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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年末 第二个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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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月的工钱在腊月二十三结算。
许青禾把账摊在柜台上。月钱一百六十文,扣去上月余下的坏纸钱六十六文,再扣误送县衙货物的车钱和赔纸二十六文,剩六十八文。
陈砚逐项看过,在账尾签了名字。
六十八枚铜钱装进布袋,落在手里并不重。这是他来到宁川以后第一次拿到真正能由自己支配的钱。前一个月的工钱连同原来的欠账,全留在了纸铺账上。
小满趴在柜台另一头:“你要买什么?”
“先还船钱。”
“两文而已,西渡的人又没来催。”
“没催也是欠着。”
他在后门的纸上写明西渡、官道往返、午前回来,又去柜下取了随身简图。
许青禾正在清点年货,听见纸响,抬头问:“还要看旧桥台?”
“还钱,顺便看一眼水位。不改路。”
“午前若没回呢?”
“铺子照常吃饭,不等我。”
老贺在旁边道:“你们这规矩贴久了,倒像每日点卯。”
陈砚将两枚铜钱单独放进口袋:“有用就行。”
西渡的旧河汊已经冻硬,桥台重新埋在一层薄泥和枯草下面。守渡人收了那两文钱,笑他记得太久,又告诉他近来水浅,北边没有再露出新的石头。
陈砚仍沿官道走到通济桥。桥面换过两块木板,桥墩的缺角露在低水上方。他在第一次醒来的河坡站了许久,又沿自己记过的方向走了一遍。
没有失声的片刻,没有石台下陷,也没有任何能把他送回去的东西。桥上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车轮碾过木板,响声和别处的桥没有两样。
他在午前回到纸铺,在自己名字后面写了一个“回”字。
午饭后,许青禾从收雇约的抽屉里取出他的暂寓帖:“还有二十六日。”
原先约定的三个月也只剩二十六日。再过几日县衙封印歇年,开印要等到正月初八。若等年后再办,中间只余十来日。
“你还要继续找人吗?”许青禾问。
“要。”
“也还要找回去的路?”
“要。”
她点了一下头,没有露出意外的样子:“那先说续雇的事。”
陈砚坐到柜台边。许青禾把新拟的条件逐条说清:原约到期以前,月钱仍按一百六十文;期满后再雇六个月,食宿照旧,月钱加到一百八十文。他仍可在做完当日工作并告知以后去桥边、渡口和县中查找。若找回亲友或找到回去的办法,可以提前离开,按实际做工日数结钱。
“为什么加二十文?”陈砚问。
“你现在能独自核货、送货,简单装订也能做。吴记的十八本账册若没有你核页,至少还要多用一人两晚。”
“坏纸的事呢?”
“账已经扣清。以后再坏,另算以后。”
“误时也是?”
“已经扣清。”
许青禾把“清”字说得很明白。陈砚看向旧雇约。三个月前,他坐在同一个位置,只想换到一张床、一顿饭和五日以后不被坊丁赶走的身份。那时他以为自己随时会找到某处漏洞,从这段荒唐年月里脱身。
现在他仍想走。可若二十六日后还走不了,他也不能重新变成一个没有住处、靠别人垫两文钱的人。
“六个月太久。”他说。
“原约也写了可以提前离开。”
“对铺子不公平。”
“忙的时候你走,确实不方便。”许青禾说,“所以提前三日说。真有急事来不及,照后门的规矩,让人带信。能不能做到?”
“如果我找到的路只开一会儿,我不可能等三日。”
“那就不等。”
“你不怕再来一个急单,临时少人?”
“怕。但不能因为怕,就在雇约上写你不许回家。”
陈砚安静了一会儿:“把这句写进去。寻到归路,可当日离开;能传信则传信,来不及不算违约。剩下的工钱,之后若有人能来取,就交给来人。”
许青禾看了他一眼:“谁会来取?”
“不知道。”
“那也写。”
新雇约写了两份。老贺照旧作证,小满这次不再凑过来逐字念,只在陈砚按住纸角时问:“你真找到路,会连衣服都不拿就走?”
“我的衣服在柜里。”
“我是说我爹的夹袍。”
“来得及就还。”
“来不及呢?”
陈砚想了想:“算我借得更远一点。”
小满哼了一声,把浆糊碗推给他。
他们赶在县衙封印前办了续帖。季明川核对旧帖,又查过坊里的月录,确认陈砚这两个月没有惹过案子,便将续雇日期接在原约之后。
“半年内若要出县,还是得另开路引。”他说,“你要找的那个赵启,渡口和客籍簿都没有新消息。”
“有劳。”
季明川看见雇约里那条当日离开的约定,抬头看了陈砚一眼,却没有问他要走多远,只提醒许青禾,铺面若换东家,坊里的担保住址也要重新报。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买了年末要用的盐、豆腐和一小块肉。陈砚从自己的钱里拿出二十文,放到肉摊上。
许青禾道:“铺里有过节的钱。”
“这是我添的。”
“你只剩四十六文。”
“够用。”
“还要攒路费。”
“真找到路,未必收我路费。”
这话听着像玩笑,两个人却都没有笑。许青禾最后没有把钱退给他,只让肉摊多切了一小块骨头,回去给老贺熬汤。
腊月最后一日,纸铺比平常早关半个时辰。小满把自己做的两本掌中册送给相熟的客人,换回一包糖豆。老贺在灶边看汤,许青禾清完这一年的最后一页账,把买铺的木箱重新锁好。
箱里的钱离八贯还差得很远。陈砚的简图也没有多出一条能通往现代的路。新雇约放在旧雇约下面,写着半年,却不能保证其中任何一个人半年后还在原处。
吃饭前,陈砚又去了桥边。
这一次他照旧写了去处和返回时辰。河面映着城里的零星灯火,通济桥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他等到约定时辰前一刻,转身往回走。
纸铺的门已经合上,后门却给他留着。小满在里面催老贺盛汤,许青禾问了一句他回来了没有。
陈砚跨进门,把门闩落好。
“回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