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荒犬

29、第 29 章 29

　　菜单上没有价格。

　　看菜名都是些老派做法，食材讲究，一看就不便宜。

　　夏野点了四道，两荤两素，合上菜单递回去，却被宋辞截胡，翻开又加了六道。

　　服务生收了菜单退下。

　　夏野俯身贴上桌沿，小声问：“你今天胃口很好？”

　　宋辞拿起桌上的玻璃杯，“这里菜量少。”

　　菜一盘盘端上来。

　　虾饺一碟三枚；脆皮乳鸽一盘六片；东坡肉装在黑陶小盅里，只有两寸见方的一块。量确实少得可怜，但架不住点得多。桌上拢共十道菜，肉菜占了八道，素的那两盘点缀似的摆在中间。

　　夏野提着筷子在几碟菜之间来回穿梭，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送。吃得并不急切，但没有停过筷子。

　　她留意着对面女人的一举一动。

　　宋辞吃东西很慢，慢到吃不上一口热乎的。筷子夹起一小块鱼肉，要先在碟边把汤汁沥一沥，再送进嘴里咀嚼。

　　肥肉几乎不碰，黑陶小盅里那块漂亮的五花，她看都没看一眼。素的两碟倒是动得多些，夹进碗里小口小口咬，细嚼慢咽的。一顿饭下来，吃到肚子里的东西加起来可能还不到自己一筷子的量。

　　难怪长不了肉。

　　夏野在心里嘀咕。

　　宋辞时不时和她对上眼。一开始没说什么，看一眼也就挪开了。可那双眼睛太专注了，跟个探照灯似的，一眨不眨。

　　她放下筷子，抬眼注视她，“不好吃吗？这么不专心？”

　　“好吃，但你吃饭的样子更好看。”夏野弯着眼睛说。

　　宋辞咀嚼的频率慢下来，桌上的光线照着她眉眼之间那点冷淡的轮廓，也照出她耳尖上一层薄薄的绯色。

　　“吃饭吧，吃完送你回学校。”

　　“看你并没有影响我吃饭。”

　　夏野伸手取过宋辞面前的小汤碗，盛了碗砂锅里的羊肉汤，放回她面前。

　　宋辞视线跟随她的动作，落在面前的汤碗。

　　“宋辞，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每天给你发自己的饭？”

　　宋辞抬眼，“为什么？”

　　“因为我也想看你的饭。”夏野提起筷子夹菜，“我想看你每天在吃什么，吃了多少。”

　　宋辞睫毛颤了一下，“好，给你发。”拿起汤匙，她说：“以后想要什么，直接告诉我。”

　　夏野眨眨眼，“可以吗？”

　　“可以。”

　　“我说我想要金山银山，你给吗？”

　　宋辞舀起一匙碗里的汤，“我给你，你敢收吗？”

　　夏野笑了一声，“不敢。”

　　宋辞收回视线，低头喝她盛的那碗汤。

　　一顿饭吃到尾声，夏野把一桌子菜扫得干干净净，连黑陶小盅底的汤汁都拿勺子刮空了，拌进最后的那碗饭里。

　　她起身要去买单，被宋辞叫住，“这里是记账制。”

　　夏野脚步顿住，侧头看她。

　　宋辞已经站起来了，羊绒大衣搭在小臂，径直往门口走。

　　外面的巷子比来时更阴森了。昏暗的路灯照着左右两面老墙，照出缝隙里泛着幽幽绿光的青苔，冷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两个人并肩走着，挨得很近，近到夏野能闻到宋辞身上的淡淡苦香，混着巷口飘来的桐花香，一阵一阵被风送进鼻腔。

　　石板路高低不平，步子迈得深一脚浅一脚。两个人的手都垂在身侧，一晃，再一晃，摆着摆着就蹭上了。

　　夏野脑子里蓦地闪过宋辞说过的那句“怎么不牵”。

　　她微微偏了偏头，看宋辞侧脸的弧线。从鼻尖到嘴唇再到下巴，像是用最细的笔尖蘸着月光，一笔勾下来的。

　　“我还欠你一顿饭。”

　　两道并肩的影子在青石板上缓缓移动，宋辞目光凝在影子交叠的边缘，轻声说了一句：“那就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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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辅导员给夏野安排的岗位是专项助理。

　　档案盒按年份归好类，材料逐条录入系统，最后是校对。她一个早上就把一整天的事做完了，中午吃完饭在办公室趴了一会，下午回宿舍赶作业。

　　除夕留校的学生不多，学校给摆了四五桌，铺了红桌布，每桌几个新做的菜，热腾腾地冒着白烟。

　　夏野去的时候大部分人已经坐好了。

　　这些人大多穿着朴素，性格腼腆，目光在她脸上仓促地定一下就收回了，没有一个停留的。食堂阿姨坐在后面嗑瓜子，偶尔传来一两声笑。

　　墙上的电视开着，调到春晚频道，画面花花绿绿地闪着，声音被食堂轻声细语的嘈杂盖过去大半，只剩一团模模糊糊的喜庆。

　　夏野找了个空位坐下，就着丰盛的年夜菜吃下两满碗饭，吃饱就离开了，没有等到春晚开场。

　　她得回去赶作业，为了作业，她连西餐厅的复工都延后了。

　　从食堂回宿舍要穿过一片小广场，广场中间立着旗杆，孤零零地在风里飘摇。

　　夏野掏出手机看时间，屏幕正好亮起来，中间弹出一条气泡。

　　宋辞：我在7号楼临停点。

　　夏野拔腿就跑。

　　远远地，她看见了站在车尾的宋辞，后备厢大开着，氛围灯比路灯还亮。

　　她放慢脚步走过去，视线跟随宋辞的动作挪到了后备厢。几个大袋子并排摆着，像是装衣服的那种高级纸袋。

　　宋辞一鼓作气提起全部，递过来，“给你。”

　　夏野连忙接过，“这是什么？”

　　“新年礼物。”

　　看清袋子里的东西，夏野抬起眼皮，说：“谢谢。”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眼底浮着一层藏不住的涟漪。

　　宋辞注视着夏野的眼睛，后备厢投出的光映在她的侧脸，嘴唇轻轻抿着。

　　“你吃饭了吗？”夏野问。

　　宋辞摇头。

　　“那你晚上吃什么？”

　　“不知道。”

　　夏野凝目看了她一会，“你一个人？”

　　宋辞低低应了一声。

　　夏野低下头，把手里的袋子并在一起，夹在两腿中间，腾出手来掏手机。

　　解锁屏幕，她在搜索栏里敲了几个字，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年三十还开着的饭馆应该不多......火锅行吗？”

　　宋辞点头。

　　夏野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插，“那我带你去吃火锅。”

　　“你还吃得下吗？”

　　“开玩笑，我可是饕餮。”

　　夏野提起夹在腿间的袋子，“你等我一会，我去宿舍把东西放好。”说着，她转身就跑，跑出几步又回头，“你去车里等我，外面冷。”

　　声音被风扯出去老远，在楼和楼之间转了个来回。

　　结果等她放完东西下楼，宋辞还在原地站着，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一动没动。

　　夏野赶紧跑过去，拉开后座车门，手虚虚地扶在她腰上，赶她上车。

　　“今天零下，你站在外面不冷的吗？快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车，车子启动。

　　年三十的火锅店人声鼎沸。

　　大厅里二十来张桌子，几乎全满，水汽蒸腾，把头顶的灯都熏得雾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牛油和辣椒的混合气味，呛得化不开。

　　夏野领着宋辞穿过热闹的大厅，径直往角落的位置走。张语拎着宋辞的手袋跟在两人身后，神情有几分微妙的不安。

　　“这家店我和室友来过一次，味道还可以。”夏野拉开最里的那把椅子，示意宋辞来坐，“年三十还营业的不好找，将就一下。”

　　宋辞坐下来，环顾四周，目光在邻座沸腾的红油锅停留一瞬，脱下身上的外套。

　　张语急忙上前把大衣接过去，搭在一旁的椅背，拿套子套上。

　　夏野也把外套搭在了椅背，掏出手机扫码。

　　“能吃辣吗？”她看向宋辞。

　　“能。”宋辞语气笃定。

　　张语就坐在她对面，闻言飞快抬眸觑了一眼，随后垂眸继续摆弄手机。

　　“微辣还是中辣？”夏野目光在张语和宋辞之间来回扫。

　　宋辞说：“按你的习惯来。”

　　张语说：“我都可以。”

　　夏野的拇指在屏幕上转了一圈，选了微辣。

　　菜陆续上桌。

　　毛肚、鸭肠、嫩牛肉、虾滑、莴笋片...摆了满满一桌。

　　夏野调好自己的料碟，看宋辞没动，就把她的碗端过来，一边调一边告诉她怎么调才好吃。

　　汤滚下菜，火锅的热气蒸腾而上。

　　夏野忙着涮菜夹菜，几乎没有停过。

　　“这个熟了。”

　　“这个好吃。”

　　筷子在红汤里起起落落，她的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你尝尝”。

　　宋辞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她吃得从容，原本透白如瓷的皮肤却肉眼可见地泛起了红。

　　夏野停下筷子，“很辣吗？”

　　宋辞抿了一口大麦茶，平静道：“还好。”

　　夏野盯着她看了几秒钟，起身去找服务员。再回来时，手里端了个托盘，上面放着三碗热水和一瓶冰镇豆奶。

　　她把豆奶推到宋辞手边，“喝这个。”又把三碗热水摆在宋辞面前，一字排开。

　　夏野坐下来，什么都没说，但接下来夹给宋辞的菜，每一筷子都在热水碗里来回涮，确认表面的红油差不多被荡干净了，才放进她碗里。

　　宋辞不紧不慢地吃，脸还是很红，尤其是对比握着豆奶瓶的那只手。

　　热气模糊了夏野的五官。但张语看见她的视线总是凝在她家大小姐脸上，嘴角挂着笑意，仿佛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