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亲那日》VV不在

31、旧册 两日后，县

　　两日后，县衙送来五册受潮的旧账。
　　来人是张押司和河工房的一名小吏。洪水没有漫进县衙正堂，西边存放副册的矮屋却返了潮。五册账的封皮发软，最下面一本的书口还起了皱。
　　“只拆线、夹干、换封皮，再照原样缀回去。”张押司说，“里面的字不许描，不许补。少一叶，铺子要担责。”
　　许青禾把五册逐本翻过，先记册名和叶数。她左臂还不能压尺，陈砚便在一旁扶住账册，小满对着页边数叶。确认没有粘死和霉烂以后，许青禾报了八十四文，三日后交。
　　河工房的小吏嫌贵：“不过换几张封皮。”
　　“纸潮以后不能晒，要一叶一叶隔开，换两次吸水纸。线孔若豁了，还得补里口。”许青禾把起皱最重的一册递给他，“你也可以原样带回去。”
　　小吏没接。张押司让他在收册单上签了字。
　　五册账不能同客人的书混放。老贺腾出靠窗的一张窄案，小满按册系上五种颜色的纸条。陈砚每拆一册，便把旧线单独绕在对应的纸签上，免得重装时用错。
　　最下面那本题着承平十一年北旧渠工料支领副册。
　　陈砚看见北旧渠三个字，手指停了一下。
　　许青禾也看见了，只道：“先按收册单做。”
　　封皮揭开后，里面共有十四叶。前几叶潮得轻，只在外缘留下一圈深色水印。陈砚把夹纸垫进去，隔一阵更换。小满负责摊平换下来的湿纸，老贺削新封皮用的硬纸板。
　　第二日下午，册页已经不粘了。陈砚按原次序检查线孔，看到第七叶时，发现靠近书脊的一条纸边比别处厚。
　　他没有撕，只把那一叶平放在案上：“这里接过。”
　　小满凑近看。第七叶靠里留着不到半指宽的旧纸茬，新的一叶粘在纸茬上，浆糊颜色比周围浅。旧纸茬上有四个原来的线孔，新页也有四个孔，其中两个没有完全重合。后来装线的人把偏开的孔往里挑了一点，才让线穿过去。
　　“补破页吧。”小满说。
　　许青禾用右手压住页角，对着窗光看了一会儿：“不是补破处。原来这一叶被割掉了，留下里口，再接一叶新的。”
　　“能看出什么时候换的吗？”陈砚问。
　　“只能看出换页在第一次装订以后。浆糊不算新，至少不是这回受潮才粘的。”
　　她又翻了前后几叶。第六叶与第八叶的纸色偏黄，纤维较松，透光时能看见细密竹纹。第七叶更白，也更硬，右下角有一小片淡青色的粗纤维。
　　换过纸页并不一定有问题。写错大段、沾了油、被虫蛀，都可能整叶替换。县衙的册子若在交验前改正，重新誊写一叶也不稀奇。
　　陈砚没有先下结论。他把第七叶上记的内容读了一遍。
　　北旧渠开浚二百一十六丈，渠面均宽一丈五尺。下游旧堤三处水洞，淤塞尽去。后面另列了工钱、石料和验收日期，与他先前在河工簿里抄到的数目相同。
　　第七叶前面是逐日支领。每一笔都写领工人数、开挖长度和发钱数，字迹有深有浅，并非一次抄成。后面几叶则记草袋、木桩和运石车钱。
　　陈砚想从头再看，许青禾按住了册页。
　　“我们收的是修册钱。”她说。
　　“我只核数，不动字。”
　　“核数也先记到收册单上。哪里原来接过，哪里线孔已豁，都写清。别等送回去以后，别人说是我们换的。”
　　陈砚点头。他在收册单背面记下第七叶旧有接补、两组线孔错开，又请小满重新数过十四叶。两人各数一遍，数目一致。
　　傍晚，许青禾开始给五册换封皮。她还不能长时间压纸，陈砚便照她指的位置放镇纸。两人说的都是尺寸和浆糊浓淡，谁也没有再提几日前那场谈话。小满坐在对面穿针，看了他们两次，最后嫌案上太挤，抱着线筐去了另一张桌子。
　　天将黑时，第七叶边缘的潮气也散了。许青禾重新看了一遍接缝，忽然把灯往近处移。
　　“你看这里。”
　　淡青色粗纤维旁边，有两道靠得很近的浅纹。别处的竹纹间距相等，只有这两道像是制纸的竹帘补过一根，留下了一条窄脊。
　　许青禾起身，从自家账架最下层翻出一叠旧纸样。纸样按年月夹着，每张只有两指宽，旁边写着从哪家纸坊进、卖给谁。她找了片刻，没有找到那一年的一张。
　　“旧账和留样还在南溪塾。”她道。
　　“你见过这种纹？”
　　“去年夏末，邢家有一批重胶纸，竹帘坏过一处。那批纸容易认。”
　　她重新坐下，没有碰第七叶上的字。
　　“这张纸，”许青禾说，“可能是从我们铺里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