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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灯下 腊月初,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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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初,吴记油坊送来十八本账册的活。
油坊在宁川有三个柜面,往年的账册由州城书坊装订。今年河路结了薄冰,书坊来不及送,吴掌柜才找到许家纸铺。十八本都要用双线装,封皮染成深蓝,账格按旧册临摹,八日后取货。
他把旧账册放在柜台上:“样子不能变。我们三处柜面的人认这个。”
许青禾翻过几页。旧册边角磨损得厉害,内页却没有散,针距和线位都做得很稳。她报了价,又说明纸张厚薄与旧册只能尽量相近。吴掌柜还了两轮价,最后留下三百文订钱。
人走后,老贺说:“八日太紧。”
“所以他肯多付钱。”许青禾把旧册拆不开的书脊对着光看,“先做两本样册,明日下午送去。样册过了再做余下的。”
那一日起,纸铺关门以后仍要点两盏灯。
老贺裁内页和封皮,许青禾画格、配页,陈砚负责核数、压平和逐本检查,小满打孔装线。她做自己的掌中册时已经练过许多遍,换成厚账册后,第一本仍把最下方的孔打偏了。
“拆线重来。”许青禾说。
小满看了一眼窗外:“再拆,今晚做不完两本。”
“明日送的是样册。孔都不齐,后面十六本做得再快也没有用。”
小满抿着嘴去拆线。陈砚没有替她求情,只把另一叠已经对齐的内页挪到她手边,省得她重做时再找。
第二本做到一半,陈砚发现账格的横线比旧册多了一道。他重新数过,拿着样页去问许青禾。
“旧册有两种页。”她说,“月末结账那一页多一格。”
“十八本都按每月三十一页排?”
“吴记每月另换一册,不是一年一本。”
陈砚原本已经想好一种更省纸的配页方法,听完便把话咽了回去。他不懂油坊如何记账,也不知道柜面的人用惯了什么。上次两刀坏纸的账还没有扣完,眼前这批货不需要他证明自己能改得更好。
“那我在每册第三十一页夹一张红纸签,装完再抽掉,免得混页。”他说。
许青禾看了看:“先试一本。”
样册送去后,吴掌柜改了一处封面题签,没有动内页。余下十六本正式开做,红纸签也留了下来。
接下来的几晚,四个人都坐在前铺。浆糊在冷天里凝得快,老贺隔一阵便端去灶边温一温。小满嫌他走得慢,想把小炭盆搬到案板下,被陈砚拦住。
“纸边会先干。”他说。
小满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赔过一百二十文。”
老贺没忍住笑。许青禾正用木尺压线,嘴角也动了一下。
陈砚没有去碰炭盆,只问能不能多备一只小碗,每次只盛半碗浆。许青禾试过以后点了头。小碗凉得也快,却不至于整盆反复温热,浆的稠度更容易看。
过了亥初,小满便开始打呵欠。许青禾让她先睡,她总说再装一本。老贺的眼睛不适合久看细线,做完裁纸也回后院休息,前铺最后常只剩陈砚和许青禾。
陈砚核完页数,在封底里面写一个极小的记号。许青禾把装好的册子一层层压进木板,不时翻一下账,算这批活最后能留下多少。
两个人各做各的,话并不多。灯芯爆出焦花时,谁离得近谁便拿剪子挑掉。热水冷了,许青禾添水;她忘记时,陈砚也会去后院提壶。第一夜他们还会互相说一声,到了第五夜,这些事已经不必商量。
陈砚左脚在冷天里容易发酸。他以为自己没有显出来,许青禾却把需要搬动的纸板都放到靠柜台的一边,让他坐着就能取到。
“我已经能走了。”他说。
“能走和来回搬十几次不是一回事。”
“你总把重的留给自己。”
“明日老贺会搬。”
她说完继续压书脊,没有给他争的余地。陈砚便把她手边还没核过的四本一并拿走:“这些我查,你先装下一本。”
许青禾没有客气,只把旧册推到他面前,提醒他第七页和第三十一页的格式不同。
夜深以后,街上偶尔有卖热食的人敲着竹梆经过。小满睡前买过四块米糕,留在灶上的蒸屉里。许青禾拿来两块,一块放在陈砚手边。
米糕已经不热了,里面夹着很薄一层豆沙。陈砚咬了一口,忽然想起母亲发来的语音。
“我娘原本说,那天等我回去吃饭。”他说。
许青禾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她知道他要回的地方很远,却不知道那顿饭隔着多少年月。
“她做什么?”
“炖藕。其实我不太爱吃,她每到秋天都买。”
“那你还回去?”
“回。”陈砚说,“每次都说少盛一点,最后还是会吃完。”
许青禾低头将线穿过封皮:“她若知道你没回去,会一直留饭吗?”
陈砚没有马上回答。他想起桥下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想起父亲在语音后面问他忙不忙。那边只过去了多久,他不知道;也许救援的人还在河边,也许父母已经接到了电话。
“会先留着。”他说,“凉了以后再收。”
许青禾没有劝他别想,也没有说一定能回去。她只把自己的米糕掰下一半,放回碟里:“这块给你留到明早。”
第八日上午,十八本账册全部交货。吴掌柜逐本翻过,又拿木尺量了针距,付清余钱。许青禾当场把纸料与线钱另装一袋,剩下的分出一半放进买铺的木箱。
小满盯着那只箱子:“照这样再来几批,就够了。”
老贺说:“年年若都有这么好赶的活,田掌柜也不会只卖二十八贯。”
小满不听他的,抱着吴记退回的旧册看自己的针脚。她最后六本没有再打偏孔,许青禾便把其中两本的装线钱单独记在她账上,算作工钱,不算卖掌中册所得。
当晚不用赶工,纸铺早早熄了前铺的灯。陈砚回到后院,却在经过门槛时下意识放慢脚步,像是还要避开谁放在那里的纸板。
门边已经空了。他站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记住的不只是一批货的顺序,也记住了这个铺子里每个人夜间起身时,会把东西放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