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82、来吃顿饭 车过了桥，

　　车过了桥，路面平下来。

　　谢知遥把包往膝上挪了一点，没有再看手机。母亲那句“抽屉好找多了”仍留在心里，和临走前的话挨着，两句都不长，她却一时不知道该先想哪句。

　　她没有立刻和夏临约日子。

　　母亲的脚还没好，店里也需要重新安排。她不愿意第二天就把人带回去，让一顿饭成了母亲坐着不方便、又非要起来忙的另一件事。

　　过了两天，继父陪母亲去复诊。

　　中午他发来消息，说按原来的安排继续养，别急着多走。谢知遥看过，又问母亲今天有没有守店。

　　“坐一会儿，没搬东西。”

　　这一次母亲没有嫌她啰嗦，随后发来一张柜台的照片。那几张写着名称的纸还贴在抽屉上，一角被胶带压住，没有换回去。

　　谢知遥看了，回了一个好。

　　星期六晚上，夏临问起那顿饭。

　　她说得很小心：“等阿姨方便再去，不着急。”

　　谢知遥正在擦镜头，听完，将布放下。

　　“她不舒服，也没必要弄一桌菜。等我这边下次休息，我问问。”

　　“嗯。”

　　“就回去吃饭。”

　　夏临笑了一下。

　　“知道。”

　　可真正开始准备时，两个人都没把它当作一顿完全普通的饭。

　　夏临问她母亲喜欢吃什么，家里有没有忌口，又问能不能带点水果。谢知遥想起自己去夏临家前，也这样问过，便没有笑她。

　　“水果少买一点。别买那些拆半天的盒子。”

　　“好。”

　　“别带补品。”

　　“没准备。”

　　谢知遥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人来就行。”

　　夏临在那头安静了一瞬。

　　“这句我听着有点紧张。”

　　她低头笑了。

　　约在十天后。

　　母亲听说夏临要来，先问星期几，又问她们几点到。谢知遥说十点多，午饭自己回来做，让她别忙。

　　“你会做几样。”

　　“够吃。”

　　母亲没有再争，挂电话前问夏临吃不吃辣。

　　“吃一点。”

　　“那就不放太多。”

　　到了那天，夏临拎来一小袋梨，另有一盒点心，包装很素。谢知遥接过梨，问怎么还买了点心。

　　“店里看见的，分着吃。”

　　她没有再往回推。

　　从县城回镇上的车不算满。夏临坐在靠窗的位置，衣服比平时整齐一些，头发也扎好了。车开出城，她仍时不时看手机上的时间。

　　“早着。”谢知遥说。

　　“我知道。”

　　“那你看什么？”

　　夏临把手机收起来，转头望着她。

　　“紧张。”

　　谢知遥伸手，在座位底下握了一下她的手。

　　没有说母亲一定会喜欢她，也没有说今天不会发生什么。她只握了一会儿，等夏临的手指不再那么绷着，才慢慢松开。

　　下车以后，她们走过那条熟悉的街。

　　原先的文印店关着门，门口已经没有停业通知，玻璃里空了一大半。墙上贴着一张新的招租纸，边缘被风吹起。

　　夏临脚步慢了一下。

　　谢知遥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照片方姐收好了。”她说。

　　“嗯。”

　　再过两家店，就到了五金店。

　　继父正在门口拆一箱新货，看见她们，先把脚边的包装带踢到一旁，让出路。

　　“回来了。”

　　谢知遥叫了声叔，夏临也跟着打招呼。

　　他点头，接过夏临手里的东西，问怎么还买了。夏临说一点吃的，他便提进去，放在柜台后面。

　　母亲坐着，脚下仍垫着小凳子。

　　夏临走过去，叫阿姨，问现在好一些没有。

　　“好多了，能走，就是不敢走多。”

　　母亲说完，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手。

　　“坐吧。路上没堵？”

　　“没有，车挺顺的。”

　　谢知遥站在一旁，听着这几句很寻常的话，肩膀却始终没有完全松开。

　　弟弟从后面出来，手里还拿着笔，先看谢知遥，再看夏临。

　　“你好。”他说。

　　夏临笑着回了一声。

　　母亲让他倒水，他将笔往耳朵上一夹，走到水壶边才发现没拿杯子，又转身去找。谢知遥看见夏临嘴角动了动，忍住了笑。

　　“笔放桌上。”她说，“一会儿掉汤里。”

　　弟弟瞪她一眼，还是照做。

　　杯子端来，夏临说谢谢，他应了一声，没回房间，而是在门边站着，像还想说什么。

　　夏临先问：“手机后来好用了吗？”

　　弟弟看向谢知遥。

　　“你怎么什么都讲。”

　　“我就说修好了。”

　　他低头摸了下口袋，随后回答夏临：“好用了。”

　　几句话说下来，那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拘谨才散了些。

　　谢知遥去厨房。

　　母亲已经买了菜，肉切了一半，放在碗里盖着。她拿起围裙系好，夏临也进来，问要做什么。

　　“先洗青菜。”

　　厨房窄，两个人转身得避让。夏临拿盆接水，谢知遥将案板擦过，切剩下的肉。母亲隔着门问她们找不找得到盐，谢知遥说看见了，让她坐着。

　　夏临低头择菜，没有抢着表现。

　　有一棵根上带泥，她洗了两遍，举起来问这样行不行。谢知遥看了，告诉她外面那两片老叶摘掉，便继续切菜。

　　做饭做到一半，外面来了客人。

　　继父在门口卸东西，母亲听见人问高处那种接头，扶着桌边就要起身。谢知遥隔着门看见，立刻放下刀。

　　“我来拿。”

　　夏临比她离门近，已经走出去，却没有自己去够，只问母亲东西在哪里。

　　“上面，左边第二盒。”

　　她看过，转身找继父。

　　“叔叔，这个要您拿一下。”

　　继父应了一声，进来将整盒取下，顺手放到柜台上。

　　事情很快过去。

　　谢知遥站在厨房门边，手上还沾着一点水。夏临回来，重新打开龙头洗手，小声问：“刚才拿对了吧？”

　　“对。”

　　她点头，没再说。

　　吃饭时，五个人围着旧桌坐。

　　菜摆得有些挤，母亲让弟弟把没用的调料收走，空出中间的位置。夏临坐在谢知遥旁边，对面是母亲，继父靠着外门，方便有人来时出去。

　　第一碗汤盛给了母亲。

　　母亲接过去，问夏临那次出差去了多久。

　　“六个多星期。”

　　“住得惯吗？”

　　“刚开始不太惯，后来还行。”

　　“外面吃饭油大。”

　　夏临点头，说自己后来也会买点简单的东西回来吃。

　　母亲接着问工作是不是还要常出去。她回答不一定，得看项目安排。谢知遥低头夹菜，听见继父问了两句夏临做的是哪一类项目，对方解释完，他说自己送过类似地方的材料，进场要登记，等了很久。

　　桌上因此有了一段不用谢知遥接的话。

　　她慢慢吃着，第一次尝清那道豆腐放了多少盐。

　　弟弟坐在另一边，起初话少。后来听夏临说出差每天走很多路，问她手机里是不是能看到步数。

　　夏临拿出来给他看，他凑近，低低说了一声这么多。

　　母亲让他吃饭别看手机。

　　夏临便收起来，笑着说等会儿再看。

　　饭吃到后半程，母亲看了看谢知遥，忽然对夏临说：“她说话有时候直，你也知道。”

　　谢知遥的筷子停了一下。

　　夏临点头。

　　“知道。”

　　“有时候听着冲，心里未必那个意思。”

　　“妈。”

　　谢知遥抬头。

　　母亲看过来，像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

　　她将筷子放回碗边。

　　“我说冲了，会自己跟她讲。”

　　桌上静了一瞬。

　　夏临没有替她笑着带过，只轻声接道：“我们也有说不好的时候，后来会再说。”

　　母亲看着两个人，过了片刻，低头舀汤。

　　“能好好说就行。”

　　继父没接这个话题，问弟弟下午几点回学校，饭桌上的声音才又续上。

　　吃完，谢知遥收碗，夏临跟着进厨房。弟弟把剩菜放好，拿着几双筷子送来，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姐，我那道题你能看看吗？”

　　谢知遥手上都是水。

　　“哪科？”

　　“数学。”

　　“我早忘了。”

　　夏临笑出声，说自己也不敢保证，让他先拿来看看。

　　弟弟真去拿了，摊在外间的小桌上。夏临洗好手过去，读了一遍题，没立刻动笔，又看了一遍条件。

　　谢知遥把最后一只碗放回去，站到她身后。

　　两个人琢磨了一阵，夏临摇头，说自己这一步可能想错了，让弟弟别照着写。弟弟原本等得很认真，听见这句，反而笑了。

　　“我同桌也卡这儿。”

　　“那我还不算最差。”

　　谢知遥看着她们低头翻草稿纸，忽然觉得客厅比来时松快了些。

　　母亲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件待补的衣服，针停着，朝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下午走之前，夏临去外面接了一个工作电话。

　　谢知遥把厨房擦干净，出来时，母亲叫她拿两个干净袋子。

　　“剩的菜带一点。”

　　“有冰箱，放着你们吃。”

　　“这点我们也吃不完。”

　　她没再争，找出袋子，母亲指挥她把一盒肉装好，又拿出两只梨，说这个给弟弟路上吃，别忘了。

　　这些话都说完，母亲才抬头。

　　“她看着挺稳当。”

　　谢知遥手里捏着袋口，站住。

　　母亲没有继续夸，也没有看她的表情，转而去找袋子里的夹子。

　　谢知遥等了一会儿，低声说：“嗯。”

　　她没有趁着这句话追问。

　　门外夏临还在讲电话，声音不高，说回去以后再看文件，现在不在电脑旁边。谢知遥隔着玻璃看见她站在路边，避开骑过来的电动车，又往里让了一步。

　　母亲也顺着看过去。

　　“下次来，不用买东西。”

　　这回谢知遥听得很清楚。

　　“好，我跟她说。”

　　夏临回来的时候，弟弟已经收好书包，准备搭她们这趟车到路口，再去学校。他提着母亲给的梨，嘴上说重，手却没有放下。

　　继父将三个人送到门口，说下次别都挤休息的半天，来不及就早点讲，饭总有得吃。

　　母亲坐着没有起身。

　　夏临走到柜台边道别。

　　“阿姨，您慢慢养，我们先走了。”

　　“嗯，路上小心。”

　　她停了一下，又说：“菜带回去，别忘了放冰箱。”

　　夏临看了眼谢知遥手里的袋子，应道：“记得。”

　　去车站的路上，弟弟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等她们。快到分路处，他把梨袋换了只手，对夏临说那道题晚上问到答案，再发给她。

　　夏临说好。

　　谢知遥看着弟弟往学校方向走远，才和夏临继续往前。

　　还有十几分钟发车，候车棚下只坐着两个人。

　　她们在空位坐下，夏临长长地出了口气。谢知遥侧头看她，忍不住笑。

　　“这么累？”

　　“比搬箱子紧张。”

　　“看出来了。”

　　“你也没轻松到哪儿去。”

　　谢知遥没否认。

　　她把带菜的袋子放到脚边，伸手捏了捏僵了一上午的肩。夏临靠过来一点，问她在想什么。

　　“刚才我妈说，你看着挺稳当。”

　　夏临转头。

　　“什么时候？”

　　“你打电话的时候。”

　　对方看了她一会儿，嘴角慢慢扬起来，又像怕高兴得太明显，低头去看手里的车票。

　　谢知遥没有忍住，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想笑就笑。”

　　夏临便笑了。

　　过了一阵，她说：“阿姨还是有点不知道怎么跟我说话。”

　　“嗯。”

　　“我也是。”

　　“慢慢来吧。”

　　这句话说出口，谢知遥没有觉得自己是在劝谁忍耐。今天的饭没有解决所有事，但夏临知道了盐放在哪儿，母亲知道了她工作时也要到处跑，弟弟有一道没算出来的题，还等着以后继续讲。

　　车到了。

　　谢知遥提起袋子，夏临接过去，让她先上。坐稳以后，手机振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她点开，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肉你们晚上热透了再吃。还有，今天的青菜谁洗的，洗得倒干净。”

　　谢知遥抬头看了夏临一眼。

　　“你洗的。”

　　“什么？”

　　她把手机递过去，让夏临自己听。

　　那条语音很短，夏临却听完才还给她。车身轻轻晃了一下，装菜的袋子往旁边滑，她伸手扶住，放回两个人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