河工房小吏来取账时，翻到背面的说明，脸色立即沉下来。
　　“旧册哪有不补页的？写这么细做什么？”
　　“送来时便有两组孔。我们不写，往后若少字，算谁的？”许青禾把五册并排放好，“你当面验。册数、叶数、原字都齐，再签收。”
　　小吏不肯在第七叶接补后面单独按印，只在总单末尾写了如列二字。张押司随后过来，逐册看过，补了一枚经手花押。
　　账册送走以后，陈砚把加数的废纸投入灶里。九十二和二百一十六已经记在他自己的查水记录上，旁边分别注明副册逐日合计与副册汇总，不把任何一个写成实际完工数。
　　傍晚，两人去找季明川。
　　季明川听完，先问：“第七叶的字迹与前后相同吗？”
　　“相近，看不出是不是同一个人后来补写。”陈砚说。
　　“接缝上有没有改页花押？”
　　“没有。页尾也没见更补日期。”
　　季明川没有立即去调册。他说，正式改换已经入档的账页，按例应在接缝或册尾留下经手记号。但小吏在送验前换掉错页，也可能没有另写。至于逐日九十二丈与汇总二百一十六丈，若另有散单并入，总数仍可能对得上。
　　“能查散单吗？”许青禾问。
　　“散单归河工房自己收。眼下仅凭修书时看见的东西，我没有由头扣他们的册。”
　　“那张纸呢？”
　　季明川看过纸铺留样与取纸账：“先问邢家这批纸是什么时候造的，又卖过几处。纸若不能定日，七月二十九也只能证明河工房那日从你这里取过纸，不能证明用在第七叶。”
　　他把薄账还给许青禾。
　　“你们若去问，只问买卖。别先问人家愿不愿替你们告官。”
　　离开县衙时，天已经暗了。许青禾走在陈砚前面半步，左臂仍没有摆动。到纸铺后门，她先在去向纸上补了回字，才把账本收进柜里。
　　陈砚看着她落锁：“明日去邢家纸坊？”
　　“去。”她说，“先把这三百六十文为什么拖到现在问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