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六十三块四毛二 零钱只剩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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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炫灵卸完妆从密室后门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她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口起了毛边。假发摘了，但发际线那里还粘着一层胶，痒得难受。脸上的妆卸得急，眼影没擦干净，眼角留着一圈暗红的印子，像被人打了一拳。
手机里那条短信还开着。周琳，沈佑的经纪人，约她明天见面，薪资优厚。她盯着“薪资优厚”四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自动开始算账——如果一个月能多挣三千，她就可以从隔断间搬到次卧，不用再跟隔壁那个天天凌晨三点打游戏的大学生共享一面薄墙。如果多挣五千，她就能换台电脑，现在这台二手货开三个网页就卡死，写小说的时候要先把所有后台程序关掉，连音乐都不敢放。
但她没回。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密室后门的巷子里，吹了会儿冷风。北京的秋天短，十月一过就入冬，出租屋的暖气还没来，晚上码字得披着毯子。她算过一笔账，一个月暖气费大概两百多，她打算再撑半个月，等气温降到零下再说。
巷子口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推着车，炉子里冒着白烟。韩炫灵路过的时候闻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没停步。一个烤红薯八块钱，够她坐四趟地铁。
她走到地铁站，刷卡进站，站在站台上等车。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周琳又发了什么，掏出来看，是网文平台的作家助手推送。有人给她的小说投了一张推荐票，ID是“珩珩的棠”。
她盯着那个ID看了两秒，点了进去。“珩珩的棠”的推荐票记录里，只有她这一本书。连续三天，每天一张推荐票。不多，但天天都来。
韩炫灵退出APP，把手机攥在手里，站台上风大，她缩了缩脖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
坐上地铁的时候，她习惯性地点开了作家助手。“珩珩的棠”那条评论还在，孤零零地挂在最新章下面。她点进那个ID的主页，头像是一片灰蓝色，签名栏空的，性别没填。注册时间三天前，关注列表只有她一个作者。书架里只有一本书，她的那本。
她退出APP，靠在车厢冰冷的玻璃上。
写小说这件事，她坚持了三年。第一本写了四十万字，收藏个位数。第二本写了六十万字，收藏两位数。第三本写到一半自己坑了，因为那个月交完房租只剩八十块，吃了半个月挂面配老干妈，实在写不动了。现在这本《我在密室当NPC》是第四本，开坑的时候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不管有没有人看，先写完。
结果写到第三章的时候，评论区冒出来一条长评。就是“珩珩的棠”写的。评得很认真，说女主的困境写得真实，说密室工作的细节很扎实，说男主出场的时机稍微有点早但节奏没问题。最后说，会一直追下去。
韩炫灵当时看着那条评论，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抱着电脑哭了。
她也不知道哭什么。三年了，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地跟她讨论她写的东西。
她把那条长评截图存了下来，存在手机相册里一个叫“别删”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还有她第一本书的第一条评论，第二本书的第一条长评，第三本坑了之后读者留言“太太你去哪了”。她偶尔会翻出来看，像是在跟自己证明，有人看过她写的东西，有人在意过。
地铁到站的时候，她差点坐过站。从车厢里冲出来，站在站台上喘了口气，又打开作家助手看了一眼。“珩珩的棠”还是没动静，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三天前。
出了站口，走了十五分钟回到出租屋。五环外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是声控的，时好时坏。她摸着黑爬上六楼，掏出钥匙开门，刚拧了一下，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隔壁那大学生探出半个脑袋：“韩姐，你房东来过了。”
韩炫灵手一顿：“什么时候？”
能“下午。敲你门敲了半天，我说你透不在，她让你给她回进来电话。”
韩炫灵进了屋，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一点。屋子小，一张床占了大半光，剩下的空间塞了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电脑就。
架在桌上。窗户是真的，虽然外面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她坐到电脑前，开机用了两分钟。
打开文档，光标停在最新一章的末尾。她写了三千字存稿，打算晚上再修一修明天发。但她盯着那些字，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事。沈佑把她堵在墙角的样子，他说“演技不错”的样子，他说“心跳很快”的样子。还有保姆车半开的车窗，他低头看手机时弯着的嘴角。
她打开作家助手，把存稿传了上去。然后点开评论区，“珩珩的棠”那条评论还挂着。她犹豫了一下，在下面回复了一句。
“谢谢。会继续写的。”
发送之后她就后悔了，太正式了，像客服。但她没有撤回。
她又打了一行字：“你也是写东西的吗？”
发完又觉得冒昧，赶紧删了。她跟这个ID又不熟，人家只是看了她的小说，留了条评论，她问东问西的干什么。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烧了壶水。厨房是公用的，跟隔壁那大学生共用，灶台上堆着泡面盒和没洗的锅。她把自己的小电锅擦干净，煮了把挂面，卧了个鸡蛋。鸡蛋是上周超市打折买的，还剩最后三个。
面煮好端回屋里，她坐在电脑前一边吃一边刷新评论区。没有新回复。她把碗里的鸡蛋夹起来，咬了一口，又看了看“珩珩的棠”那条评论。这个人每天投推荐票，但从来不催更，也不说“太太快更新”这种话，只是安静地评论，安静地投票。跟别的读者不太一样。
刚吃完面，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林小满：“你看微博了吗？”
韩炫灵：“没。”
林小满甩过来一张截图。热搜榜，#沈佑密室被NPC吓到# 已经从第三位升到第一位了。点进去，置顶的是一条营销号的微博，配图是两段视频。第一段是她把沈佑逼到墙角的六秒。第二段——
韩炫灵盯着第二段视频，手指停住了。
是沈佑上车之后。车窗半开，他坐在里面低头看手机，嘴角弯着。视频角度是从街对面拍的，能看见密室门口的台阶。台阶上站着一个穿红色长裙的女生，头发散着，假血蹭了一脸。
是她。
营销号的配文写的是：“沈佑密室被NPC吓到后上车离开，网传该NPC为密室长期员工，双方互动引发热议。#沈佑密室被NPC吓到# 大家觉得这算营业还是真有好感？”
评论区。
“第二段视频谁拍的？这角度绝了。”
“等等，沈佑那个笑，你们不觉得有点东西吗？”
“科普一下，沈佑在密室里从来都是走在最前面保护别人的，这是他第一次走在最后。”
“这个NPC姐姐演技真的好，那个眼神看得我头皮发麻。”
“就只有我注意到沈佑上车之后一直在看手机吗？他在看什么？”
“等等，这个NPC姐姐是不是在写小说？我在晋江看到一本《我在密室当NPC》，女主也是密室NPC，男主设定也是顶流，跟这个好像啊！”
“楼上别瞎猜，巧合而已。”
“不是巧合吧，我看了那本小说，女主描写跟这个视频里的人身形好像。”
“你们别扒了，万一真是巧合呢，给素人留点空间吧。”
韩炫灵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跟下午被堵在墙角的时候一样快。她深呼吸了两次，重新打开手机，找到那条陌生短信。周琳发的，约她明天下午两点，国贸附近的一家咖啡厅。
她打了三个字：“明天见。”
发完她就把手机扔在床上，拉开椅子坐到电脑前。文档里那本小说还开着，她看着自己写的男主，突然觉得哪里都不对。她写的男主说话的样子，笑的样子，走路的样子，全是照着沈佑写的。她以为没人看得出来。
但“珩珩的棠”说，写得很好。女鬼很凶。
这个人注册了三天，只关注了她一个作者，只收藏了她一本书。看完了她所有的章节，在她被沈佑堵在密室的当天晚上，评论了一句“女鬼很凶”。
韩炫灵把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得冷静。明天去见了周琳再说。也许就是个普通的顾问工作，沈佑对每个合作对象都这样。也许“珩珩的棠”只是个普通的读者，碰巧取了个像沈佑的ID。也许今天下午的一切都是她的幻觉，沈佑根本没在她面前笑过，根本没说过“心跳很快”。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一辆黑色保姆车停在小区门口。跟下午密室门口那辆一模一样。
韩炫灵愣在原地。
车门开了，一个人下了车。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身形很高，黑色冲锋衣，一只手插兜。他站在车门口，抬头朝她这栋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韩炫灵的手机亮了。
作家助手的推送。她刚刚更新的那一章下面，多了一条新评论。
ID“珩珩的棠”：
“这一章写得也好。但女主角在窗边看到楼下那辆车的时候，应该写她心跳漏了一拍。”
韩炫灵盯着那行字。
楼下的人还站在车门口。她的手机又亮了。
一条微信消息。陌生号码，跟下午那条短信是同一个。
“韩老师，明天见。对了，你家楼下那家便利店，茶叶蛋不错。”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六十三块四毛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