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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图上的路 第二天清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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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后巷的水没有再涨。
坊正不许住户各自回去,只准每户先出一人,五户一队,由坊丁领着查看屋子。能取的只取药、衣物和容易坏的吃食,箱笼仍留在税棚。水没有退到脚面以下以前,老人孩子继续住在学塾。
陈砚把前一日的简图钉在学塾门边,图旁列出每队姓名、出发时辰和应回人数。第一队走后不到一刻钟,领路的坊丁便折了回来。
“染坊后面过不去。”他说,“蒋家一段土墙塌了,正压在巷中。”
那条巷子昨日还能走。图上两道细线之间只标着一处门沟,如今整段路都被断砖、湿土和半截屋檐堵住。若仍照图走,人在转过染坊以前根本看不见塌墙。
陈砚拿起笔,准备把那条线涂掉。
“别涂。”许青禾坐在旁边道,“昨日有人从那里搬出来,留着才能说清。”
她的左肩仍用布带固定,不能伸手压纸,只用右手将一张空白短纸推给他。陈砚把塌墙的位置另画在短纸上,写明今晨发现,再将短纸压在原图旁边。
“还有别的路吗?”他问。
许青禾想了一会儿:“染坊东墙有一道运柴的侧门,出去是酱坊的后廊。门平日上锁,钥匙在染坊掌柜手里。先问他肯不肯开。”
染坊掌柜正在税棚清点布匹,听见要借路,先问湿脚会不会踩坏酱坊堆在廊下的豆袋。坊正与酱坊的人商量,将豆袋往里挪了一排,又让每队只过五人。陈砚先去看过门槛和廊板,确认没有被水泡松,才让第一队重新出发。
这条路不在他的图上。两座院子的后门原本只为运货留着,平日互不相通。水把街巷截断以后,一把钥匙和两家掌柜的点头,才临时把路接起来。
陈砚回学塾将新路说了一遍。许青禾没有看见廊板,只问酱坊午后是否还要进豆、染坊侧门天黑前会不会落锁。陈砚答不上来,又跑回去问。酱坊当日确实有一车豆要卸,后廊过了午时便不能走;染坊掌柜则答应将侧门留到申初,由一名伙计守着。
他把这两个时辰添在短纸上。原本看似能走一整日的路,实际只借得到半天。
第一队回来时少了一个人。
名单上写着五人,走进学塾的只有四个。坊丁说胡家的男人留在屋里搬药箱,过一会儿自己回来。陈砚立即让人去追,许青禾却先问:“他拿谁的药?”
胡婆婆站在课室门口,听见后急道:“给他婶娘拿。昨夜又烧起来,桥头郎中说原来的药不够。”
陈砚往课室里看。昨晚点名时,胡婆婆那位腿脚不便的嫂子还睡在最靠墙的席上,眼下那里只剩折好的被子。
学塾的名单没有写她离开。
小满记起半夜郎中的徒弟来过。侧屋当时正在给许青禾换药,胡家人怕惊动别人,借了学塾的小门,用木板将病人抬到郎中铺前屋。守门老人知道这事,却以为胡家会告诉坊正;胡家人又以为郎中已经说过。
“人找到了,先把去追的坊丁叫回来。”许青禾说,“再让胡家男人从染坊侧门回来。他一个人留在水里,药箱搬出来也没人抬。”
陈砚在名单上找到胡家嫂子的名字,没有划掉,只在后面添上桥头郎中铺、昨夜三更后移出。写完以后,他把学塾、税棚和后巷的三份名单都要了回来,逐项核对。
三份纸上的总人数没有错,人的去处却已经不同。投亲的九户里有两家换了住处,一名老人去了郎中铺,税棚看货的人也在清晨换过一轮。每一处的人都觉得自己知道,合在一起却没有一张纸说得完整。
许青禾让小满去郎中铺送了一张短条,请徒弟以后再挪病人时托人报一声。她自己没有责怪胡家。昨夜病人发热,先找郎中没有错,错的是人安顿下来以后,几个知情者都以为别人会补上那一笔。
第二队出发以前,陈砚在门边另挂了一张去向单。谁离开学塾、去了哪里、由谁带走,都要先在纸上留一行。不会写字的人由守门者代记,回来再添一个回字。
许青禾看了一遍:“若人发热,等不及写呢?”
“先走。留下的人补记。”
“若都跟着去了?”
陈砚停笔,又添一句:“回来的人先报坊正,不靠自己记着。”
午前,五队人都走过一次。新开的侧门只能走到染坊以北,马家再往里的两户仍要蹚过一段齐膝的水。坊丁用绳拦住,不许进去。有人抱怨自家腌菜坛还在院里,许青禾没有替坊正劝,只让他们先在纸上写明,等水再低两寸后排在前面。
午时前,酱坊的豆车到了。最后一队比预计晚回来一刻,侧门外已经堆起十多只麻袋。车夫催着卸货,回来的住户又抬着药箱和湿被褥,两边全堵在窄廊中。陈砚让人先停下豆车,坊正却不同意让一家的货一直等。他们最后将空手的人先送出,抬物的两户暂留染坊前院,待豆袋平码到墙边再走。图上同一条路,因为人手里有没有东西,走法也不一样。
税棚里也出了差错。一张油纸名条从被褥上脱落,压在周家木箱下面。两户人都说旁边那卷草席是自己的,争到最后,还是小满认出其中一户捆绳打的是双结。她将原来的纸条重新系好,又在绳结旁补写门牌。
陈砚原先只在图上画能走的路。到傍晚,图边已经挤满了别的字:哪道门由谁保管,哪段廊板一次只能过几人,哪里需要牵绳,哪条路只适合空手走。每一项后面都写着最近查看的时辰。
他回学塾报完最后一队人数,许青禾正用右手核对货条。她看向被短纸压得几乎露不出底图的墙面。
“图让你画成账了。”她说。
“路每天都在变。只画一条线不够。”
“还要写谁手里有钥匙。”
“也要写谁肯开门。”
许青禾把笔搁下:“那你以后画宁川,要多备些纸。”
陈砚将今日新添的几张短纸依次收好,没有把旧图丢掉。昨日的路没有画错,只是到了今日,墙倒了,人换了地方,门也不再是原来的门。
夜里点名时,郎中铺派人来报,胡家嫂子的热已经退了一些。陈砚在她名字后面补上时辰,才把三处名单重新分送出去。
门边那张图仍留在原处。最粗的一条线通向纸铺,旁边新添的路绕过染坊,从两家原本紧闭的后门之间穿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