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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旧渠 季明川在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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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明川在县衙的河工簿里找到了北旧渠。
承平十一年六月,县里报修北旧渠二百一十六丈,渠面宽一丈五尺,清淤以后可分春汛。下游旧堤有三处石洞,也在那次河工中一并疏通。
“这是完工后的数,还是开工前报的数?”陈砚问。
季明川翻到末页,指给他看上面的验讫二字:“报上来的是完工。”
“谁验的?”
“河工房和州里下来的人。”季明川将簿册合上一半,“再往后的签押不能让你抄。渠长、渠宽和完工日期可以给你看。”
陈砚没有追着问人名,只把准许记录的几项抄在自己的纸上。临走前,季明川提醒他,河工簿上的尺寸是按全段算,地上哪一处被住户占窄,并不能说明县里没有疏过。
“去年夏天以后也下过雨,泥沙会重新淤回来。”他说。
“我先去量。”
“别拿一段沟就来县衙说少了二百丈。真要报事,写清你走过哪里,没看见哪里。”
这句话陈砚记了下来。
北旧渠从城外双柳口分出,绕过西北一片低地,再从通济桥下游回到主河。县衙图上只有一道弯线,沿途没有标民居和田埂。陈砚靠自己很难找全。
许青禾看过他抄回的数,叫老贺留铺,自己带他从后巷往北走。
“你认得旧渠?”陈砚问。
“认得一半。小时候河里水少,我们从沟边去北市,比走大路近。”
“另一半呢?”
“后来有人盖屋、种菜,路断了。你那张图上没有人家院墙,照图走会走进别人灶房。”
两人带了一根十尺麻绳、一支竹竿和纸笔。出门前,陈砚把路线画在后门的纸上,写明午后回来。许青禾看见,又添了双柳口三个字。
从纸铺后面的菜地开始,旧渠最窄处只有六尺多。两边土埂上长着成片老芦根,有几处还种了过冬的菜。若去年六月真清到了十五尺宽,不到一年很难长回眼前的样子。
许青禾走在前面,隔一段便停下来辨认旧路。有一处如今砌着矮墙,她记得从前是两块可以踩过去的长石;另一处多了一间柴棚,棚主人把沟边填平,门口只留一条排脏水的小槽。县衙图上的弯线没有变,地上的路却被十几年日子切成了许多小段。
但也有一段新挖的痕迹。靠近北市官道的三十来丈,沟岸平直,挖出的土堆在两侧,已经被雨水冲出细槽。路人从桥上经过,低头便能看见这一段。
再往里,沟重新被杂草和土墙截断。
沟旁一户人家正在往门槛上钉木板。男主人说水每年都到墙外,垫高便过去了,不愿让他们量院内的地。许青禾没有拿县衙河工簿压他,只问家里睡人的屋子比门槛高多少。听说还高半尺,她便把这处屋子标在图上,继续往前走。
陈砚量宽,许青禾记数。他们只记能够到达的地方,院墙后的部分便在图上留白。走到一处染坊外,沟水从半塌的篱笆下穿过,染坊伙计不许他们进院。许青禾说明纸铺后院正在返水,对方仍只肯站在门口说,院内那段早被垫成了晾布地。
陈砚从门外看不见渠底,只闻到混在积水里的染料气味。他在图上将这一段画成虚线,没有按前后两端的方向替它补齐。
“去年有人来挖过吗?”她问。
“来量过。插了两排木桩。”
“动土呢?”
伙计摇头:“官道那边动了。我们这里没有。”
这只是一家人的说法,陈砚没有把它写成结论,只在图旁记了问话的日期和地点。
午后,他们找到旧渠下游的土堤。堤外就是通济桥下游的主河,堤内积水已经漫到草根。县衙簿上记着三处石洞,从岸上却只能看见中央一处,洞口不到三尺宽,水正缓慢往里倒灌。
陈砚用竹竿探了探两边。左侧泥里碰到石面,右侧则被一团带根的硬土挡住。若另外两处石洞还在,应当埋在泥和草根下面。
“别再往前。”许青禾说。
他脚下的土被水泡软,已经往下陷了一小块。陈砚收回竹竿,退到较高处,没有再试第二次。
附近一位收菜的老人看见他们量沟,问是不是县里又要征夫。许青禾认出他姓袁,住在旧渠旁多年,便问起去年清淤的事。
袁伯说,去年夏天来了几十个人,先在官道边挖了几日,后来又来过两辆装石头的车。其余时候,他只见管事的人沿渠走了两次。
“三处石洞通没通?”陈砚问。
“年轻时都能过水。”袁伯指向土堤,“这些年只剩中间响。去年有没有挖,我没到水边看。”
陈砚照原话记下,没有补上袁伯不知道的部分。
回铺以后,两个人把走过的渠段重新算了一遍。他们实际能量到的只有九十二丈,其中官道旁三十二丈接近簿册所写的宽度,余下各段大多只有六尺至九尺。还有一百多丈被院落、土埂和积水截断,地面无法确认。
小满在一旁听了半天:“既然只挖了官道边,验河的人走进去看不见吗?”
“我们现在没有证据说只挖了那里。”陈砚说,“被墙挡住的地方,也许挖过又被填了;水下的洞,也许只是今年堵的。”
“那不是什么都不能说?”
“能说我们量到九十二丈,哪一段多宽,哪几处过不了。剩下的,等看见再说。”
小满觉得这样说话不痛快,却没有再问。许青禾把写着传闻的那张纸单独夹在图后,没有与尺寸抄在同一页。
“不能说二百一十六丈都是假的。”陈砚说。
“也不能说都是真的。”
许青禾将那张图按在灯下。陈砚原以为她会先担心县衙的河工,没想到她问的是另一件事:“若下游三处洞只剩一处,旧渠里的水会往哪里去?”
“水少时慢慢渗出去。水多时会先淹低处。”
“低处是后巷、染坊和我们这边。”
“还有北市外的二十多户。”
陈砚在图上圈出三处最低点。他们站在岸上看不到土堤临河的一面,也无法确认另外两个石洞究竟只是被表面淤住,还是里面整段都堵了。
“要从水上看。”他说。
许青禾没有立刻答应。她先看了看后门上的时辰,又将今日量到和没有量到的地方分别誊清。
他们比约定晚了一刻钟以内。纸铺没有误事,图上的空白也仍然是空白。
第二天,河水又盖过竹片上一道旧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