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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木其一:癸月 荷塘一觉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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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安舆被硌醒了。
不是床的原因——宿舍的床他睡了两年,早习惯了——而是脖子下面那团东西,浑圆,温热,还会随着呼吸起伏。
他半睁着眼,随手按了按。右手被压得发麻,已经没知觉了。
“什么鬼。”梁安舆半睁开眼,直勾勾看着上方发呆:“唔,木纹天花板……欸?天花板不都是白色吗,这特么是床板——哦,我到下铺了。”
梁安舆盯着天花板理了理思路,“摔下来后,爬到他床上了。”
梁安舆并不匆忙,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比起身边的杜岳晖,梁安舆先检查了自己有没有摔坏。
旁边这尊“卧佛”还在酣眠,186身高的胖小伙,连皱眉都像在普度众生。
“没什么问题,就是——这波右手几时能缓过来呀。”梁安舆左手比划了角度,一巴掌扇在杜岳晖脸上:“起开,你压着我胳臂了!”
杜岳晖浑身一抖,顿时惊坐起。趁他还在怀疑人生,梁安舆先跑掉了。
“呃,且容他放肆罢。”杜岳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左右盼顾——刚醒,还提不起精神去追梁安舆。
“喂,待会儿去哪儿吃饭?”梁安舆没跑远,回头在门框上探出头,露出白花花的头发,软糯的脸上挂着三分讥笑:“该不会还没睡醒吧?”
“唔,滚。”杜岳晖懒懒地喝了一句,狄颂大概是去实验室了,偌大的宿舍就他一个人,杜岳晖炸着鸟巢一样的头发左右看顾,又打了个哈欠,咋了咂嘴,于是直挺挺地砸在床上,翻身睡去。
仲夏时节,北方的落螭却开始转凉。窗外东方刚刚吐露半点鹅黄,这一抹亮色并没有驱散彻夜的寒凉,深蓝的夜色天穹,宛若寒冰。天上惨淡,人间一点天光,不眠的城镇从未沉睡。
通透的交通管,彻夜长明的灯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在滚滚的烟尘里旋转。
食府。包间内。
一张八仙桌,两张大沙发,窗外深蓝,室内却打上了暖灯。
梁安舆很喜欢室内外这样的反差感,很安全。他和杜岳晖各裹着毯子吃早茶。
“安安,交给你个任务,给我买瓶水。”杜岳晖放下生蚝,转头剥起了富贵虾。
“你直接叫服务员不就行了。”
“人家很忙的,而且要给我端菜。”杜岳晖调配着油碟,头也不抬。
梁安舆不予回应,把手机上《咱们裸熊》动画片调得很大声。
杜岳晖抬头:“安安哥——腻了,要喝水~”
梁安舆抬了抬下巴:“有馄饨汤。”转头见杜岳晖逐渐凌厉的眼神,梁安舆不耐烦,愤然而去——买水去了。
梁安舆一回来,杜岳晖将海鲜壳堆成了小山,不仅如此,梁安舆身前堆满的,也都是杜岳晖吃完的餐盘。尽管这一幕梁安舆已然司空见惯,还是忍不住问道:“又不是准备冬眠了,至于吃这么多吗?”
杜岳晖抬头,蹙眉:“啧,怎么是矿泉水。”他想喝解腻茶或者酸梅汤。
梁安舆翻了个白眼,继续看动画。
“对了,今天是农历七月最后一天。”梁安舆忽然来了精神。
“怎么了。”杜岳晖最后勾选了几个早茶虾饺。
“中元节没听过吗?”
“癸月最后一天啊。旧时代传说里不是说今天他们回去吗?”梁安舆身子前倾,神秘兮兮道:“你说那个开放的癸门,是指《山海经》度朔山呢,还是酆都的那个啊?”
“小神棍,这你还信。”杜岳晖拿油腻腻的筷子敲了梁安舆的脑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里有什么你口中的迷信鬼神之说。”
“切,自视清高。”梁安舆愤然。
杜岳晖满不在乎:“桃都山也叫度朔山,还有民间四川酆都山,道教极北癸地酆都山,岱山泰山,水府酆泉。你要是都信的话不就废了吗。”
梁安舆鼓起腮,不说话。
“甭说那些迷信的啦,安安,你要相信科学。”杜岳晖说得一板一眼,随手喝水漱口,准备吃下一道菜。
梁安舆皱了皱眉头,打量着杜岳晖:“欸呦,你还科学上了。”
“平时比谁都讲究——黄历上诸事不宜就翘课——现在反而又不信了。”梁安舆顺手夹走杜岳晖剥好的虾仁:敢在杜岳晖碗里夹东西吃,他梁安舆是第一个。
“那不一样。”杜岳晖煞有介事地纠正。
“打住——话不投机半句多——要不,我给你讲一个癸月里的民间小故事吧,没准你就信了。”梁安舆看着窗外繁复的交通管道,心底却满是对小妖小癸的想象,一时兴起。
杜岳晖筷子一停,本来想说:“还有什么故事是我不知道的。”之类,但抬眸看见梁安舆明亮的双眸,知道安安来兴趣了,于是丢下筷子,身形往椅子靠背上一摊:“请吧。”
梁安舆微微定身,回忆起脑海里冠冕主给自己讲过的故事,信口道:
“人言道:‘古落螭有地,百泉竞流、凿井筑邑,唤作井方。’每到癸月,癸门大开。亡魂行走在尘世阡陌,来和阳间家眷小聚。每年的这个时候啊,家家户户,大街小巷,电线杆上,屋檐下,挂满了引魂幡。”
“井方?不就是邢隍城吗,还有,”杜岳晖:“那个时候有电线杆?”
“哎,不用在意细节的——”梁安舆大手一挥:“我就说这个意思吗——继续。”
“道上随处可见白米饭,上面插着筷子——是给过往没找到家的癸准备的饭食。不仅如此,由于这井方地下水丰富——就像咱们邢隍城‘百泉水系’似的。人们还会在水里投河灯,夜里照亮亡魂回家的路。”
“太迷信了吧。”杜岳晖一边吃一边吐槽,可吃饭的动作分明慢了下来。
“相传自七月一日起,地府到地狱亡魂依次自癸门出来,罪过越深,出来的就越晚。执念深厚的癸会在崇灵司许可后月中出门,一来一回,只有一天回家的时间——可并不是所有的野癸都能找到回家的路。”
“故事就发生在癸月月中的一位老妇人癸身上。也许是执念缠身,她自月中离开桃都山,只有一天的时间,上千年了,可是她没有一次回去过……”
对于梁安舆而言,这也许只是个故事。
“呼——”杜岳晖放下了食物,思绪飘渺在古落螭的某个中元节。
一棵巨大的桃树盘虬卧龙般横亘在小岛上,桃树枝下,有一座百仞鬼门关。
一个体态清瘦的妇人提着鲜花与果篮,蹒跚向前。她褴褛的衣裳在皎洁的月光中轻轻摇曳,将她的身形,在蓝白色的冥玉砖上,被拉得很长——当月光照耀在她的身上时,萦绕在手脚的深黑红色锁链悄然消散。
这时,远处一道庄严的男性声音响彻:“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癸,离开幽冥后,一天之内免受执念灼心之苦,快去陪伴家人吧,今日傍晚前回来,否则重罚。”
“诶,”老妇人赶紧应下,抬头,看见前方大门口,月光里,两位一黑一白的神官正在站岗,他们的神力柔和而强大,护佑回家的生灵:“多谢神官。”
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将果篮递与两位守门神官面前:“这是阳间亲眷捎来的佳酿甘果,还望两位神官笑纳。”老妇人低着头,不敢看神官大人。
神官一个面目白净,金红长发,身材高挑,手持一根引魂幡;一个身材魁梧,神色淡然——分明是杜岳晖的模样,却叫做“范无咎”,两人相视一眼,会心而笑,收下了果篮。
“这样的话,你可以明天黎明前再回来——切记不能看到第二天日出,否则届时小心身上隐去的执念反噬。”
“嗳。”老妇人眼露喜色,重重点头应下。
见老妇人走远了,看守大门的两位神官开始聊天:
“哥,这来往的癸送了好多酒。”
“嗯,和神荼、郁垒说的一样——咱俩开几个。先看看烧酒。”顶班的白无常招呼道。
“你说,大门这么开着,真的好吗?”黑无常蹙眉。
“错不了。神荼、郁垒以前不也是这样吗?”白无常满不在乎,先开了烧酒:“来,你也尝尝。”
“哥,我喜欢的是桂花酿。”
……
话语间,躲在老树后面的老妇人和其他癸见到黑白两位神官开怀畅饮,这才安心离开。
“听说这神官就是喜欢酒,而且还是不爱天上琼酿,只喜欢百姓家里的寻常酒糟。”
“是啊,希望这酒能让他们好好睡上一觉。我可是掺了不少蒙汗药……”
乱癸七嘴八舌,老妇人不说话,悄悄离开。
翻过了几座山,又趟过了河,至于井方。
老妇人看着沿途的鱼灯河灯,看着护佑癸物的钟馗戏班,默然不语——这,大概不是欢迎她的。但她也不在乎,她一路找寻着,呼唤着——“苗苗,苗苗……”她苍白的发丝在凌乱,却望不见心中的身影。
“今年还是没找到?唉,你说你生前犯下了什么罪过,如今满打满算才一天一夜的时日。而他们那些所谓的善灵,最多有整整三十个昼夜的时间……”一只刀疤癸道。他生前是算命的,因为道破主人家天机被反噬,被主人当做扫把星砍了。
老妇人缓缓摇头,眼底不是沧桑迷惘,更多的是淡然。她无奈起身,向着山坡下的城镇走去,刚刚送走了钟馗戏班,粗糙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地红炮仗。
老妇人缓缓下山,身侧,恰有两个孩子欢蹦着向上跑,手里举着鲜红的枫糖。
老妇人稍稍转头,还是向下走去。
……
“后来呢。”杜岳晖问。
“后来——就没有后来了。”梁安舆伸了个懒腰道:“她还是没有找到回家的路。”
“这故事,是谁讲给你的?”杜岳晖放下餐盘,端上饭后奶油水果拼盘。
“我博学多才,自己读到的。”梁安舆叉着腰。
杜岳晖歪了歪脑袋,当时人类记载传说的手段那么发达吗。没想到当年顶班那天的小事还能流传到今天,还真是小看了人类文明这种东西——不过,不重要了,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