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亲那日》VV不在

15、小满的账 小满有一本

　　小满有一本自己的账。
　　那本账只有巴掌大，用裁剩的纸边订成，封面包着一层浅黄次纸。她平日压在针线篮最下面，许青禾不翻，老贺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陈砚发现它，是因为小满把一串钱数了四遍。
　　那晚她守着前铺，柜门已经落下，桌上却摆着三十一枚铜钱、一把新买的细锥和两本没有卖掉的小册子。她算盘拨得很快，最后的数总是对不上。
　　“你站那里做什么？”她抬头问。
　　“等你让我看。”
　　“我没让。”
　　“那我回去睡觉。”
　　陈砚刚转身，小满又叫住他：“你只看数，不告诉我姐。”
　　“先说是什么钱。”
　　小满将小账本推过来。她用铺里不用的窄纸做了十本掌中册，每本十六页，拿到南溪塾门外卖了八本，一本七文，共收五十六文。她买线花了六文，浆糊两文，细锥十七文，照理还该剩三十一文。
　　“账没错。”陈砚说。
　　“可我做十本，只卖掉八本，还花了这么多，怎么才剩这点？”
　　“桌上还有一把细锥和两本册子。”
　　“锥子又不能变回钱。”
　　“以后还能用。没卖掉的两本也不是没了。”
　　小满听懂了一半，仍皱着眉：“那我到底赚了多少？”
　　陈砚翻过一页：“纸是谁的？”
　　“裁剩的，原本就要拿去包货。”
　　“线和浆糊算了，纸没算。你做这些用了多久？”
　　“晚上做的，又没耽误铺里的活。”
　　“晚上也是你的时间。”
　　“我的时间不要钱。”
　　“那你以后替别人做活，也不要钱？”
　　小满被问住了。陈砚拿笔把细锥与每本册子的花费分开，又把剩下两本记作未卖。细锥可以用许多次，不该全压在第一批册子上。纸边虽是次料，铺子平日也能卖钱，不能当成没有成本。
　　“按你现在的价，八本没有赔，但赚得不多。”他说，“如果十本都卖掉，才看得清。”
　　小满把账本抽回来：“所以我姐会说不许做。”
　　“你没问过她。”
　　“她会让我先把裁纸和装线学好，说这些以后再做。”
　　“你现在做的也是装线。”
　　“她只看见我还不会的，不看我已经会的。”
　　陈砚想起后门那张新规矩：“你用了铺子的纸和浆糊，这件事不能瞒。你可以先把账算清楚，再跟她谈。”
　　“你答应只看数。”
　　“我不替你说，也不替你瞒。账是你的，你自己拿给她看。”
　　小满不高兴地收起铜钱。过了一会儿，又把账本推了回来：“那你先教我怎么算纸钱。”
　　两个人算到夜深。包货用的次纸每刀也能卖钱，拆成小册后还要算封皮、线和浆糊。陈砚没有替她定价，只列出卖七文、八文和九文时各能剩多少。
　　“你攒钱要买什么？”他问。
　　小满指了指老贺挂在墙上的细裁刀：“我想买一把自己的。那种小的，一百八十文。以后不管在不在铺子里，我都能接装订的活。”
　　“你不想一直留在这里？”
　　“我姐想买下铺面。可买下来也不是我的手艺。老贺的刀是老贺的，她的账是她的。”小满按住自己的账本，“这个才是我的。”
　　第二天午后，小满将账本放到许青禾面前。
　　她开口时声音很快，先说自己没有碰客人的纸，再说只在晚上做，最后报了卖册所得。许青禾听完，先拿起两本没卖掉的小册，翻看针脚和裁边。
　　“第三页短了。”她说。
　　“只有半分。”
　　“第五本线太紧，翻开会扯纸。”
　　“那本没卖。”
　　“卖出去才发现就晚了。”
　　小满的脸一点点沉下去。陈砚站在木架旁，没有替她说话。
　　许青禾又翻到后面的成本：“纸边不是白给的。你一本算多少？”
　　“按包货纸的价，每本一文。浆糊和占用案板再算一文。以后每卖一本，我交铺子两文。线我自己买，做坏了也算我的。”
　　“铺里的活没做完呢？”
　　“先做铺里的。”
　　“客人退货呢？”
　　“我退钱，册子拿回来重做。”
　　这些显然不是她临时想出的回答。许青禾抬眼看了陈砚一下，又低头看账。
　　“先做十本。”她说，“只能用我挑出来的边纸。每本做完给我验，卖出以后再交两文。”
　　小满愣了一下：“你答应了？”
　　“没答应你一直做。先试十本。”
　　她说这句话时，陈砚忍不住笑了一声。
　　许青禾看向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这个法子我见过。”
　　按新规试做的十本掌中册用了三晚。陈砚只帮小满把裁纸尺寸记成铺里能认的数，剩下的裁边、打孔和装线都由她自己完成。许青禾验出两本线脚不齐，让她拆了重做。
　　南溪塾一名年轻先生最后买走六本，每本九文，准备奖给默书写得好的学生。小满收下五十四文，当面数出十二文交给铺子，又从自己的钱里扣掉线钱。
　　“这回赚多少？”回铺路上，陈砚问。
　　“现在还不能算。”小满抱紧剩下四本，“册子没卖完，细锥也还能用。”
　　“学会了。”
　　“我本来就会。”
　　她回到柜台，把十二文交给许青禾。剩下的钱没有再藏进针线篮，而是装进一个小布袋，和账本一起放入柜底最右边的格子。
　　那个格子原本空着。许青禾找来一把小锁，把钥匙交给她。
　　“买刀还差多少，自己记。”她说。
　　小满接过钥匙，先看姐姐，又看了陈砚一眼：“不许你们替我记。”
　　“本来就是你的账。”陈砚说。
　　这一次，她没有再让他答应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