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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明年的事 许青禾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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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青禾没有追问一千年以后的宁川是什么样。
接下来的三日,纸铺照常开门。陈砚仍在早晨卸门板,小满裁掌中册,老贺照常外出。许青禾左肩不能用力,陈砚替她压尺,她说向左半分,他便照做。谁也没再提桥边那一夜。
到了第三日下午,田茂带来一张新的售铺草契。
铺价仍是二十八贯,三月底前先付八贯,余钱两年分清。草契里多添了一条:若首付交齐,秋租可折入第二笔价款;若到期交不出,先前谈过的数目一概不算,田茂可以另卖给姚记。
“保人呢?”许青禾问。
“还得有。”田茂说,“铺子不是一刀纸,今日给钱明日拿走。往后两年,你们能不能把买卖做下去,总要有人肯担一句。”
田茂走后,许青禾取出先前算铺钱的薄册。水患前的五贯四百二十文、后来几笔货款可留的部分、三月底前能收回的欠账,都逐项写在上面。买铺以后还要留一贯二百文周转,不能把钱箱掏空。
她重新算了一遍,又在来年用工那一页添了一行。
秋后另雇一人,每月暂按二百四十文。
小满正替册子穿线,看见那行字,问:“为什么另雇?陈砚不是还在吗?”
许青禾没有抬头:“他的雇约只到秋里,也能随时找到家人离开。明年的账不能先算他。”
小满朝陈砚看过来。她还不知道千年以后的事,只知道他在桥边等过一条回家的路。
“那也不一定走。”她说。
“不一定留下的人,不能按一定留下算。”
这句话没有赌气。陈砚自己核过无数次货单,知道这才是对的算法。少算一份人手,最多是钱留多了;多算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人,到了交货时便要由剩下的人补上。
他低头继续理纸。手中这一帖原本已经齐了,他又数了一遍。
傍晚关门后,许青禾把半木柜里的东西列了张单子。钥匙和证件仍由陈砚随身带,衣裤与手机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回高处。
“若你哪日没有回来,三日后我会照客籍规矩报坊里。”她说,“月钱结到最后一个做工日,不并进铺账。东西封存半年,谁也不动。半年以后怎么办,你现在写清楚。”
陈砚问:“以前的雇约不是已经写过?”
“只写了你可以走,没写剩下的东西归谁。”
“这些东西在这里没人能用。”
“能不能用是一回事,归谁是另一回事。”
他想了很久。现代衣物和手机不能留给父母,带不回去时,也不能让许青禾永远替他看守。
“封存一年吧。一年以后,衣服烧掉,证件若留在柜里也一并烧掉。钥匙是铁的,可以卖。欠我的工钱……”
“工钱先记在你名下。”许青禾道,“别急着拿小满或铺子填进去。你回来时,还能对账。”
她说的是回来,不是回去。
陈砚想起刚进纸铺时,饭、纸和欠账都有归处,只有他本人没有。如今账上有了他的名字,许青禾却开始替那些没了主人的东西安排去处。
夜里,小满和老贺先回了房。许青禾从房里出来,坐在灶边重系肩上的布带。伤口已经收口,左臂抬到一半仍会疼。她右手打结不方便,陈砚等她开口,才过去帮忙系紧。
“你母亲炖的藕,是甜的还是咸的?”她忽然问。
“咸的。放排骨。”
“你父亲说的窗户,坏在哪里?”
“卧房外面的窗框受潮,关上后有条缝。去年就让我看,我一直拖着。”
“你回去以后,还会拖吗?”
陈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不会了。”
许青禾把衣领理好。她低头看着灶膛,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爹走的那年,我总觉得只要再请一个郎中,或者早两日买到药,他就能回来。后来我才知道,人没了,就是没了。若有人告诉我,他其实活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只要桥边开一条路就能见到,我也会去等。”
陈砚说:“所以你不怪我想回去。”
“想回去没有错。你昨晚不传话,有错。”
“嗯。”
“我可以盼你找到家人。可明年的账若还照旧算,就是把你可能会走这件事当作没听见。”
灶上的水开了,壶盖轻轻跳动。陈砚提壶给她倒水,许青禾伸手要接,他没有松。她左肩伤着,端满杯容易牵痛。他把杯子放到她右手边,退开一步。
第二天,南溪塾送来一张询价单。塾里想从夏初开始,每月定四刀练字纸,一直送到明年开课。数量不大,胜在日子固定。
许青禾核过纸坊来价,没有像往常那样当日答应。她把今年的交期写清,明年那一栏只写待议。
陈砚在旁边看见了。
他的名字仍在今日分工和本月工钱账里,秋天以后却都是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