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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桥下 母亲发来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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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发来语音的时候,陈砚正蹲在桥墩旁边量一道裂缝。
他腾不出手,便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母亲问他周六回不回家,说菜市场新来了一个卖藕的,藕不错,可以炖汤。
“回。星期五下班就走。”
这句话录了两遍。第一遍被河上的风吹散了,第二遍说到一半,赵启在上面喊他,问灰包里的电池放哪儿了。
“侧袋!”陈砚仰头回了一声,松开拇指,把两句一起发了出去。
脚下是桥墩外凸的一层旧石台,离水面不到半米。近两天上游下雨,河水浑,带着树枝和泡沫,一团团从桥洞底下挤过去。他把卷尺收回去,在记录板上写下数字,又用手机补拍了张照片。
桥叫通济桥,县里的资料说已经修了好几回,最早的基址约有一千年。这次清理淤泥,露出了一截旧墩,他们来补测尺寸。陈砚上午才从上面一块残碑上辨出几个字,承平十二年,秋,重修。余下的被磨得太狠,得回去对旧拓片。
赵启探出半个身子:“几点了?”
“两点十七。”
“量完就上来,老方说要变天。”
陈砚应了一声。记录板夹进腋下时,手机振了振,母亲又发来一条语音。他按了播放,弯腰收地上的铅笔。
“那我星期五买。你别又到了晚上才说不回……”
声音突然轻下去。
他以为水声太大,把音量调高了一格。这一下,连水声也听不见了。桥洞外那丛芦苇还在动,赵启似乎在上面说话,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
陈砚直起腰,后背贴到潮湿的石壁。
石台往下沉了一寸。
他抬手去够扶梯,指尖碰到冰凉的铁。脚下猛地一空,手机撞在胸前,他只来得及向上喊了一声。水拍过口鼻时,他还攥着半截铅笔。
再睁眼,先看见的是一只鞋。
那只鞋挂在离他不远的树根上,是他自己的左脚鞋。陈砚伸手去抓,手掌按进烂泥里,呛着咳了起来。
他趴了好一会儿才撑起身子。右边耳朵里灌了水,嗡嗡作响,左脚踝疼得厉害,裤腿不知道被什么划开一道口子,血已经被水泡淡了。
“赵启!”
没有人答应。
他往河上看。水面不宽,靠岸处拴着两条木船,船篷是灰褐色的。再往远,一道桥横在水上,桥墩看着眼熟,上面却是木梁,窄窄的木板铺到对岸。
陈砚盯了一会儿,先想到自己被水冲远了。
手机还在胸前带拉链的口袋里。他掏出来,擦了两下,屏幕亮起,电量百分之十八,右上角没有信号。时间还在走,十四点四十三分。
只过去了二十多分钟。
他拨赵启的号码,拨不出去;又试紧急呼叫,界面停了片刻,仍然没有接通。他把手机举高,朝岸上挪了几步,结果一样。
树根边的鞋里灌满了泥。陈砚倒干净,忍着脚踝的疼套回去,一瘸一拐爬上河坡。
坡上有人挑着两只木桶走过,头上裹块布,脚下是草鞋。那人看见他,脚步慢了一拍,目光从他的头发移到裤子上,又移回来。
“你好,这里是哪儿?”陈砚问。
对方说了几个字,口音重,他没听清。
“我刚掉水里了。附近有没有卫生院,或者能打电话的地方?”
挑水人看了看河,指向东边:“找郎中?往那头走。”
说完,挑着桶走了。
陈砚扶住膝盖喘了口气。那人肩上的扁担一颤一颤,桶里的水洒出来,落在泥路上。他抬头向更远处看,坡后有一片屋子,屋顶高低不齐,几缕烟正从屋后升起来。
他没有看见电线。
河岸、木船、穿旧衣服的人,连在一起,总算让他想出一种解释。这附近也许有影视基地。他出差前只查过桥,没有查周围有什么。
陈砚沿土路往前走,绕过一垛芦苇,见到两堵矮墙之间开着门。里面支着几排竹架,架上铺满了白色的东西。门边挂了一件靛青色衣裳,下面有双鞋,鞋头摞着鞋跟。
总算像个有人住的地方。
“有人吗?”
他站在门口叫了一声。院子另一头传来木器碰撞的动静,听起来有人。他沿两排竹架间的空隙进去,想找地方坐一会儿。脚踝使不上力,才走了两步,鞋尖就钩住一根横在低处的绳。
架子朝他倾过来。
陈砚伸手去扶,手掌却从薄薄的一层白纸里穿了过去。竹框砸到膝盖上,连带旁边两层一块倒下来。他撑住地,半边身子坐进了散落的纸里。
这次有人听见了。
后门很快打开,一个年轻姑娘端着木盆出来,看清地上的情形,脚步停在门槛上。
陈砚下意识扶起压住腿的框子:“对不起,我没看见绳。”
姑娘把盆放下,过来蹲在竹架另一边。她没理他,先把几张还干净的纸捡起来,搭回架上。剩下的有些裂了,有些沾着他鞋底的泥,已经粘在一起。
“别揭。”她按住他的手腕,“湿着,你这样揭就全坏了。”
陈砚松了手。
她眉头皱得很紧,袖口挽着,右手食指上沾着一点浆糊。与刚才挑水的人相比,她说话容易听懂些。
“你从哪里进来的?”
“河边那个门。”
“那是后门。”
“我叫过人,里面没答应。我出了点事故,想问一下,你们这里谁负责?”
姑娘抬眼看他:“你问这院子?”
“都行。剧组,场地,哪个负责人在?”
她看了他片刻,伸手捡起一张沾泥的纸。
“这院子我管。纸也是我的。”
陈砚嘴唇动了动,先把后面的话咽下去。
“行。纸我赔。你先帮我联系个人,我朋友在找我,钱到了就给你。”
她的目光又在他身上停了停,仿佛终于注意到那些湿透的衣服。视线落到裤腿时,她挪开压在他脚边的竹框。
“腿怎么弄的?”
“掉河里了,可能碰到石头。”
“还能站吗?”
“能。”
陈砚扶着膝盖起身。左脚刚落地,他就往旁边歪了一下。姑娘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
她力气不小,扶得也稳。陈砚一时有些尴尬,低声道了谢。
“先坐那儿。”她朝檐下的矮凳点点下巴,“别再碰架子。”
他坐下后,她转身去收纸。陈砚看着她用细竹片挑开叠在一起的纸边,再一张张挪到木板上。她收得很慢,几张皱得厉害的也没丢。那些纸颜色并不齐整,迎着光,里面能看见细小的纤维。
远处响了一声吆喝。有人推车经过院外,车轮陷进坑里,推车的人骂了句什么,又叫同伴过来搭手。
陈砚望着后门。那两个声音渐渐远了,始终没有第三个人喊停。
姑娘清出一块空地,把破了的纸放到一边,转头问他:“身上有钱吗?”
“有,在手机里。”
“哪里?”
他掏出手机。屏幕在阴影里亮起时,姑娘的手突然停住,竹片悬在半空。
陈砚指了指上面:“这里。不过得有网。你们的网连哪个?”
她没回答,也没伸手接。
院外又有人走近。姑娘先看了眼门口,随即把手里的木板竖起来,挡在他和门之间。
“收起来。”她压低声音,“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