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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水退 北风连吹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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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连吹两日,旧渠里的水退了六寸。
巷中仍满是泥,墙根却露出一道清楚的水痕。坊正先带人查看屋梁和院墙,确认没有继续倾倒的地方,才让各户分批回去清理。住在南溪塾的人撤走一半,剩下的老人孩子还要再等一日。
纸铺后院积着半尺淤泥。最下面一层木架的脚泡得发白,老贺留下的普通存纸架得够高,没有沾水。墙边三捆麻绳和一筐碎布料湿透了,原本堆在灶后的引火柴也顺水漂散。
许青禾不能提水,只坐在前铺逐项记损。老贺和陈砚将木架抬到街边晾,小满拿木片刮掉地上的泥。她刮到半只木柜前,先摸了摸上面的绳结。
“没松。”她说。
陈砚把柜门打开。现代衣物外裹的油纸潮了一层,里面仍是干的,死机的手机也没有进水。他重新包好,放回最高处。
许青禾从柜台后抬头:“你的东西若坏了,铺子可赔不起。”
“本来就不值这里的钱。”
“那你昨晚还看了两遍绳。”小满说。
陈砚没有回答,把柜脚下的泥铲了出去。
午后,县里来人登记水损。随行小吏只认正屋进水和粮食受潮,照门牌一户一户核验。二十三户中,先写进册子的只有十七户。其余六户有的只淹了院子,有的在水进门以前已把粮和被褥搬走,小吏说看不出实损,不能与塌墙、泡粮的人领同一份赈米。
先搬走的人听见这话,当即围住桌案。有人说自己投亲五日也要吃粮,有人说板车钱和误工都是真钱。染坊掌柜更不肯认,院里的布虽没有全泡坏,停下的两口染缸却误了交期。
小吏被吵得放下笔:“县里发的是水灾粮,不是给各家补生意。正屋没进水,我写成进水,之后谁担?”
陈砚将搬迁名单放到案上。名单有坊正签字,学塾和税棚各留的一份也能相互对照,至少可以证明这些人确实因水离家。
小吏翻了几页,仍摇头:“能证明搬过,不能证明损了多少。”
许青禾坐在铺门内,没有挤到人群中。她听了一会儿,让小满把两张空纸送过去。
“十七户照水损记。”她对坊正说,“另外六户另列暂离的日数、人数和看得见的花费,不与淹屋写在一起。县里若不发,至少别让后面只剩十七户。”
坊正觉得可行,又请小吏在附纸上落一个见过的花押。小吏不愿替赈米作准,只肯写今日收下,送回县衙再议。
人群仍有人不满。胡婆婆挤到桌前,让小吏在水损册上只写门内进水和一只豆袋受潮,不把投亲几日用掉的粮都算作水损。她家门内的泥线和湿豆袋都还在,两样有多少便写多少。其他人见每一项都要当面核对,声音慢慢低下来。
陈砚与小满分头记。谁家的粮泡了,便写袋数和现状;谁家只是搬走,便写去了哪里、住了几日。染坊停工另列在最后,不混进赈粮数里。纸上没有一个数能把各家的损失全算清,但至少不再只用门槛内外的一道水痕决定谁曾受过影响。
南溪塾也报来一张用物单。两扇窗纸被孩子碰破,三张坐席沾了泥,还有一张课桌的腿在搬动时裂开。窗纸和坐席原本由许青禾答应补,桌腿却要先问是谁搬坏。她将这些与赈粮分开,记进纸铺自己的账里,没有拿住户的水损去抵。
小满看着新添的数,低声问:“买铺的钱要不要先拿一点出来?”
“先算铺里这个月能收的货款。”许青禾道,“买铺钱挪出来容易,补回去难。”
她没有再往下说。三月底的期限没有因为水退往后挪,铺子却先多了几项必须付的账。
季明川傍晚来到后巷。他替县衙收走附纸时,看见门边那张压着许多短条的路图,问陈砚有没有留底。
“三份名单都在,路图只有这一张。”
“先抄。”季明川说,“水退以后,河工房会来清旧渠。墙会修,石头会搬,今日看见的东西过几日未必还在。”
“你觉得他们会改?”
“我不知道。”季明川看向巷尾,“不知道的事,更要把亲眼见过的留清楚。往后若有人问,才分得出哪一笔是水来以前,哪一笔是水来以后。”
河工房当日也派人来过。他们说右侧石洞可能是这场水新冲下的泥沙所堵,外面的散石也可能被急流带动。陈砚没有与他们争,只将这句话写在实测记录后面,注明是谁在何时所说。去年簿册写着三洞已经疏通,船上所见却是两洞堵塞。堵在什么时候、由什么造成,眼下仍没有足够证据。
小满负责抄第二份。她的字还不如许青禾稳,写到石洞尺寸时漏了一行,被陈砚查出来,只得另换一张重抄。
“一行也不能添回去吗?”她问。
“能添,但要让人看得出是后来添的。”
许青禾在旁边道:“照他说的重写。以后拿这张去问人,不能先让人挑出你的错。”
两份抄件写完,一份交季明川随收事纸存放,一份与原图分开,送进南溪塾上锁的书房。原图仍由陈砚收着,没有刮改,也没有补成一张看起来从未变过的图。
第三日,纸铺重新开门。
前铺地面已经干了,后院仍有泥腥气。青禾只能看账和配页,裁纸时由老贺压尺。小满第一次接过整刀练字纸的理边活,动作很慢,做完两刀便揉着手腕,说自己的旧裁刀越用越钝。
“你的细裁刀钱还没攒够。”许青禾提醒她。
“我知道。我又没说从铺里拿。”
她把刀磨过一遍,继续做剩下的纸。
午后,房主田茂来了一趟。他听说后院进水,先查看梁柱和墙脚,又让老贺推了推泡过水的木架。前铺地面没有水痕,后墙也没有新裂口,损坏大多仍是纸铺自己的杂物。
“姚记今早也问过。”田茂从后院回来,“他说这一带既会进水,二十八贯是不是该再议。”
许青禾问:“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他,也没答应你少付。”田茂道,“三月底八贯,还是原来的话。水退了,日子不会跟着往后退。”
“我记得。”
“保人呢?”
“还在找。”
田茂没有催她当场回答,只让她别拖到最后几日。离开前,他又看了一眼后院的水痕,确认墙脚不必立刻重砌,才从前铺出去。
傍晚关门前,陈砚去后巷量水痕。最高处在胡家门框内侧,泥线歪歪斜斜,已经有人拿湿布擦过一角。他在旁边写下日期和高度,又请胡婆婆与坊正各看一遍。
再过几日,那道痕也会被洗掉。陈砚将门框、石坎和水痕一同画进纸上,等墨干透,才把图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