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亲那日》VV不在

19、涨水 正月十六，

　　正月十六，河上的薄冰一夜散了。
　　前一日还在下冷雨，夜里忽然起了南风。第二天开门时，屋檐往下滴水，街边积雪化成浑黄的细流，一直淌进河坡下的沟里。
　　小满觉得暖和，少穿了一件夹衣。老贺看了看天，让她把衣服重新披上：“正月里热得这样，不是好事。”
　　陈砚到后院收纸，发现靠墙一只木架的脚变了颜色。雨水已经停了，墙根却不断往外洇水。他蹲下摸了摸泥地，手指按出的坑很快积起一层亮水。
　　“昨晚这里漏雨？”他问。
　　许青禾看过房檐：“不是。河坡下面渗上来的。”
　　铺子后院比前街低半尺，离河又近。从前遇到连日大雨，墙根也会返潮，却很少在正月发生。她没有等陈砚开口，先让小满把最低一层的包纸搬到案板上，又和老贺用碎砖把两只木架垫高。
　　陈砚要去桥边看水，照旧在后门写下去处、路线和返回时辰。许青禾递给他一截削平的竹片：“别只看一眼。留个记号，明日才知道涨了多少。”
　　通济桥下，水已经漫过桥墩最下面一层条石。河面漂着断芦苇和细树枝，水色比昨日浑。陈砚把竹片插进岸边一处不容易被人踩到的石缝，在与水面相平的位置刻了一道横线。
　　没有水尺，也没有上游的雨量记录，他能做的只有把每日同一时辰的水位留下。竹片若被冲走，这几道刻痕便什么也说明不了。陈砚又在旁边石头上画了一个小记号，把竹片离桥墩的步数写进随身图里。
　　西渡那边暂时停了船。守渡人把缆绳又往高处移了一道，说上游昨日也暖，山沟里的雪水和两日积雨一同下来，今明两日还会再涨。
　　“往年也是这个时候？”陈砚问。
　　“早了些。”守渡人说，“春水年年有，早十日、晚十日都不稀奇。只要后头别接着下。”
　　陈砚午前回铺。许青禾问他看出了什么，他只说水涨得快，后面还要再量。
　　“会发大水吗？”小满问。
　　“现在不知道。”
　　“那你看半日，有什么用？”
　　“先知道它今日到哪里。明日再涨，才知道涨得是快是慢。”
　　小满似懂非懂，拿炭笔在院墙上也划了一道。她那道线离地三尺，和河水没有关系，被许青禾看见后擦掉了。
　　午后，邢家纸坊原定送来的六刀粗纸没有到。车夫走到西渡，见水急，不肯连车带纸上船，只能把货留在对岸棚里。许青禾去给等货的两家铺子解释，将其中一家的交期往后移了一日，另一家先用铺中存纸补上。
　　小满问要不要趁纸价没涨，先从城里别家买几刀。许青禾没有答应。西渡只是停了一日，城中铺子却已经有人抬价。现在抢买，既占周转钱，也未必能买到合用的纸。她先托周叔明早再去渡口问，若仍不能走车，再商量从南门绕行。
　　若西渡停得久，后面的纸价也会变。买铺木箱里的钱不能动，铺里留作周转的一贯二百文便显得更紧。许青禾重新算了一遍近十日的货单，只添了一捆垫架的旧砖，没有因一句可能发水便去抢买纸料。
　　第二日清早，陈砚刻下的竹片还在。水面比第一道横线高了四寸。
　　第三日又高了两寸。雨没有再下，河水上涨却没有立即停。桥头的人仍照常来往，卖鱼的将摊位往坡上挪了一截，附近住户只当今年春水来得早。
　　纸铺后院的渗水也在增加。老贺挖了一条浅沟，将水引到院外。沟里的水没有流向河坡，反而沿着后巷往北去，汇进一片低洼菜地。
　　后巷几户人家也开始垫门槛。一位老妇把两袋豆子搬到窗下，仍说往年春天也湿，不过今年早了些。陈砚听见后没有劝她搬走。现在水只到菜地，若他说得太重，旁人只会以为纸铺来了一个见水便慌的外乡人。
　　陈砚跟过去，看见几处被踩得发亮的水窝。那片地原本属于他画在简图上的旧河汊。冬天时沟底干硬，能看见碎石旧路，如今还没有下过大雨，里面却已经积了半尺深的水。
　　他折了一根枯芦苇放进水里。芦苇没有停在原处，缓慢地向南漂了一段，又被横在沟里的土埂挡住。
　　“这是河里漫过来的？”跟来看热闹的小满问。
　　“可能是从地下渗，也可能是上游有口子连着。”
　　“旧河都堵了十几年，怎么还会连着？”
　　陈砚没有回答。他沿水边走到土埂前，发现埂下有一道很窄的过水孔。浑水正从孔里往外冒，草根和烂叶堵在边缘。沟北面还有一段，被民居和篱笆遮住，从地上看不清去向。
　　回铺后，他展开存放在柜下的简图，将今日积水的位置补上。冬日画出的旧桥台和碎石路旁，多出了一条水线。
　　这条水线离纸铺后墙很近。许青禾看完，把原本堆在里屋地上的两捆旧书也移上木凳。腾出来的位置挡住了半条过道，夜里去灶房都要侧身，她却没有把东西挪回去。
　　许青禾看了一会儿：“这条沟小时候还能走水。后来北边修了埂，才慢慢成了菜地。”
　　“谁修的？”
　　“县里修过，附近住户也填过。低处积水，谁家门前都想垫高一点。”
　　陈砚指着那道被土埂挡住的水：“去年不是疏过河渠吗？”
　　“县衙贴过告示，说疏了北旧渠。”
　　他进县衙登记时也见过河工名目，却只记得其中有通济桥，没有细看旧渠。如今再想，那张修桥残碑上写的是承平十二年秋，而眼下才到承平十二年正月。
　　桥还没有重修，水已经先来了。
　　陈砚把图折好：“我明日去问季明川，县里疏的究竟是哪一段。”
　　许青禾将最靠后墙的一摞纸又往前挪了一尺：“先问清楚。别见了水，就把整条河都算在自己头上。”
　　当晚风转向北，天气重新冷下来。后院墙根的水却没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