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以外》生腌虾

31、她从前的样子 车开出镇子

　　车开出镇子以后，谢知遥睡了一小会儿。

　　醒来时，肩膀没有那么酸了。窗外换成县城边上新修的路，路灯还没亮，几辆电动车贴着路沿往前走。她拿出手机，看见夏临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醒了，竟然睡这么久。

　　谢知遥回：晚上还能睡吗？

　　应该能。刚才坐着又困了。

　　她笑了一下，将手机收好，准备下车。

　　回到住处，谢知遥照常洗衣服、做饭，把母亲让她带来的外套挂进柜子。屋里并没有因为这一趟回镇改变多少，桌子和床还在原来的位置，工作用的本子也翻在她走前那一页。

　　只是夏临再发消息时，说的已经是河边。

　　晚上的风凉了些，隔壁院子里有人剥毛豆，洗衣池下面又爬出一只很小的蜗牛。她问谢知遥要不要把它挪到墙边，免得明早踩着。

　　谢知遥回：挪吧，别放菜盆里。

　　夏临说已经放远了。

　　第二天上班，冯倩问她昨天回去干什么。

　　“拿衣服。”

　　“镇上凉了？”

　　“晚上有点。”

　　冯倩点头，说再过一阵早晚骑车得穿外套，自己那件拉链坏了，还没找到地方修。

　　谢知遥想起王秀珍，给她说了地址，又补一句白天未必有人，要先打电话。

　　“你怎么什么地方都知道？”

　　“以前常走。”

　　冯倩笑了笑，把地址记下，接着去开机器。

　　谢知遥站在一旁，忽然想到，她能给人说清楚哪家店周一不开，哪里能换拉链，几点以后没车，却很少讲自己为什么常经过那些地方。

　　夏临知道一些。

　　还有些她没说过，也没有特意准备哪天说。

　　星期四晚上，夏临问她周日下班有没有空。

　　谢知遥看了眼排班，回六点半以后。

　　“孟芸周末过来，说要看看我到底住成什么样。”夏临发来语音，“以前同事，也是朋友。上次回去收东西，她帮了不少忙。”

　　谢知遥听完，问需要做什么。

　　“不做什么，一起吃饭。我跟她提过你，正好她回去要从县里走，我们到这边来吃。”

　　她把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

　　夏临说得很自然，没有将这次见面讲成一件要特别准备的事。谢知遥也回了好，随后问吃饭的地方定了没有。

　　夏临说还没，让她选。

　　“你下班累，挑近点的。”

　　谢知遥便发了两家店过去，价格都能接受。夏临选了其中一家，说星期日订桌。

　　到了那天下午，店里临时来了一批装订材料。

　　谢知遥先把交付时间确认好，发现不必当天做完，才松了口气。她没有因此提前收工，照常做完手里的两单，把要交接给冯倩的部分标清楚，六点半才关掉电脑。

　　走到门口，夏临已经等在那里。

　　她靠着台阶旁的栏杆，正跟另一个女人说话。两人中间放着一只小行李箱，女人穿了件深蓝色上衣，短发别在耳后，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夏临先看见谢知遥，站直了身。

　　“下班了？”

　　“嗯。”

　　她把两个人介绍给彼此。

　　“谢知遥。”

　　“孟芸。”

　　孟芸笑着说：“总算见着了。”

　　谢知遥抬头看她。

　　“听她讲过好几回。”孟芸朝夏临偏了一下头，“我还以为她在这边天天只跟菜摊老板说话。”

　　夏临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

　　“哪有天天。”

　　三个人沿着街走去吃饭。

　　她们选的店不大，包间都满了，老板给留了靠里的桌子。夏临坐到谢知遥旁边，孟芸在对面，菜单拿来以后，先推给谢知遥。

　　“你熟，你点。”

　　谢知遥看了一遍，点了两道菜，又将菜单递回去。孟芸添了一个汤，夏临还想加，谢知遥看见，提醒已经够吃。

　　“行，听你的。”

　　夏临把菜单交给老板，顺手将谢知遥面前有个小缺口的杯子换掉。

　　动作很快，孟芸还在问汤里能不能不放香菜，没有特意看过来。

　　谢知遥将换好的杯子拿近一点，没有说话。

　　起初聊的是洄水镇。

　　孟芸说自己去过河边那间屋，比照片里好，只是厨房东西太多，进去转身要先收肚子。

　　“她居然还打算再添个架子。”

　　谢知遥转头看夏临。

　　“还买？”

　　“不买了。今天量完，确实放不下。”

　　孟芸笑出声。

　　“我说不行，她说再想办法。你一问，就不买了。”

　　夏临也笑，低头拆筷子。

　　“本来就没决定。”

　　菜上来以后，话题慢慢转到她们以前的工作。

　　谢知遥不认识那些人，只听名字。有人改方案特别快，到了现场又不肯认；有人每次都说五分钟，其实人还在家里。夏临提起某次赶项目，学起对方打电话的语气，孟芸立刻接下一句，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谢知遥夹着菜，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样的夏临，她不常见。

　　不是从前没有笑过。只是她们坐在一起，多半讲当天发生的事，很少有这种不必解释前后，一句话就能让另一个人接上的时候。

　　夏临笑得往椅背上一靠，手里还拿着筷子，眼睛亮起来。

　　谢知遥看了几秒，才低头喝汤。

　　她并不讨厌坐在这里。

　　只是夏临的生活忽然往外展开了许多。那些她没见过的楼、熬过的夜、一起吃过饭的人，都有真实的位置。她认识的那个在河边学煎豆腐的人，曾经也在人多的地方这样说话，熟练，轻快，不用每件事都从头学。

　　孟芸说起其中一个项目时，忽然停下来，朝谢知遥笑了笑。

　　“我们一讲就跑远了，你是不是听得无聊？”

　　“没有。”

　　“她平时是不是不说这些？”

　　“说过一点。”

　　夏临转过头，像也察觉到刚才那一阵把她落在外面。

　　“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店，量错了窗户，最后多跑一趟的。”

　　谢知遥点头。

　　“你说下雨了。”

　　“对，那天雨特别大。”

　　孟芸看了看她们，笑着说原来连天气都交代过，随后把话接回来，讲那次怎么拿纸箱顶着跑，鞋里灌了半天水。

　　谢知遥这回也笑了。

　　吃到一半，夏临去洗手间。

　　孟芸给自己添了半碗汤，又问谢知遥现在做什么。她说在文印店，刚换到县里，孟芸便讲自己刚毕业时也常往这类店跑，一份文件翻来覆去，店员看见她都认识。

　　“很磨人吧？客户改了又改。”

　　“看什么活。”

　　“她就是那种会改到最后一刻的人。”

　　孟芸朝洗手间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笑。

　　谢知遥说：“她会先问能不能改。”

　　“那算她还有点良心。”

　　两人笑过，短暂地静下来。

　　孟芸低头转着杯子，过了一会儿才说：“她这阵子看着好多了。”

　　谢知遥没有立刻答。

　　“上次回去拿东西，精神就比走的时候好。今天看着更像原来那样。”孟芸抬眼，“她说在这边认识你，挺难得。”

　　谢知遥的手搭在碗边。

　　“她自己也做了很多事。”

　　“那倒是。”

　　孟芸点头，没有把夏临恢复的全部原因推给她。

　　“刚开始劝她，她也不爱听。我后来发现，不一定非得跟她讲道理，能有人陪着吃顿饭，让她别一直坐那儿想，就好些。”

　　谢知遥听着，慢慢收回手。

　　这说的确实是朋友能够做的事。

　　她也一直这样做，只是里面多出的那一部分，孟芸不知道。

　　夏临回来时，问她们在说什么。

　　孟芸说正在讲她有多难伺候，夏临便笑着坐下，说自己还以为在夸她。

　　“夸了，”孟芸说，“夸你现在能自己装柜子。”

　　“这个是真本事。”

　　谢知遥低头喝水，没有拆穿。

　　饭吃完，孟芸抢先结了账。

　　夏临跟她拉扯了两句，最后说下次自己请。谢知遥拿出手机，孟芸已经摆手，说难得来，别在收银台这里一人转一遍。

　　她收回去，道了谢。

　　距离孟芸的车还有一阵，三个人一起走到路口等。

　　孟芸接了个电话，拖着箱子往旁边走了几步。夏临便转头问谢知遥吃饱没有，刚才是不是一直顾着听她们说话。

　　“吃饱了。”

　　“她话有点多。”

　　谢知遥看她一眼。

　　“你也不少。”

　　夏临愣了一下，随后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

　　“那确实。”

　　孟芸回来，正好看见她们笑，问错过了什么。夏临说没什么，谢知遥也没有接着讲。

　　车到以后，两个人看着孟芸放好箱子、上车，才往回走。

　　夏临今晚仍要回镇，不过约好了拼车，时间比班车晚些。她跟司机确认过，便同谢知遥沿着店铺慢慢走。

　　饭馆里出来的一身热气被风吹散，谢知遥这才觉得脸上凉了。

　　夏临走了一段，忽然问：“刚才是不是有点插不上话？”

　　她没想好怎么答。

　　夏临便自己接着说：“我跟她好久没这样吃饭，一讲以前就停不住。下次不一直讲你不认识的人。”

　　“你可以讲。”

　　谢知遥说完，又加了一句：“我在听。”

　　夏临转头看她，过了片刻，笑了一下。

　　“那下次讲你听得懂的。”

　　她们走到一处亮些的路灯下面。夏临低头看手机，是孟芸发来的消息，说已经上大路了，让她回去也说一声。

　　她回完，将手机放下。

　　“她今天还说，我现在连赶车都比以前有数。”

　　谢知遥说：“还是误过。”

　　“不能总记着我误的。”

　　“那你别误。”

　　夏临笑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放慢脚步。

　　“她其实一直怕我住在镇上，把自己越关越不想见人。”

　　谢知遥看向她。

　　“那你呢？”

　　“没有啊。”

　　夏临答得很快。

　　“工作还在做，孟芸来了我也高兴，还有你。”她转头，“我又不是一个人在那里。”

　　谢知遥没有说话。

　　夏临继续往前走，语气跟讲别的事情差不多。

　　“以后她们再来，有时间就一起。你别觉得不熟不好意思，吃过几次饭不就熟了。”

　　“嗯。”

　　“我也想带你认识一下。”

　　谢知遥脚步慢了半拍，又跟上去。

　　那句话让她心里热了一下。

　　她知道朋友也会这样，知道孟芸今天的态度没有别的含义，但夏临确实在把自己认识的人带过来，也愿意让她坐到那张桌边，听见过去那些日子。

　　她不用只在夏临难过的时候出现。

　　走到等车的地方，司机还没来。

　　夏临买了两瓶水，分给她一瓶，自己坐到路边的矮凳上。谢知遥站在旁边，过了一会儿，也坐下来。

　　两人安静地待着，没有急着找话。

　　司机来电话时，夏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临走前，她看了一眼谢知遥手里的水，说记得带回去，别又顺手放在哪儿。

　　谢知遥点头。

　　她看夏临上车，等车拐出路口，才回住处。

　　到家以后，手机里多了一条好友申请。

　　是孟芸，备注说今天忘了加，下回来了好一起吃饭。谢知遥点了通过，回复了一句好。

　　夏临紧接着发消息，解释孟芸先问过她，她让对方加的时候自己说清楚。

　　谢知遥回：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下，去洗手。水流过手腕，饭桌上被夏临轻拍过的位置早已没什么感觉，她却在擦手时又想了起来。

　　回到桌边，孟芸发来一句今天很高兴认识她，后面说，夏临在这边有个能说话的朋友，自己放心许多。

　　谢知遥看着那行字。

　　今天所有让她高兴的事情都还在，没有哪一件因此变了。夏临给她换杯子，讲过去的笑话，怕她坐着无聊，想带她认识朋友。

　　只是别人给这些事情的称呼，始终清楚。

　　她回复：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发完，她没有再解释自己。

　　夏临到镇上的消息来得晚些，说路上没堵，已经往河边走。随后是一小段语音，背景里有虫鸣。

　　“今天累了，明天再聊。下次你来，我请你吃饭，今天这顿不算。”

　　谢知遥点开听完，回了一句早点睡。

　　放下手机前，她把那段语音又听了一遍。

　　这一次，她听见的是夏临的脚步，和一句很寻常的“下次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