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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以后不在这里 语音里的脚 ...

  •   语音里的脚步声停在最后一秒。

      谢知遥没有再往前点。她把手机接上电,去收窗边已经干透的衣服。衬衫袖口挂在衣架上,取下来时,缝过的地方擦过手背,略有一点硬。

      她叠好,放进柜子。

      接下来几天,夏临仍然照常找她。

      有时是在午饭以后,发来一张装错位置的架子;有时晚上赶图,问她睡了没有。谢知遥有空就回,忙着便晚一点,两个人也没有因为孟芸来过而多谈什么。

      直到星期四,夏临说,之前合作的人又联系她了。

      这回不是十来天的现场活。

      对方手里还有几个项目,想找一个能长期一起做的人,问她愿不愿意回去面谈。

      谢知遥正在整理当天的票据,看完消息,将最上面两张对齐。

      要回市里?

      嗯。只是先聊,还没定。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可以看看。

      夏临很快说,自己也这么想。上次做得虽然累,后面配合顺了,比原来的公司少些无用的来回。如果谈得合适,至少有一阵不用到处找零散的单。

      谢知遥看见那句“有一阵”,手指停住。

      她明白这跟上次不同。

      上次有开始和结束的日期,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都能大概算。长期的工作不能这样算,若要住过去,河边那间屋里的东西也得重新收。

      夏临发来语音,讲了些对方目前能给的条件。

      谢知遥听完,问住宿怎么安排。

      “还不知道,得我自己找。不能一直跟同事挤。”

      “那一起问清楚。”

      “嗯。还得看看具体做哪些,别又什么都算我的。”

      谢知遥回复一个“对”,便把手机放下。

      票据还有一半没整理。她继续核数字,核到最后,发现同一笔抄了两遍,又拿笔划掉一行。

      星期六下午,方敏找她做一张新的价目表。

      原先几种装订方式混在一起,唐姐总要临时问,方敏想把名字、样图和价钱都摆出来,贴到机器旁边。

      谢知遥把内容收好,问清楚要多大,说明天能做完。

      方敏说不急,反正已经乱了这么久。

      “还是弄清楚好。”谢知遥说。

      她下班回去做了一版,把容易认错的两种单独分开,发过去,让唐姐也看一眼。

      等回复时,夏临打来电话。

      “你下周回来吗?”

      谢知遥看了眼日历。

      休息在周一,母亲前一天说要给弟弟买些资料,让她顺便带回去。她已经买好了,袋子就放在桌下。

      “回。”

      “那来吃饭。我姨今天送了菜,冰箱都放满了。”

      “中午得在家。”

      “晚上呢?”

      “得赶车。”

      夏临想了一下。

      “那早点吃,四点多就弄,不耽误。”

      谢知遥没有马上答。

      对方在那头问:“有别的事?”

      “没有。到时候看。”

      “那先说好,你别又吃完才告诉我。”

      谢知遥应了一声。

      挂断以后,她把刚才做好的一张图重新打开,调整了一个间距。改完,才发现原来那样也没什么不好,便撤回去,关掉文件。

      星期一回镇,她先去书店替弟弟取了另外一本书,再回家。

      弟弟正趴在桌边写题,见她拿来,伸手接过,翻了几页,抬头说就是这本。

      “钱从你上次给的里面扣。”母亲在旁边说。

      谢知遥点头。

      她没再另问。

      午饭后,母亲出去送货,弟弟把新书摊开,问她县里那间屋住着热不热。

      “最近还好。”

      “自己住是不是特别安静?”

      谢知遥看他一眼。

      “也有人吵。”

      “至少没人一直叫你。”

      他低下头,把一道刚做完的题圈起来。谢知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告诉他外面也不轻松。

      “想出去,先想去哪儿。”她说。

      弟弟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问,她当时是不是也想过。

      “想过。”

      “后来呢?”

      “先做眼前的。”

      她知道这话不够回答,却暂时没有别的可说。离开家以后,她才慢慢分清,想出去和能够去什么地方,中间并不是同一件事。

      到夏临那里时,刚过两点。

      院门开着,里面晒着两床被子。绳子压得低,谢知遥得稍微低头才能走过去。

      夏临在后面洗菜,听见脚步,探出头来。

      “来了?你先坐,桌上有水。”

      屋里比上次整齐。

      不是因为擦得更干净,而是许多小东西都收进了盒子。窗台空出一半,柜子上只留了常用的杯子,前些日子买的书摞在角落。

      谢知遥放下包,走到厨房门边。

      “今天收拾了?”

      “嗯,我姨把她原来那些东西分了一下。好些都不用了,又舍不得扔,先装着。”

      夏临甩了甩菜叶上的水,抬头笑。

      “她还问我要不要添个厚被子。我说先不用,后面在哪儿还没定。”

      谢知遥看向院子里。

      其中一床被子边上褪了色,风吹过,翻出下面深些的花纹。

      “面谈约了?”

      “这周三。”

      “什么时候去?”

      “周二先过去。孟芸那儿能住一晚,省得一早赶。”

      夏临把菜放进盆,擦手,领她回屋。

      “其实我也有点怕,再一上班,又跟以前一样。”

      她坐下来,讲对方目前的项目,讲哪些部分自己有兴趣,哪些还得争取。谢知遥听着,偶尔问一句,发现夏临已经把很多事情想过了。

      工作怎么分,能不能有相对固定的休息,住得太远会不会一直在路上。

      比上一次临时接项目时细得多。

      谢知遥知道,这是一件值得认真考虑的事。她自己找工作那阵,也希望有人肯听自己讲这些,而不是一句离家太远便把所有话压回去。

      “你想去。”她说。

      夏临停了一下,点头。

      “如果谈得下来,想。”

      “那就去谈。”

      “你说得好简单。”

      夏临笑了一声,端起杯子。

      谢知遥低头,将杯沿的水擦干净。

      不简单。

      她只是没有什么正当的理由说别的。

      三点多,两个人开始准备晚饭。

      夏临买了排骨,已经焯过水,放在小锅里慢慢炖。谢知遥洗豆角,先把两头掐掉,长的折成两段,再放进盆。

      厨房里热,夏临把风扇转到门边,风一吹进来,灶上的火苗便偏了。

      谢知遥伸手调回去一点。

      “别对着火。”

      “哦。”

      夏临看她把盆端起来,又说其实让她坐着就行,自己慢一点也能做完。

      “站都站了。”

      谢知遥把洗好的菜放下,找抹布擦手。

      她做这些早已不用问位置。刀在右边,干净的碗在柜里第二层,抹布分两块,夏临常常拿混,她便先看看哪块湿着。

      现在忽然想到,这些熟悉也许很快就用不上了。

      她没有停下来,继续切蒜。

      快四点,夏临去看汤,问她什么时候的车。谢知遥报了时间,觉得差不多吃完就能走,便拿手机先跟母亲说晚饭不回去。

      母亲只回了个好。

      菜端上桌,分量还是多。

      夏临盛了汤,尝过以后,自己先点头,说这回盐放得合适。谢知遥也尝了一口,说确实不咸。

      “这次不是勉强夸我吧?”

      “不是。”

      夏临笑起来,把那碗往她面前推。

      谢知遥喝得慢。排骨炖得够久,筷子一碰就能分开,旁边还放着早晨买的炸饼,切成小块,用盘子装着。

      她想起夏临刚来时,连去哪里吃饭都要问。

      如今对方已经知道买哪一家的肉,什么时候去有新鲜的菜,怎样将一锅汤煮到自己满意。会了以后,却也不一定要一直留在这里。

      这没有什么不对。

      她低头夹菜,没发现夏临正看着她。

      “今天是不是不太想说话?”

      谢知遥抬头。

      “没有。”

      “从刚才就有一点。”

      她停了停,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你在说,我听着。”

      夏临笑了一下,却没像平时那样立刻换个话题。她又看了谢知遥一眼,才拿起筷子。

      吃到一半,桌边那只旧文件夹滑下来,谢知遥伸手接住。里面没装纸,按扣是歪的,就是她以前替夏临换掉的那只。

      “这个怎么还在?”

      夏临瞥了一眼。

      “随便放放东西还能用。”

      谢知遥把它放到旁边。

      “你要搬,没用的就别带了。”

      说完,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夏临先开口:“还没谈呢。”

      “我是说如果。”

      “我知道。”

      夏临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了一下汤。

      后面的话少了些,但没有不愉快。她们把饭吃完,谢知遥去洗碗,夏临站在旁边擦干,一个接一个放回柜子。

      洗到最后一只杯子,谢知遥问:“这些要带走吗?”

      水声还响着。

      她原本只是看见夏临那只包了好几层带回来的陶杯,想起长途车不好装,话却问得太笼统。

      夏临没有伸手接。

      “知遥。”

      她关小水,转头。

      “我还没说要搬。”

      谢知遥握着杯子,指尖有一点泡沫。

      “嗯。”

      夏临看着她。

      “你怎么先替我收拾起来了?”

      她没有立即回答。后窗开着,风从窄道吹进来,水池旁边那张挂着的塑料袋动了一下。

      “真要走,总得收。”谢知遥说。

      “那也等确定了。”

      夏临的声音不重,听起来却不再只是随口一说。

      谢知遥点头,把杯子冲干净,放到沥水的地方。

      她不想在这里继续讲。

      那些问题不是完全没有用,却也不是非得今天问。她知道自己在借着收拾东西,将尚未发生的离开一件件摆到眼前。像先弄清楚,真到了那一天,就能少措手不及一点。

      夏临没有再追着问。

      回到屋里,她看了眼时间,说离车还早,要不要坐会儿。谢知遥却拿起包,说走慢点正好。

      夏临站在桌边,看她把包带背好。

      “下次你休息,我不一定已经走了。”

      “我知道。”

      “那你还来吗?”

      谢知遥抬眼。

      夏临问得平常,眉头却微微蹙着。她不是在等一个关于归期的回答,而是在问谢知遥为什么忽然把往后的事情都说得像不会再发生。

      谢知遥把手从包带上放下。

      “有空就来。”

      这句话一出口,她便知道和从前不一样。

      夏临大概也听出来了。她没有笑,只点了一下头,送谢知遥到院门口。

      两个人没再一起走到河边。

      谢知遥独自沿着石板路出去,走到拐角,才发现自己走得很快。离坐车还有四十多分钟,她停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这顿饭原本很好。

      夏临做了汤,买了她认得的炸饼,也认真问了她的意见。对方没有说要跟她断了来往,甚至还没决定搬,先退开的却是她。

      谢知遥坐到站牌旁边的凳子上,拿出手机,又放回去。

      她不该让夏临猜一个从没被告知的问题。

      可她也暂时做不到,听见对方准备回到原来的生活,就像只听见天气将要转凉。

      车来了,她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夏临的消息在车开出镇子以后到了。

      今天是不是我说什么,让你不高兴了?

      谢知遥看了很久。

      不是。

      那怎么了?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困、累、工作上的事,都能用。但夏临今天一直跟她待着,她不想拿这些明显不对的理由敷衍。

      最后她回:想到以后见面少,有点不习惯。

      消息发出去,她将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看见对方已经回复。

      我也会不习惯。又不是搬回去,就不能来往了。

      后面还有一句。

      你别先跟我生分。

      谢知遥读完,窗外的田地一块接一块往后退。

      她知道夏临说的都是真话。只要有空,她仍会来,会打电话,会问吃饭没有,也会把谢知遥介绍给自己的朋友。

      那些东西没有被收走。

      她只是想要得更多了,又不敢承认自己正在因为得不到而难过。

      谢知遥在输入框里写:没有跟你生分。

      看了几秒,她删掉,重新写。

      今天我有点别扭,不是你的问题。

      夏临很快回:那下次直接跟我说,别突然客气,我会以为你不想理我了。

      她应了一个好。

      车到县城时,天还没有全黑。

      谢知遥下车,照常给母亲报了到。点进夏临的聊天框,她想了想,也发了一句。

      到了。汤很好喝。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笑脸。

      下次还有。

      谢知遥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着那四个字,直到车进站,才把手机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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