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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千年以后 陈砚站在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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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站在门里,没有再去看手中的记录。
小满还趴在桌边睡着,脸压着一条手臂。昨夜她大概出去找过他,鞋边全是干泥。许青禾把灯油账收进抽屉,起身时右手撑了一下桌沿。
“去后院说。”她压低声音。
后院的泥已经铲走,墙根还泛着潮气。老贺那间屋子的门关着,灶上的水刚冒热气。陈砚从半只木柜里取出包袱,放在灶房的小桌上。
深灰色外衣、带拉链的裤子、已经不能开机的手机,还有两个磨白了边的证件套。他刚来宁川时,许青禾都见过,只是没有放在一处细看。
她坐在桌边,左臂垂着:“这些我见过。你先说人话。”
陈砚把包袱推到一旁。
“我不是从很远的州县来。”他说,“我来的地方,就是宁川。只是比现在晚了大约一千年。”
灶膛里一截细柴烧断,灰落下来。
许青禾看着他,像是在等后面那句能让这句话说得通的解释。等了片刻,她问:“一千年以后?”
“对。”
“承平以后的一千年?”
“我那里已经没有承平这个年号。官府、街道、衣服、说话的用词都不一样。宁川还在,通济桥也还在。”
“还是这座木桥?”
“桥面换成了石头,旁边有供人上下的铁梯。桥西的菜地成了一块停放车辆的硬地。”
许青禾听不懂车辆,却没有打断。
陈砚从自己站在桥下量裂缝说起。那天水位接近旧石台,先是听不见声音,随后石台下沉。他落进水里,再睁眼时已经躺在纸铺后面的河岸上。他把现代桥墩缺口、白色石子和古代木桥一一说清,也说了自己最初为什么每天去桥边,为什么问年号,为什么沿旧河汊找别的桥台。
许青禾的目光落在手机上:“那里面的声音呢?”
“是我母亲先前留给我的。这个东西能把人的声音存下来,也能隔很远说话。现在没有电,打不开了。”
“电是什么?”
陈砚停了一下:“像水能推磨,但不是水。要讲明白很难,我也不会造。”
“所以你拿不出一个还能用的东西证明。”
“拿不出。”
他没有把塑料、拉链和印得过于工整的证件说成铁证。宁川人没见过,不等于世上没有。一个人若存心编造来历,也能事先准备几件怪东西。
许青禾拿起身份证。上面的字有些能认,排法和数字却很陌生。她对照照片看了看,又放回桌面。
“你第三日去看桥碑,是不是还看见了别的?”
“我来以前,见过一块从桥边留下来的残碑。”陈砚道,“上面有几个字,承平十二年秋重修。”
许青禾抬眼。现在正是承平十二年,春水刚退。
“也就是说,今年秋天,通济桥会重修。”
“碑上是这样刻的。可我不知道谁修,也不知道为什么修。到了这里以后,事情会不会照旧发生,我也不能肯定。”
“你一直没说。”
“刚到时我说自己来自千年以后,只会被当成疯子。后来能留下了,我还是没说。”
“为什么?”
陈砚看着桌角。那里有一道刀削过的浅痕,他住进纸铺后每天吃饭都能看见。
“起初我觉得没有必要。我找到路就走,这里的事知道得越少越好。”他说,“再后来,是不知道该从哪一天开始说。拖得越久,就越像故意瞒着。”
“本来就是故意瞒着。”
“是。”
许青禾没有发火。她把手机翻过来,手指从那块黑掉的屏幕上擦过。第三章的夜里,她在这东西里听见过一个女人说炖藕,旁边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那时陈砚坐在床沿,像一个忽然找不到门的人。
“你爹娘还在?”她问。
“在。我出事前,父亲让我回去看看家里坏掉的窗户。母亲买了藕,问我晚上能不能到家。”
“他们知道你掉进水里?”
“同我一起做事的人在桥上。他看见了,应该会叫人来找。”
“在他们那里,你走了多久?”
“不知道。”
这也是陈砚最怕细想的一件事。宁川已经过了一个冬天,手机却是在这里一点点耗尽了电。两个地方的时辰怎样走,他没有任何依据。也许父母只等了他一日,也许已经过了许多年。
许青禾问:“昨日下午,那条路若真开了,你会走吗?”
陈砚没有立即回答。
“我在桥边等了一夜,就是准备它再开。”他说,“真到了那几息,我可能连回来拿这些东西都来不及。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犹豫,但我会下到石台边。”
“也不会先回来说一声。”
“来得及的话会。昨晚我怕一离开就错过,所以没有托话。”
“雇约上写了,来不及传信不算你违约。”
“那句话是我让你留下的。”
许青禾轻轻点头:“我以为你要找的是一条路,走几个月,或者几年,便能到家。你没有告诉我,那条路一开,你可能当着人的面就没了。”
陈砚没有替自己辩解。她签那份雇约时,答应的是让一个异乡人去找家人,不是替一个随时会从世上消失的人收拾留下的衣物。
前铺传来凳脚摩擦地面的声音。小满大概醒了,含混地叫了声姐姐。
许青禾仍坐着。
“我现在不能说我全信。”她道,“一千年太长,长得没有地方可以去查。可你说这些话时,至少没有在替昨晚找借口。”
“我知道。”
“小满问起,我不会替你编谎。今日先不说,她昨夜跑了半座城,让她把觉睡够。”
“好。”
她又看了那件深灰色外衣一眼:“一千年以后,河边还有许家纸铺吗?”
陈砚在现代的通济桥边工作过几次。桥东是修过的步道,桥西是停车场和一排新栽的树。没有纸铺,没有窄街,也没有哪块牌子写着许家。
“我没见过。”他说。
许青禾把证件递还给他。她的脸上没有明显变化,右手却在证件套边缘停了一会儿。
“收好吧。”她说,“前铺要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