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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六十八文 来人是个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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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头,怀里抱着一捆麻绳。
他在门外就开始说话,抱怨西街的绳子又涨了价。同样的钱,去年能买满满一大捆,今年只给这些。进门见到地上的纸,他嘴里的话停了。
“怎么弄的?”
“有人绊了架子。”姑娘把木板放平,“贺叔,你看看横档还能不能补。”
老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见陈砚,眉毛抬起来,视线在他的头顶绕了一圈。
“落水了。”姑娘补了一句。
老贺放下麻绳,捡起断开的竹档掂了掂:“八文,少不了。要是旁边两根也裂了,就不止。”
“那两根我看过,好着。”
姑娘说完,从檐下拿来一只木盘,让陈砚把兜里的东西放上去。
“不是要你的东西。你说有钱,拿出来数清楚。湿纸还得揭,我没空一直守着你。”
陈砚把裤袋翻了一遍。钥匙,两张皱了的纸巾,一枚地铁站储物柜的塑料牌。他的钱包在车里,身上只有挂在颈上的证件袋,里面装着工作证和身份证。
他取下证件袋,递了过去。
“这个先押你这里。上面有我名字,也有单位。我明天联系上人,就把钱给你。”
姑娘接得很小心,先看外面透明的塑料,又看照片。老贺凑过来,指着照片问:“这是你?”
“对。”
“画得倒像。”
陈砚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姑娘没有笑。她把证件转了个方向,辨着上面的字,慢慢念:“陈砚。”
“是。”
“哪个地方的?”
他说了自己的住址,从省报到市。她听完,问那归哪一府管。
陈砚看向老贺。老贺也在等他回答。
他又报了一遍最近的县名。这回两个人都听懂了。
“就在宁川,你怎么还问路?”老贺说。
陈砚转头望向河边。上午他们开车过来,路牌上的确有宁川两个字。通济桥就在宁川县城南边,车停在桥西,距离河岸最多几十米。即使被水冲走,也不该冲出这么远。
“从这里到通济桥,要多久?”
老贺朝门外指了指:“方才没瞧见?顺河走就是。”
“木头那座?”
“还能是哪座?”
陈砚坐着没动。
姑娘又翻了一下他的身份证。卡片背面很滑,她用指甲轻轻碰了碰边缘,最后把两张卡都还给他。
“你的名字我认得了。这东西你自己收好。”
她起身去屋里,回来时拿着一张窄纸和笔。在凳面上垫了块平木板,写下两行字。
“纸六十文,修架子八文。共六十八文。”
陈砚盯着她写的字。大部分能认,笔画却和他平常写的不一样。他以前帮项目组整理过旧契约的扫描件,其中一些字就是这样写的。
“六十八是多少?”他问,“换成人民币。”
姑娘的笔停在半空。
陈砚抬手揉了揉脸:“行,六十八。我认。”
“不会写名字?”
“会。笔给我。”
他拿惯了签字笔,握毛笔的姿势不对,第一下就在纸上洇出一团墨。姑娘把木板往他面前推了推,没有出声。陈砚慢慢写完自己的名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她等墨干了,把纸折起来。
“这是你的铺子?”他问。
“嗯。”
“怎么称呼?”
“许青禾。”
“哪个青,哪个禾?”
她看了他一眼:“青草的青,禾苗的禾。”
他点点头,像接待客户那样下意识说了句:“麻烦许老板了。”
许青禾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奇怪,又懒得追问。她端来一盆水,放到他脚边,让他先把鞋脱了。
左边袜子粘在伤口附近。陈砚一点点脱下来,疼得额上出了汗。伤口不深,只是拖得长,脚踝外侧已经肿起来。老贺看了一眼,说桥头有个看跌打的,晚上收摊时会从这边过,可以请他进来看看。
“有医院吗?”陈砚问。
“嫌桥头那个看不好?”
“不是,我想拍个片子。”
老贺皱起眉头。陈砚终于闭了嘴。
许青禾从旁边拿来一只小杌子,让他把脚架高,转身继续揭纸。老贺补架子,细细的竹屑落了一地。陈砚坐在檐下,间或能听见前面街上传来的讲价声。
他试着在手机上打开地图,屏幕只有几个加载不出来的方块。相册倒能看,上午拍的桥墩还在,左下角有半张他自己的工作手套。
陈砚放大照片,盯着桥墩上缺了一角的石头看了很久。
许青禾经过,见屏幕又亮着,站住了。
“那是什么?”她问。
“手机。”
她显然没有听过这个词。陈砚把相册划到一张路边拍的照片,递近些:“这地方你见过没有?”
照片里有桥西的停车场,一辆白色面包车,后面立着蓝色的介绍牌。
许青禾没有伸手。她看了一会儿,目光停在面包车的车窗上,随后抬眼看了看现实里的河岸。
“没有。”
“你知道这里今天拍的是什么戏吗?”
“戏?”她反问,“哪家请了戏班?”
陈砚按灭屏幕,慢慢把手机收回口袋。
许青禾仍站在原地:“这东西别拿到街上。”
“为什么?”
“我没见过,别人也未必见过。有人非要拿去看,你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端着揭好的纸走了。
天色暗下来时,一个抱着油纸包的女孩从前门进来,先喊了一声姐,随后看见陈砚,站住了。
“他是谁?”
“碰倒架子的。”许青禾说,“小满,把你手里那个先放下。”
小满的目光从他的头发扫到受伤的脚,又看见墙边那摞坏纸,脸一下皱起来。
“这一摞都坏了?”
“里头几张能揭出来。”
“不是明早就要交?”
“我知道。”
小满不说话了。她进屋搬出另一张矮凳,在姐姐旁边坐下,把袖口往上一卷,接过了竹片。
陈砚听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我能帮什么?”
小满看了看他脚边那盆已经变成灰色的水:“你坐着吧。”
许青禾却把一叠干纸放到他面前。
“二十张一份。手擦干,别再沾水。”
陈砚低头开始数。纸比他平常用的厚薄更不均匀,边缘也不齐。有的两张贴在一起,他得对着光分开。数到第三份时,小满端了碗热汤放在他手边,里面泡着半块饼。
“灶上剩的,姐让端给你。”
她把碗放得有些重。陈砚往旁边让开一点,低声道了谢。许青禾还在揭最后几张湿纸,头也没抬。
他已经饿得手有点发抖。汤烫,饼泡软了,嚼着有股粗粮味。他喝了两口,想起手机上的时间,掏出来看了看,电量只剩百分之九。
许青禾到他旁边取纸。
“我能借地方充一下电吗?”
她没有听懂,他便比画插头和墙上的插座。说到一半,自己停了。
眼前的墙是黄褐色的,门框裂开一条缝,用旧纸塞着。屋里有盏油灯,小满正拿一根细竹签拨灯芯。
晚饭后,桥头的郎中来过。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老贺在后院收拾出一张窄床,让陈砚先睡一晚。
床靠着放旧竹帘的墙。陈砚躺下时,闻到枕头里晒干的草味。
老贺在外间插门,随口问:“明天打算往哪儿去?”
“找我朋友。”
“叫什么?我在桥头问问。”
“赵启。跟我差不多高,戴眼镜。”
“戴什么?”
陈砚闭上眼,隔了好一会儿才说:“算了,明早我自己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