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亲那日》VV不在

21、借船 陈砚先去西

　　陈砚先去西渡问船。
　　渡船要来回送人，不能为他停半日。守渡人又替他问了两条打鱼的小船，船主听说要贴着旧渠土堤量石洞，都不肯接。春水刚涨，主河看着平，靠堤的回流却能把小船横着推走。
　　县衙也有河工房的巡船。张押司听完他的来意，只说河工房尚未开春巡河，官船不能借给纸铺伙计。
　　“北旧渠去年验过。”张押司道，“你若说堵了，让坊正先报积水。没淹屋，县里不能因为一张自己画的图就出船。”
　　陈砚回到铺子，把问过的人和说过的话记在图后。他没有瞒下张押司的拒绝，也没有自己再去找价钱更高的船。
　　许青禾听完，问：“你在渡口怎么说的？”
　　“借半日船，沿下游土堤走一趟。船钱照付。”
　　“谁掌船？”
　　“我还没问到这一步。”
　　“船若撞坏呢？”
　　“照价赔。”
　　“你拿什么赔？”
　　陈砚摸了摸装钱的布袋。他添过年肉钱后只剩四十六文，一条能进主河的小船远不止这个数。
　　“所以没人借你。”许青禾说。
　　她下午去了一趟周叔家。周叔替纸铺拉过纸料，也知道西渡停船耽误了生意。他没有船，他侄子周成却常用一条平底小船从北湾运芦席。那条船吃水浅，能贴近土堤，周成也熟悉下游的回流。
　　许青禾没有只问借不借。她把要走的水路、船上几个人、最多用到什么时辰都先说清，又让周成自己定能不能靠堤。周成听说他们已经从岸上量过，才答应第二日清早来看水。若他见水势不对，短契写了也可以不出船。
　　半日船钱三十文，不另收押钱。若损坏船板和篙，按实际修理钱算，由许家纸铺在借船短契上作保。周叔愿意在旁边签名。
　　“三十文从我工钱里出。”陈砚说。
　　“这不是你一个人找回去的路。”许青禾把短契压进账册，“旧渠若堵，铺子后院也会进水。船钱记铺里的查水账。”
　　“铺子还在攒首付。”
　　“所以更不能等纸泡了再算。”
　　次日清早，周成将船撑到通济桥下。船上除了竹篙和短桨，还备了一捆绳。陈砚带测绳和竹竿，许青禾带誊清的图与炭笔。老贺守铺，小满站在河坡上看他们解缆，几次说自己也能帮忙，没人答应。
　　周成先讲清规矩：“过桥以后听我的。让你们坐下就坐下，让回头便回头。东西掉进水里不捞，人也不下水。”
　　“好。”陈砚说。
　　小船顺着南岸往下游走。离岸时，陈砚才看清主河的流速比桥上望见的快。漂在水面的细枝很快便越过船头，碰上土堤又被水带回，形成一圈圈缓慢的回流。
　　到旧渠出口，周成用篙抵住石脚，让船斜停在堤外。临河一面果然有三处石洞。中央洞口还能过水，左侧只剩一条手掌宽的缝，右侧完全被泥沙和缠在一起的芦根封住。
　　三处洞的石框还在，间距也与岸上探到的位置相合。右洞上方有一道旧裂缝，石缝里生着细草，并不像刚塌。陈砚只能确认洞口堵住了，至于堵塞延伸多深，船上仍看不出来。
　　许青禾对照河工簿上抄来的位置，在图上逐一记下。陈砚用竹竿探进左侧缝隙，竿头不到四尺便碰到硬物。他看不见里面是石块还是沉木，只能记作不明阻挡。
　　“右边能靠近一点吗？”他问。
　　周成看着船尾的水：“只能过去一下，不能停。”
　　船离开石脚，顺着回流从右洞前掠过。陈砚看见泥层上长着完整的老芦根，最外面压着几块新石。新石像是从上方扔下来的，没有砌进洞壁，只挡住了临河这一侧的一部分水口。
　　他刚想让周成再走一遍，一段漂木撞上船舷。船身侧转，竹篙在水底滑了一下。周成立刻压低身体，叫两个人坐稳，用短桨将船头拨回上游。
　　“不能再贴堤了。”他说。
　　陈砚看了一眼右侧石洞。还有一处角度没有看清，但周成已经说不能停。
　　“回。”他把竹竿收进船里。
　　周成没有多问，顺势将船撑离回流。许青禾扶着船沿，等水势平稳后才继续画图。她没有提陈砚上一次在旧河汊多走的那段路，陈砚也知道这次为何不一样。
　　他们没有立刻靠岸，又从主河走到双柳口。旧渠上游的入口尚未完全堵死，河水正从一道不到五尺宽的缺口往低地里灌。县衙簿上所写的一丈五尺渠面，只在官道旁那段能对得上。
　　周成说，再涨半尺，双柳口的水会快许多，到时这条小船也不能进。
　　午前，他们按约回到纸铺。许青禾付了三十文船钱，周成在短契背面写明船、篙无损。陈砚把水上所见补进图里，仍将无法判断的地方留着，没有把硬物写成石块，也没有把新石写成故意堵渠。
　　小满见他们衣摆全是泥水，先问看见了什么。陈砚说完三个洞，她立刻道：“那就是去年根本没疏。”
　　“只能说现在两处不通。”许青禾把湿图摊开晾干，“去年做过多少，还要再查。”
　　这句话是陈砚一路上反复提醒自己的，如今从她口中说出来，他便只点了点头。
　　下午，两人带着图去见季明川。
　　季明川先看日期、路线和测过的长度，又让陈砚将听来的话与亲眼看见的分开。他不能凭这张图改河工簿，只另取一张收事纸，记下双柳口进水、旧堤两洞不通和后巷返水三件事，在下面写了收到的时辰。
　　“我会交给河工房。”他说，“他们是否派人，要等主事看过。”
　　“若继续涨呢？”许青禾问。
　　“先报坊正，把低处人家的姓名列出来。真要移东西，县里也得知道往哪里安置。”
　　回铺后，许青禾没有等河工房回话。她让小满去请后巷的几户人家晚间过来，又托老贺找坊正。纸铺的案板上铺开旧渠图，旁边放了一张空纸，准备登记低处住着哪些人、家里有多少老人孩子。
　　最先来的老妇就是昨日搬豆子的那位。她姓胡，家里还有一个腿脚不便的嫂子。随后染坊伙计也来了，说院内晾布地的水已经漫过脚面。各家起初只讲自家门槛有多高，等许青禾按图问到夜里睡着几个人，才有人发现后巷最里侧的两户无人来报。
　　小满提着灯去叫人，老贺和坊正随后赶到。空纸上的姓名渐渐写到第二页，暂时仍没有人愿意离家，只同意先把贵重东西垫高。
　　陈砚原本只想看清两个石洞，最后坐在柜台边，帮她把姓名一行行写下。
　　入夜后，屋檐重新响起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