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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木其一:扶摇 荷花荡 ...

  •   竹筏驶进高高的荷花荡,接天莲叶层层遮掩了少年的拌嘴,只余一阵沁香。梁安舆抬着头,荷花淹没了盘腿的他。他抬头向上看,看见荷花荷叶那么高,直到杜岳晖的腰部。

      “岳晖岳晖,把那个整朵花给我。”梁安舆叫道。

      “你自己拿,我撑篙呢——这个季节莲子早硬了,不能吃。”杜岳晖头上顶着整个湖面最大的荷叶,是梁安舆给他摘的。

      “哎呀,我要,安安想要。”不等梁安舆说完,一朵凋零得只剩一瓣的荷花被扔进梁安舆怀里。安安得到。

      梁安舆抬起头,杜岳晖没有看他,依旧摇着竹篙,频频张望。

      妇人注意到了竹筏上的荷花瓣,一点点摸索着,看顾着,又抬头张望。

      毕竟两千多年了,妇人看着依旧的碧波荡漾,眼里闪着水光,她忽然捂住了心口,好像想到了什么。

      梁安舆打了个机灵,扭头看向妇人:“这还没到三十六个呢。”

      “看来她要想起什么了。”小神童缓缓睁开眼睛,感慨道:“神明对她的惩罚结束了。”

      “这个时代,哪来的神?”梁安舆开口。

      杜岳晖半信半疑,撑起竹篙,继续前行。竹筏铺排一道道残荷,走到了湖心。

      “苗苗,苗苗——”妇人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切喊道,嗓音凄切,哽咽中似有深怨。

      刹那间,湖水变为淡淡的墨色,卷地风来,波涛汹涌,一刹那,起伏的湖水凝滞了,宛若勾勒出的江山。荷花的粉红浸染了墨色琉璃般的湖水,绵延了千米大湖。

      “这是怎么了?”梁安舆猛然站起,回眸看顾:一排排水波山川样,铺排到天际,高的大概有四五米高,十余米宽,雄厚,疏狂。

      杜岳晖望向梁安舆:他早就意识到今早梁安舆的故事与眼下这个老妇人有关,不过凭借对安安的信赖就没有多问,不过现在“苗苗”这个名字一出,却是不能不问了。

      “安安,今早的故事,你是从哪里知道的?”杜岳晖的黑发被狂风吹散开,眼睛也有点睁不开,大声喊道。

      “是一个叫冠冕,不是,这名字是我给他起的,一个不愿透露姓名的白无常说的。”梁安舆说完,却发现岳晖没有反应,不仅如此,周围的一切都静止了。随后,一道属于冠冕主的声音道:

      “我就说别透露我的身份吧,你就说梦到的。”

      “你暂停的时间?”梁安舆疑惑道。

      “我不属于这个时序,因此我的所有‘存在’都受限。”冠冕主摆了摆手:“等你什么时候接触【冠冕】就都知道了。”

      语毕,一阵齿轮转动声响来,时间回溯了几秒,再次流动。

      “我梦到的。”梁安舆也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闻言,杜岳晖并没有细究:“荷花是重要的意象,来自于她深层的执念。所以,这到底代表着什么?”

      杜岳晖反手用拘魂链锁住了小神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用紧张,”小神童摆了摆手:“事情已经结束了,一个嗨皮安叮,放轻松。”

      这时,杜岳晖注意到小神童的“刀疤”被拘魂链蹭模糊了——“你不是故事中的那个刀疤道士!你是谁!”

      “你对一个故事的信赖,多于对眼前神的相信吗?”小神童不屑,但转眼看到了梁安舆,意识到了什么:“哦,也许你只是更相信他。”

      “如果你不想隐藏,为什么要画刀疤妆?”

      “好吧,我是你说的那个道士的徒儿——我是说死后才当上的。师父的执念不足以长久,又放心不下这个执着的姑娘,于是让我替他照顾。我们立下约定,直到她的执念了却,我才也能投胎。”

      小神童无奈道:“你也知道人类的约定有多么强大,就连神明都要尊重的。于是直到地府城隍荡然无存,我也没有离开,当然也无法投胎了。”

      杜岳晖皱眉,虽说他的话成立,但还是很牵强。

      杜岳晖刚想威逼,转眼间,妇人已经缓缓飘在半空,泪流满面。她缓缓低头,看着怀里的襁褓:包裹着一个枕头,那是苗苗枕过的枕头。

      “娘,我想要荷花香的软枕……”随着脑海里女孩的身影逐渐清晰,妇人喃喃自语:“我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妇人用力一掸,枕头应声炸开,两千五百年来,近九万片荷花瓣漫天飞舞,化作金粉色的流光,向着天际飞去。

      “苗苗,等我……”妇人轻叹一声,化作金粉追去。

      梁安舆翘首张望:到底是怎样的罪过,需要用两千五百年的时光来偿还;到底是怎样的执念,竟跨过了历史的长河,模糊了生死的边界。

      恍惚间,梁安舆看见四方凝滞的湖水再次化为液体,看见湖中升起了无数朵荷花,看见晓雾将歇,曙光璀璨……

      梁安舆的意识里,那个残缺的故事,似乎有了结局:

      一个妇人,为了她的女儿,只身反抗村民的“神”。那是三天三夜的激战,以她的胜利结束。但是,西方有话:“屠龙勇士终成恶龙。”为了战胜“神”、为了更强大的力量来守护自己的女儿,她进行了一个交易……

      整个村子的村民,除了他的女儿,无一幸免——虽然这不是她的本意。

      杀戮是原罪。执念因此缠身。神说:要她赎罪。

      那是两千五百年的时间,以此偿还两百五十人失去的生命。(战国时期,人们平均活二三十岁,平均每个人早死了十年。)
      她在中元节那天出没,带着身上猩红的执念,耳畔是冤魂的厮磨。她爬着,走着,迷惘着。她遇见过暂时相伴的朝圣者,但多是孑然一身……

      天空说:“要看着她改过。”

      天空化做一个孩子,陪着她走过了剩下的两千多年——以癸的方式。今天,神的任务完成了。但妇人只完成了对村民的赎罪——

      所以,神送她去见自己的孩子了。“呼——呃,呼——呃……”

      梁安舆悠悠醒来,见漫天红色的霞光,明亮的叫人睁不开眼睛。身下什么东西缓缓摇摆,像婴儿的床。梁安舆转过头,看见宽厚圆实的臂膀。

      “嗯?”梁安舆后知后觉,见自己泡在水里。

      “你醒了。”杜岳晖牵着梁安舆,转过身。他赤着膊,头发也浸湿了。

      “那个死道士非得借力……唉,没打过,竹筏碎了。”杜岳晖眼神晦暗,他此前从来没输过。

      “你的体重也一定功不可没。”梁安舆猜到了。也意识到杜岳晖拖着自己游了很久。

      “才不是!算了,反正你也醒了,自己游吧。”杜岳晖记仇易怒。

      “唉,别!”梁安舆一阵心慌,立刻抱紧了杜岳晖。

      杜岳晖脖子后仰,免得鼻子被梁安舆头发蹭到:“反应这么大,”杜岳晖突然反应过来,眼神里闪过坏笑:“你是旱鸭子。”

      “我不是,我,”梁安舆嗫嚅着,还是抱着杜岳晖不松手。

      “怪不得竹筏上的时候都不玩水,”杜岳晖咧开了嘴。

      “别丢下我。”梁安舆无奈道。

      杜岳晖眯起眼睛,没说话。霞光与湖水同色,那么灿烂。

      ……

      “安安,你真得学游泳了。”
      “不学。”梁安舆被杜岳晖以标准救人姿势拖动,仰卧在杜岳晖的肚子上,看着漫天淡去的霞光。两人时不时聊上两句,向着岸的方向。
      “对了,你想知道早上那个故事的结局吗?”
      “嗯?”杜岳晖时不时飘着歇会儿,回应道。
      “我给你讲啊……”

      ……

      岸边。

      “所以,你不会真觉得那厮是神吧?”杜岳晖拧干短袖,穿在身上。

      “不是吗?”梁安舆披着杜岳晖的大睡袍,问道。

      “当然不是。至少百年前就不是了。”杜岳晖伸了个懒腰:“不过,竟然真的有癸在特意在癸月活动。”

      “嘿,你还不信来着。连同桃都山一样,都是你安哥说对了。”梁安舆挤眉弄眼。

      “嗯,你真厉害,行了吧。”杜岳晖敷衍道。

      看着两人说笑着离开,那个小神童站在云端之上,眼神晦暗。他漫步于云间,却再也没有了天神警告他不能越界;就连湛蓝色的天空本身也似乎变了很多。遥想千年来,他只是接了个看守野癸任务,却眼睁睁目睹了神殿的倾覆。

      没想到,看守那个凡人小癸的任务本身,也是与凡间的一纸契约,反而使他免受神脉匮乏的“影响”,苟活至今。不过,两千五百年后,作为一个小癸的他又要何去何从?

      这片繁华之地的天空没有回应。道童收回目光,注意到了什么。

      他缓缓转过头,伸出手,猛地撕开云层——这天空,是假的。

      云层之中,赫然是空间夹缝。夹缝里面是一片白茫茫的沙漠,沙漠平整,可以看见千米外,或者更远的地方,低垂着云气。
      云气似乎与大地相连,以一种奇异的方式翻涌,奔腾。风吹过道童的褴褛的衣襟,划过他寒凉的眼底,也细细雕琢着每一寸沙。只是,风永远这样吹着,云永远这样翻涌,但总体的形状早就达到了平衡——在动态中的稳定,就好像这是时间不曾踏足眷顾的地方。

      “就是这里吗?”道童默然伫立,终于缓缓的,向深处走去。汇聚在城市上空的,不见终极的空间——由无数执念汇聚而成。道童见证过跨越两千五百年的执念,因此知道执念的永长——这片空间之所以不被岁月影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山木其一:扶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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