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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冬衣 坏纸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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坏纸后的第七日,宁川落了入冬前的第一场冷雨。
雨不大,从清早一直下到傍晚。纸铺的门开开合合,湿风沿着柜台底下钻进来。陈砚穿着老贺给的两件旧衣,袖口短了一截,做事时还不觉得,停下来记账,手指便僵得握不住笔。
小满抱着一只铜手炉,站在旁边看他写歪了两个字:“你们那里没有冬天?”
“有。”
“那你为什么没有厚衣服?”
“掉进水里时没带。”
“你掉进水里还会挑季节?”
陈砚被问住了。他落水那日,现代尚不算冷,身上只有薄外套。这里过去一个多月,季节却实实在在往前走,他那套衣服就算还能穿,也挡不住宁川的冬天。
许青禾在门口收伞,听见最后一句:“午后去布市。小满的袄短了,你也量一件。”
“我没钱。”陈砚说。
“先记账。”
“我下个月还欠六十六文。”
“所以冬衣可以等你还清以后再穿?”
她将伞靠在墙边,袖口被雨打湿了一片。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旧袄,立刻说:“我的不短,里面接一截就行。”
许青禾让她把手抬起来。袖口退到腕上两寸,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夹衣。
“这样还不短?”
“放下来就看不见。”
“写字时也一直放着?”
姐妹两个谁也不肯先让。老贺在后面听了半天,进屋翻出一只樟木箱。箱底压着一件深褐色夹袍,肩背宽,衣摆却不长,领口和右肘各补过一次。
“这个给陈砚。”他说。
许青禾看见那件衣服,动作停了停:“放了三年,还能穿?”
“年年晒,虫没咬。你爹比他矮一点,肩膀差不多。”
陈砚没有伸手:“这是你父亲的?”
“不然是我的?”小满说完,也安静下来。
许青禾的母亲在七年前病故。那时小满八岁,许青禾十五岁,已经能在柜台后替父亲记些简单的账。三年前冬天,父亲一场寒热拖了十来日,人便没了。铺子留下几笔欠款和一屋子纸,老贺没有另找东家,许青禾也没有关门。
这些事她说得很短,像在报一笔已经结清的旧账。
“先试。”她把夹袍递给陈砚,“不合身再拿去改。”
衣服比老贺的旧衣厚,肩背正好,袖子却短。陈砚低头看右肘那块方补丁,针脚很密,颜色与原布略有差别。
“这件多少钱?”他问。
“借你穿到开春,不卖。”
“总要算损耗。”
“你若把衣服也弄坏,再算。”
小满在旁边道:“我爹最怕衣服放在箱里坏。你穿出去,他未必跟你收钱。”
“你怎么知道?”
“我当然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眼圈却有些红。许青禾没看她,只把袖口翻出来,量了需要接长的尺寸。
午后四个人还是去了布市。老贺买麻绳和灯油,许青禾挑了一块耐脏的青灰棉布,够给小满接袖口,也够替夹袍加长两只袖子。她又买了一小包旧棉,摊主说是拆洗过的,比新棉便宜近一半。
陈砚跟在后面,看她问完三家才付钱。她替小满买了棉,自己那件外衣的下摆已经磨薄,却只买了颜色相近的两条窄布,说补一补还能穿。
“纸铺刚收回一笔钱。”陈砚说。
“那是纸铺的钱。”
“你的衣服也是纸铺东家的衣服。”
“所以还能穿。”
她把布卷塞到他怀里,不让他继续算。
回铺以后,小满坐在灯下拆旧袖口。她会缝,针脚却总往一边斜。许青禾在前铺核月底的账,老贺去烧热水,陈砚便坐到桌边替小满理开打结的线。
“你会缝吗?”小满问。
“缝过扣子。”
“穿着没掉?”
“掉过一次。”
小满把针递给他:“那你自己接。”
陈砚缝了三针,第一针太松,第二针把里外两层一起扎歪,第三针险些碰到手。小满终于看不下去,抢回针,将他缝过的线全部拆了。
“你还是理线。”
两个人忙到灯油快见底,才接好一只袖子。许青禾合上账册走过来,拿起夹袍看了一遍,把小满最后几针拆开重缝。
“你不是说她该学会谋生?”陈砚问。
“学会和今晚就把衣服缝坏,是两回事。”
“你每次都替她收尾,她什么时候能学会?”
“我听得见。”小满说。
许青禾把针重新交还妹妹:“剩下一只你缝。明早我验。”
小满瞪了陈砚一眼,还是接了过去。
月底结账时,许青禾把三笔扣项一一写给陈砚看。八十二文旧欠,二十四文布鞋,一百二十文坏纸,共二百二十六文。他这个月的工钱只有一百六十文,因此一文拿不到,还欠六十六文。
“饭和住处不再扣?”他问。
“雇约里已经算过。”
“夹袍呢?”
“借的东西不入账。”
陈砚在月底账下签名。许青禾把他的欠账从原先那页划掉,重新记在雇工账里,数目从八十二变成六十六。欠得比最初少,却比七日前多。
第二天清早雨停了。小满缝的第二只袖子比第一只稍歪,许青禾没有再拆。陈砚穿上夹袍,在院里伸了伸手,袖口刚好盖住手腕。
他去开后门时,许青禾叫住他:“衣带系紧。你爹……我爹以前就是嫌麻烦,总敞着领口。”
她很少说错话。陈砚回过头,她已经低下头去理柜台上的纸。
他将衣带重新系紧,没有纠正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