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亲那日》VV不在

22、搬家 雨下了一整

　　雨下了一整夜。
　　天刚亮，后巷的水已经没过鞋面。昨晚登记过的二十三户里，有三户的门槛开始进水，胡婆婆家的豆袋虽然垫在窗下，最底下一只仍湿了一角。
　　坊正带来两名坊丁，又把各户人数重新核了一遍。二十三户共六十四人，其中七个老人、十一个未满十岁的孩子。有人在城北有亲戚，有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这条巷子，连去哪里住一夜都说不出来。
　　河工房还没有回话。坊正不能强令没有被淹的住户离家，只能劝他们先把老人孩子和粮食送到高处。
　　“北市旧税棚能放货。”他说，“屋里空，地基高，就是没有床铺。”
　　许青禾去了一趟南溪塾。年节刚过，学塾还没正式开课，东边两间课室可以临时住人。管事起初担心桌椅受损，她没有提旧账，只答应每户登记，搬走以后由纸铺补齐弄坏的窗纸和坐席。
　　回来时，她带着学塾先生写的准许短帖。
　　“有亲戚的先去亲戚家。”她对坊正说，“没有去处的，老人孩子住学塾，粮和箱笼放税棚。各家留一个能走动的人看东西，不要全挤在一处。”
　　老贺去找周叔和另一辆板车。小满将昨夜的名单裁成纸条，写上户主姓名，准备系在被褥和箱子上。纸条外面包一层旧油纸，沾水也不至于立刻烂掉。
　　陈砚把旧渠图铺在案板上，按水位与门槛高低，将二十三户分成三批。最靠近菜地的七户先走，染坊后面的八户排在第二批，地势略高的其余住户最后再看。
　　“这条近路不能走。”他指着图上的窄巷，“昨晚水从北面进来，板车到中间会掉进沟里。都从前街绕。”
　　坊正看过，叫两名坊丁分别守在巷口，不许车夫图近。
　　安排写清以后，真正肯搬的只有六户。
　　胡婆婆说家里有个腿脚不便的嫂子，搬过去容易，回来却不知要几日。有人怕箱子放进税棚后被偷，也有人舍不得鸡鸭和灶上的半锅饭。染坊掌柜更不肯停工，院里还有一批布等着晾，误一日便要赔钱。
　　许青禾没有再讲河工簿，也没有说一定会发水。她只拿名单逐户问：若午后水再高两寸，谁背老人，谁抱孩子，家里的契纸和粮袋由谁拿。
　　问到第三户时，许多人便答不上来了。
　　“现在搬，车在，人也在。”她说，“真等水进屋，谁先顾哪一样，未必还来得及商量。”
　　第一车装的是胡家的两床被子、三袋粮和一只木箱。胡婆婆的嫂子坐在车板前端，腿上盖着旧蓑衣。小满将写着胡字的纸条一一系好，又把人名在总单上勾掉。
　　陈砚原本想给每件东西编上数字，写到第三只箱子便停了。这里的人认户主和门牌，不认他临时定出的次序。小满写一个胡字，比他写十二、十三更有用。
　　他改为只记每车经过哪条路、车上有几个人，装什么东西仍由各家自己报。
　　午前，后巷的水又高了一寸。胡婆婆家门内浮起一只木瓢，顺着门缝漂到巷里。剩下的人看见后，陆续回家收拾。
　　前街很快挤满箱笼。有人把被子捆得过大，抬不出门；有人临走才发现地契压在床板下面；两家为了谁先用板车争起来。青禾在巷中来回核对，小满跟着记，老贺与车夫拆了两次绳，才把一只塞满锅碗的木柜抬上车。
　　陈砚守在最低的路口。水下原本有一道半尺高的石坎，板车轮一偏就会卡住。他让附近人搬来两块宽木板，铺成临时车道，每过一车便重新查看有没有移位。
　　第二批搬到一半，染坊院里的水漫过脚面。掌柜终于让伙计停下染缸，将账册和没下水的布搬出来。染湿的布太重，不能全带走，只能架到院里最高的横木上。
　　“若横木倒了呢？”伙计问。
　　“先保账和没染的布。”掌柜咬着牙说，“剩下的回来再看。”
　　到下午，九户去了城北亲友家，十四户把东西送到税棚，老人孩子暂住南溪塾。学塾课室没有床，众人把桌案靠墙，坐席拼在一起。许青禾按户划出地方，免得晚间又为被褥占位争执。
　　纸铺也搬了东西。买铺的木箱、雇约、货契和客人寄存的旧书先送进南溪塾一间上锁的书房，外面各套两层油纸。普通存纸仍留在铺里高架上，老贺夜里回来守着。许青禾没有因为自家货多，挤占别户的位置。
　　陈砚把证件袋和钥匙放回怀里，死机的手机与现代衣物仍在半只木柜中。他把整个包裹移到最高一层，用绳固定。
　　傍晚前，二十一户的老人孩子已经离开低处。最后两户门槛较高，各留了两个壮年人看屋，箱笼和绳索都放在门边，若坊丁敲锣便立即走。
　　坊正在税棚、学塾和后巷各留了一份名单。陈砚也抄了一份，压在纸铺柜台下。
　　夜里，暂住学塾的人很久没有安静。孩子认床，有人哭；老人担心门没锁好，一遍遍叫家人回去查看。小满把掌中册剩下的纸分给几个孩子，让他们安静画东西，又被许青禾提醒要先记进自己的账。
　　“这种时候也记？”小满问。
　　“记用了多少。钱可以不收。”
　　小满嘟囔着取来小账本，还是把纸数写了进去。
　　陈砚坐在学塾门边，按名单又点了一遍人。他确认该来学塾的老人孩子都已经到，留守与投亲的人由坊丁另报。
　　点名快结束时，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拿着刚画完的纸来问，明日能不能回家。纸上有一扇歪门，门前蹲着三只大小不一的鸡。陈砚说不准，只问他家住哪一户。孩子答了，小满替他在纸角写上门牌。许青禾把画夹进名单后面，免得夜里被人当废纸垫了碗。
　　这不像搬家，更像把二十三户人的日子暂时拆开，分别放到几处干燥的地面上。
　　外面的雨停了一阵。半夜以后，屋瓦又开始断断续续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