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亲那日》VV不在

12、去向 南溪塾第二

　　南溪塾第二张欠据到期那日，周管事一早便送来一贯八百八十文。第一张欠据上的一贯，十日前已经付过。
　　许青禾数清钱，还没来得及收进柜里，城西邢家纸坊的人随后到了。前些日子订的粗纸已经备好，但其中两批厚薄不一，纸坊让她亲自去挑。余下的货款也该结了。
　　老贺要留在铺里看店，又有几本旧书等着装线。许青禾雇了常跑城西的周叔赶车，让陈砚跟她去。
　　“我？”陈砚问。
　　“你不是总说量过才知道？今日让你量。”
　　“我还想沿路问一个人。”
　　许青禾知道他说的是赵启：“不绕远，不误进货。问谁、去哪里，先说清楚。”
　　陈砚拿出一张自己画的简图。图上只有通济桥、城门、渡口和几条沿河道路，都是他这一个月走过的地方。城西上游仍是一片空白。
　　“渡口的人说，上游还有两处能过河的浅滩。我想问有没有人见过赵启，也看看我落水前后可能经过的地方。”
　　“你是在桥下醒的，为什么找上游？”
　　“水会往下流。人不一定。”
　　许青禾没听懂后半句，但没有再问，只在简图上点了一个位置：“邢家纸坊旁边就是西渡。回来前给你一刻钟。”
　　车出城时天刚亮。冷雨洗过路面，车轮陷进软泥里，走得不快。陈砚穿着那件深褐色夹袍，袖口新接的布比旧衣深一层。许青禾看了一眼，说小满第二只袖子还是缝偏了。
　　“能穿就行。”
　　“她也是这么说。”
　　“你没拆，说明她说得有道理。”
　　“我是怕再拆一次，布边经不起。”
　　周叔坐在前面笑了一声：“你们铺子里做什么都要算。”
　　“不算便要欠钱。”许青禾说。
　　陈砚知道她不是随口说的。车座下放着付给纸坊的两贯钱，里面有南溪塾刚还的一贯。另一贯从望江书坊的货款中留出。若今日挑不到合用的纸，铺子后面几笔订单都要往后推。
　　邢家纸坊建在一条从河里引出的水沟旁。院里堆着晒干的树皮和麻料，捣料的木槌由水轮带动，隔着墙也能听见沉闷的撞击声。
　　纸坊东家把备好的粗纸搬出两刀。许青禾只摸了十余张，便把其中一刀推回去：“这一批抄字会透。”
　　“同一个槽里捞的，能差到哪里？”
　　陈砚把一叠纸分成上、中、下三处，各抽出五张。他没有能量厚度的工具，只将纸举向门外，看透光时纤维的疏密，又按相同张数比较手感。最上面的十几张均匀，中间开始出现薄处，靠底的纸有几张甚至能看见不规则亮斑。
　　“外面这层挑过。”他说。
　　纸坊东家脸色不好看：“新来的学徒抄错了垛，未必是有意。”
　　“是不是有意不管。”许青禾说，“这刀按次纸价，或者换一刀。”
　　最后纸坊换了货，只把有薄斑的纸按低价另卖给许青禾，留作铺里的包纸和练手纸。陈砚的抽样帮她省了翻完两百张的工夫，但最后定什么纸还能用、该压多少价，仍由她决定。
　　货装上车已近午时。周叔去套骡子，许青禾看了一眼日影：“你有一刻钟。”
　　陈砚沿水沟走到西渡。那里没有桥，只有几只平底船拴在木桩上。守渡人五十来岁，听完赵启的相貌，摇头说近一个月没见过戴叆叇的年轻外乡人。
　　“若有人在上游落水，会漂到这里吗？”陈砚问。
　　“得看哪条水。主河里的，多半从东边过去。旧汊里的，运气不好就卡在芦苇荡。”
　　“旧汊在哪里？”
　　守渡人指向北面一条长满枯草的低地。如今那里只有几洼浅水，雨季才与主河相通。低地两边各留着一段砌石，像被拆掉的堤，也像旧桥的引道。
　　陈砚顺着土坡走近。石层的砌法与通济桥不同，却同样使用了河里常见的灰白石料。两岸距离很窄，若从前有桥，只能容一辆小车经过。
　　“那里以前通路？”他问。
　　“老人说通。十几年前发过一次大水，河汊淤了，路也改到南边。东岸还有半截埋在泥里，入冬水浅了才看得清。”
　　陈砚蹲下去，用随身的麻绳量出露在地面的石墙宽度，又在简图上补了一条弯曲的旧河道。他知道眼前这地方不能证明任何事。没有声音消失，没有石台下沉，也没有他落水时抓过的铁梯。但这是他来到这里以后，第一次发现通济桥之外另一处被河道改变过的旧路。
　　“陈砚。”
　　许青禾站在坡上叫他。车已经套好，周叔正等在路边。
　　“一刻钟到了。”她说。
　　陈砚收起麻绳，按原路走回去。
　　上车以后，许青禾看见他图上新添的线：“找到赵启了？”
　　“没有。”
　　“那条线是什么？”
　　“以前的河道。守渡人说东岸还有旧石墙，水再浅些才能看见。”
　　“你找人，为什么画河道？”
　　陈砚握着那张图，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只想找赵启。我还想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通济桥下。”
　　“知道以后呢？”
　　“也许能找到回去的路。”
　　许青禾看向他：“回哪里？”
　　这个问题她在县衙问过，季明川也问过。陈砚一直给不出他们能查到的地名。车轮压过一段碎石，怀里的木尺碰在车板上。
　　“很远。”他说，“远到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许青禾没有逼他报出一个地方：“那你至少该知道，自己今日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今日我按时回来了。”
　　“所以我让车等你。”
　　她说完，把盖在粗纸上的油布重新系紧。车沿来路往城里走，旧河汊很快被土坡挡住。
　　陈砚在图边写下守渡人说的那句话：入冬水浅，东岸可见。
　　回到纸铺时，天还没有黑。老贺已经装好那几本旧书，南溪塾清早送来的钱也分串收进了柜底。小满蹲在货堆旁，看见他们回来，先问新纸有没有少。
　　“没有。”陈砚说。
　　“出错了吗？”
　　“也没有。”
　　小满不太相信，自己拆开油布去数。许青禾把剩下的钱交给老贺，又将新进的纸按用途分开。
　　陈砚把简图折起，放进暂寓帖后面。他已经知道下一次要去哪里，也知道那地方不能只看一刻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