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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租钱 田茂来收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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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茂来收租时,纸铺刚开门。
他五十来岁,穿一件半旧灰袍,手里夹着一把油纸伞。昨夜没有下雨,那把伞却擦得很干净,像是出门前特意找出来撑场面的。
许青禾请他坐到柜台边。小满去后院烧水,老贺把正在理的纸挪到另一张案上。陈砚本想避开,许青禾却让他留下看铺。
“后半年三贯六百文,还是旧数。”田茂说。
许青禾从柜底取出两个钱袋。大袋里是三贯整钱,小袋里六百文,绳结上都夹着写明数目的纸片。田茂没有一枚枚地数,只拆开看了钱色,又让她在收契背面记下交租日期。
钱收妥,他没有起身。
“还有一件事,先问问你。”田茂把收契折好,“我儿子在州城置了院子,开春要接我过去。这间铺面留在宁川,找人照看也麻烦,我打算卖掉。”
老贺停下手里的活。小满端着热水出来,站在门边没有往前走。
许青禾问:“卖给谁?”
“还没定。东街的姚记想买来做货仓。我念着你们租了这些年,先来问一句。”
田茂开的价是二十八贯。若许青禾要买,三月底前先付八贯,余下二十贯分三年交清,每年另加利钱,须找一个有田产或铺业的人作保。若到期拿不出八贯,他便去和姚记谈。
“租契到明年秋,不会今日卖了,明日就赶你们走。”田茂说,“可新东家肯不肯再租、租钱是多少,我替不了他作主。”
他喝完半碗热水,留下写明价钱和期限的短契,撑着那把没有沾水的伞走了。
前铺静了一会儿。小满最先问:“我们有八贯吗?”
许青禾把门外的风挡板移回原处:“先做事。”
“都要卖铺子了,还做什么事?”
“今日不做,晚间就少一日的钱。铺子也不会因为你急,自己变成许家的。”
她照常验完一刀纸,又接了两位来买信纸的客人。直到午后人少,才从里屋床下搬出一只矮木箱。
箱里没有成串铜钱,只有几张纸坊和书坊开的存钱凭据,加上两小包散钱。她把每一张凭据报给老贺,老贺在算盘上重拨一遍。
合起来五贯四百二十文。
“这是买铺的钱?”小满问。
“原先只当是不能动的钱。”许青禾说,“后来攒得多了,才想着有一日能买。”
那三贯六百文租钱不在其中。纸料钱、工钱和日常周转也不在其中。陈砚听到这里,才明白她从南溪塾收回旧账那日,为什么将每一笔钱分得那样快。看起来收回几贯,真正能留下的却只占一小部分。
“还差二贯五百八十文。”小满已经拨出了数。
从现在到三月底,只有三个多月。
小满转身去开自己柜格上的锁:“我的钱也拿出来。”
许青禾伸手按住柜门:“你的钱买刀。”
“刀可以以后再买。”
“铺子买下来也不是你的刀。”许青禾说,“你自己说过的话,怎么又忘了?”
小满看着她,手还捏着钥匙。过了一会儿,她把锁重新扣好:“那我多做册子。”
“铺里的活先做完。做坏的也不能卖。”
“知道。”
老贺把算盘推开:“二贯多,不是省几顿饭就能省出来的。年下若有装订的活,还能赶一赶。开春以后纸价未必还是这个数。”
许青禾点头,把已有的几笔订单列在纸上。望江书坊年前还有两批封面纸,县衙开春例行要案牍纸,南溪塾的旧账虽已清,来年是否继续订货却没有定。每一笔收入下面,都压着纸料、浆矾、灯油、车钱和人工。
陈砚在旁边看了一阵,问:“八贯交出去以后,铺子手里至少要留多少现钱才能转?”
“一贯二百。”许青禾答得很快,“赶上纸坊涨价,还要更多。”
“那就不能把周转的钱凑进去。”
“当然不能。”
她说得平常,陈砚没有再讲这个谁都懂的道理。他取来一张废纸,把现有订单按交货日期排开,只在旁边标出哪一日要先付料钱、哪一日才能收尾款。
排完以后,钱没有变多。三月底以前确定能留下的,扣去日常用度,大约只有一贯出头。余下的一贯多,必须靠新活,或者和田茂重新谈条件。
“这张给我。”许青禾说。
陈砚把纸递过去:“我只排了时日,数目还是你算。”
“我知道。”
她将短契与那张纸一起放进账册。陈砚看着前铺的木架、柜台和被纸边磨得发亮的案板。来到这里以后,他一直把纸铺当成暂住的地方,连半只木柜都不敢放满。可对许青禾来说,这里住了许多年,房契上却始终写着别人的名字。
“若姚记买走,不再租给你们呢?”他问。
“另找铺面。”
“后院和纸架怎么办?”
“能搬的搬,不能搬的留下。”
“客人还会找来?”
许青禾抬眼看他:“所以我要买。”
她没有说这件事一定办得到,也没有说办不到该怎么办,只把今日收到的一笔四十二文货钱分成三份,纸料、家用和买铺,各自落进不同的钱匣。
陈砚拿起下一张待理的货单。那一刻他想到的不是三月底以前自己能不能回去,而是若真到了搬铺那日,这几张木架要从哪一道门抬出去。
念头冒出来后,他很快把它压了下去。
旧河汊的图还在柜下,通济桥也仍在那里。他没有找到回去的路,不等于那条路不存在。
只是田茂留下的期限,同样不会因为他在等另一个机会便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