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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那片叶子 许青禾当日 ...

  •   许青禾当日没有回纸铺。
      南溪塾的侧屋让给她养伤。小满铺了一张窄席,胡婆婆送来一床干被,学塾先生又找出一只旧屏风挡在门边。屋外不断有人进出,反而比纸铺后院更方便照看,也不必让她经过积水的巷子。
      陈砚跟着坊正忙到午后,把最后两户留守的人接到前街。纸铺的水只进了后院,前铺木架暂时无事。老贺留在那里看货,每隔一个时辰让人来报一次。
      他昨夜几乎没有合眼。天亮前守过学塾侧门,青禾发热时又跑去请郎中。屋里有小满和胡婆婆照看,他只坐在屏风外,按郎中说的时辰添热水。有人进来报水位,他便出去;药煎好以后,再把碗放在门边。
      河工房终于派了三个人到双柳口。他们只带了木锹和两捆草袋,先封窄口旁新冲开的缺处,没有去动旧堤石洞。水势仍高,贸然从外侧挖开淤泥,主河水可能倒灌得更快。
      陈砚没有催他们照自己的图办。他将实测的低处位置交给坊正,和几名住户在巷口重新铺木板,留出一条只能步行的路。
      傍晚回到学塾,许青禾正靠墙看铺里的货单。小满把账册举在她面前,她用没有受伤的右手翻页,一笔笔问今日送了什么、退了什么。
      “郎中说不能抬手,不是不能看账。”她对陈砚说。
      “我没说不让你看。”
      “你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陈砚走进去,将老贺托人送来的三张货条放到她手边:“这两家延后,一家先取了半数。老贺没有替你答应新日期,等你定。”
      许青禾看完,在货条后面分别写了时辰。她写字不受影响,只是每写一张,身体便不自觉地向右侧偏一点。
      小满端来药和米粥。许青禾抬碗时牵到左肩,动作停了一下。陈砚把旁边矮凳拉近,让碗能放在手边,没有接过去喂她。
      “顺儿的娘来过吗?”她问。
      “来过。送了八个鸡蛋,你没醒,又拿回去了。”小满说,“我让她别送,鸡都差点没了。”
      “等回铺以后,送两本掌中册给顺儿。”
      “从谁的账上出?”
      许青禾看她一眼:“你的册子,你自己定。若铺里出纸,我照两文一本记。”
      小满原本只是故意问,听她真算起账,反倒没话了。
      夜里许青禾有些低热。郎中再来一趟,重新看过伤口,说暂时没有肿硬。次日换药时,仍由小满和胡婆婆在屏风内帮忙,陈砚在旁边烧水、裁净布,等郎中叫他才进去举灯。
      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形状比前一日看得更清楚。上端离暗红印记右侧的缺口很近,斜着往右下走,末端落在孤立红点的外侧。它没有压过红色,若以后结成疤,会是一道与印记并排的斜线。
      郎中换完药出去,许青禾拢好衣服,忽然问:“你昨日看见了?”
      陈砚知道她问的不是伤口:“看见一块胎记。”
      “胎记是什么?”
      “就是生下来便带着的印记。我们那里这样叫。”
      “这里也说胎里带的。”她道,“我娘以前说,那像一片被虫咬过的叶子。”
      陈砚想起灯下的形状:“我觉得像蝴蝶。”
      许青禾转头看他,左肩不能跟着动,姿势有些僵:“哪只蝴蝶一边缺一块,下面还掉了一点?”
      “所以我只是说像。”
      “小满小时候说像打翻的朱砂。”
      屏风外的小满立刻道:“我没说过。”
      “你说过。”
      “那时我才六岁。”
      “你还拿皂角水替我洗过。”许青禾说。
      小满在外面不作声了。胡婆婆却记起许家母亲还在时的事,说青禾小时候夏天贪凉,总穿露肩的旧衫,那块红印邻里都见过。许母从不让人说是不吉利,只说叶子生来便有虫眼,照样能长。
      许青禾听到这里,低头理了理衣领:“她说过那么多,我只记得叶子。”
      陈砚没有接话。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把每年秋天的藕汤端上桌,也许许多被孩子记住的事,在母亲那里原本只是顺口一句。
      胡婆婆在旁边笑了一声,屋里的紧张才松了一点。许青禾从小就有那块印记,除了自己看不见,并不觉得稀奇。她更在意郎中包的布会不会妨碍做活。
      “三日以后能裁纸吗?”她问。
      “右手可以,不能用左手压尺。”郎中说,“伤口裂了,再包一次也不会长得齐整。”
      陈砚把这一句记在药纸背面。许青禾看见:“这也要记?”
      “免得你明日说自己忘了。”
      “铺子里谁是东家?”
      “你是。所以做坏了,也从你的钱里扣。”
      小满又在屏风外笑。许青禾没有反驳,只把药纸收进袖里。
      过了一会儿,她问:“昨日我进马家院子,你是不是又觉得我先做了才说?”
      陈砚看向她:“你说了去哪里,外面有人牵绳,也有人跟着。木架倒下来以前,谁都不知道会出事。”
      “若知道呢?”
      “就不该让你进去。”
      “顺儿已经在里面。”
      “那也该先找能抬架子的人。”陈砚停了一下,“但昨日没有那么多时辰。我只能说,下次别站在铁钩前面。”
      许青禾低头看了看包住肩背的布:“这句话不用写进后门规矩。”
      “不写。”
      午后水位暂时没有再涨。住在学塾的人开始轮流回家看屋,每次由坊丁领路,半个时辰便回。陈砚照常在后门规矩的另一张纸上写出去向,去通济桥看竹片。
      竹片已经不见了,岸边石头上的小记号仍在。河水比最后一道刻痕高出许多,桥面暂时安全。双柳口的缺处用草袋压住后,旧渠进水慢了一些,后巷水位没有继续升高。
      他按时回到学塾。许青禾半靠在席上睡着,手边还压着那三张货条。小满示意他小声些,把账册从她腿上抽走。
      陈砚把洗过仍有些潮的外袍放在席边。那是许父留下的衣服,昨日披在许青禾肩上,沾了一路泥水。
      “她那件夹衣破了,等伤好些再补。”小满低声说。
      陈砚坐在门边,将今日河工房做过的事和仍未处理的石洞写在图后。写到日期时,他想起那块暗红色的印记,右侧缺了一角,下面另有一点。
      他见过许多旧建筑上的水痕、裂缝和石料纹路,习惯记住形状。可那块胎记落在一个活人的肩背上,不是普通的图样。
      许青禾醒来时,外面已经点灯。
      “桥边怎么样?”她问。
      “暂时没再涨。后巷还不能住人。”
      “铺子呢?”
      “老贺守着,没有进前铺。”
      她点了点头,又问他:“你那只蝴蝶,也记到图上了?”
      陈砚把纸翻过去:“没有。”
      “那就好。”
      她说完重新躺下。陈砚收起图,起身去灶间端药。
      伤口以后会留下什么样的疤,现在还看不出来。那片被虫咬过的叶子,却已经在那里二十二年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那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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