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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肩伤 五更时,后 ...

  •   五更时,后巷响了锣。
      不是坊丁先发现水涨,而是留守染坊的人跑到前街求助。双柳口灌进旧渠的水越过菜地,原本没到脚面的积水一夜涨到膝下。旧堤中央石洞排不出去多少,两侧土埂开始往住户院里漫。
      学塾里的人全被惊醒。许青禾和小满拿着名单点人,坊正逐户确认留守者是否已经出来。陈砚去看前一日铺过木板的路口,木板有一块已经浮走,水下的石坎完全看不见了。
      他用绳封住路口,让赶来的板车从前街停下。低处剩余的箱笼只能由人抬出来,不能再走车。
      胡婆婆忽然抓住小满:“马家的顺儿呢?”
      马家人在学塾占了一角。母亲和两个小女儿都在,十岁的顺儿却不见了。有人最后看见他时,他还裹着被子睡在墙边。门口守着的老人说,锣响以前有个孩子从侧门跑出去,以为是去解手,没有拦。
      马家母亲看见墙边空着的竹笼,立刻知道他去了哪里。家里养的四只母鸡昨晚来不及带走,被拴在后院檐下。顺儿怕水一来,鸡全淹死。
      “我去。”她转身便往外跑。
      坊正拦住她,让两名坊丁带绳。许青禾熟悉马家所在的巷口,也跟了出去。陈砚把另一头绳索交给老贺,自己追上她。
      他从柜台下抽出昨晚抄的简图。去马家最近的窄巷已经不能走,只能从染坊前绕,再沿一段较高的墙根过去。坊丁不认图上的线,许青禾便逐处说出墙边是谁家的柴棚、哪一处门洞已经塌了一半。陈砚把图收回怀里,知道这条路仍要由她带。
      “你留在学塾核人。”他说。
      “路是我带他们走过的。”许青禾没有停,“马家后门朝旧渠,你从前街找会绕错。”
      他们不是单独去。两名坊丁走在前面,马家母亲在后面喊孩子的名字。每个人腰间都系了绳,绳尾由巷口的人握住。
      水已经过了陈砚的小腿。越往里走,水越浑,漂着木盆、柴块和从染坊冲出来的碎布。马家院门被水顶住,坊丁从墙边缺口翻进去,才把门闩打开。
      顺儿站在后屋一只粮箱上,怀里抱着两只鸡。另两只在水里扑腾,竹笼卡在倒下的木架下面。他听见母亲叫,仍不肯把鸡放下。
      “先过来。”许青禾踩着门边石阶进去,“你抱两只,剩下的让他们拿。”
      顺儿摇头:“笼子起不来。”
      屋檐下的木架一头已经脱榫,被水推得不断撞墙。架上原本挂着晒菜和鸡笼,一枚弯铁钩露在断木外。陈砚从门口看见,叫许青禾别再往里。
      她没有去抬木架,只把手伸向顺儿:“把鸡给我,再抓住我的袖子。”
      孩子刚迈下粮箱,墙边一只浮起的水缸撞上木架。断木向下翻,铁钩从许青禾左肩后侧划过。灰青色夹衣和里面的布衫同时裂开,她身体往前一晃,仍先把顺儿推向门口。
      陈砚接住孩子,又伸手扶住她。血很快从裂开的衣料下洇出来,水里看不清伤口有多深。
      “能走吗?”
      “能。”
      两名坊丁将卡住的竹笼抬开,把剩下的鸡塞进去。没有人再找散在水里的东西。他们沿绳退回前街,顺儿被母亲抱住以后才开始哭,怀里的鸡扑了她一身泥水。
      回去的水比来时更急。许青禾左臂不能用力,只能用右手抓住腰间绳索。走过一处被冲开的门沟时,她脚下一滑,陈砚从后面托住她的右肘,没有碰受伤那侧。巷口的人把绳收紧,几个人一步一步退到干地。
      许青禾走到巷口时,脸色已经发白。陈砚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没有去掀破开的衣料,只用折好的干布隔着裂口按住出血的位置。
      桥头郎中被请到南溪塾。东课室挤满暂住的人,学塾先生腾出放书的侧屋,又挂起两床被单遮挡。胡婆婆和小满留在里面,郎中让陈砚端热水、举灯,坊正守在门外。
      剪开粘在伤口上的布时,许青禾疼得肩膀缩了一下,没有出声。郎中让小满从前面扶住她,陈砚把灯移近,看清那道伤在左肩胛下方,约有两寸,边缘被铁钩撕得不齐,所幸没有深到见骨。
      伤口旁边还有一块暗红色的印记。
      最初他以为是擦开的血。热水将周围污泥洗净以后,那块红色仍在皮肤下。它约三指宽,左侧较圆,向外张开,右侧却缺了一小块,下面另有一点与主体分开。
      像一只停着的蝴蝶,右边翅膀缺了一个角。
      铁钩没有划过印记。伤口的上端在右侧缺口斜上方,隔着约半指,往右下延伸;末端停在那粒孤立红点的外侧,隔着约一指。
      郎中确认伤口里没有木屑,敷药后用净布包住,嘱咐三日内不能沾脏水,也不能抬手搬物。若夜里发热、伤口肿硬,必须立刻去叫他。
      “会留下疤吗?”小满问。
      “这样的口子,多半会留一条。”
      许青禾穿好干净里衣,外面披着陈砚的袍子。她直到这时才问:“顺儿呢?”
      “在外面。”陈砚说,“人没事,四只鸡也都在。”
      “那就好。”
      顺儿跟着母亲站在门帘外,不敢进来。四只鸡装在竹笼里,其中一只翅膀受了伤。他小声说以后不会再自己回去,许青禾隔着帘子只问他记不记得昨晚名单上写过什么。
      “老人孩子先走,东西丢了不回头。”顺儿答。
      “鸡也是东西。”
      外面静了一会儿。孩子低声说知道了,马家母亲才把他领走。
      她想站起来,左肩一动,额角立刻出了一层冷汗。陈砚将矮凳踢到她脚边,没有伸手替她决定要不要走。
      “铺子里还有货。”她说。
      “老贺回去看了。小满也在这里。”
      “名单呢?”
      “坊正手里一份,柜台下一份。”
      许青禾逐项听完,才重新坐下。
      侧屋门帘被风吹动,灯火晃了一下。陈砚把灯放回桌上,那块暗红色印记已经被衣料遮住,只剩白布边缘慢慢洇出的一小点药色。
      他擅长记形状。桥墩的缺口、旧渠的弯向、石洞之间的距离,看过一遍便很难忘。刚才那块印记同样留在了脑中,连右侧缺口和下方分开的红点都很清楚。这种记住并非出于窥看,只是他还不能像看过一块石头那样,转身便把它归进图纸。
      他没有再去想它像什么。
      门外仍有人报哪一户的东西没搬完。水还在涨,眼前先要做的是把剩下的人接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肩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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