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9章 这个锅，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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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巨鹿路的棋牌室出来，四个人直奔潮汕牛肉火锅店。
热气腾腾的包厢里，沸水在锅底翻滚。大概是打了一下午牌耗费了太多脑力，大家都饿得不行。
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局里，平时在陆家嘴西装革履的许远，极其自然地拉开椅子，坐在了陈辰的旁边。
许远是广东人，他顺理成章地拿过了漏勺，承担起了烫肉的重任。
“吊龙，八秒。”许远手腕一抬，将烫得恰到好处、带着粉色肌理的牛肉沥干汤汁。然后，第一漏勺，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陈辰的骨碟里。
陈辰抬头看他。
许远面不改色地继续下肉：“多吃点，补补脑子。”
陈辰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心里慌得一批，只觉得这肉有点烫嘴。
对面的张哥和小肖正抢着下撒尿牛丸，根本没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吃到一半，大家聊起接下来的安排。
张哥夹着一块毛肚，随口冲陈辰说道：“辰姐，你们这个CDD总共是五周对吧？还剩最后两周了，坚持就是胜利，等下个月结案了，咱们必须去好好按个摩，这大半个月把你给折腾的。”
原本吃得正香的陈辰，动作突然停住了。她咬着筷子尖，看着锅里不断升腾的热气，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还剩两周。
以前，她每天在工位上画正字，做梦都盼着这个见鬼的CDD项目赶紧结束。可现在，当结案倒计时的钟声真真切切地在耳边敲响时，她突然意识到一个极其致命的问题——
两周后，项目一旦结束，她和许远，就再也没有每天名正言顺联系的理由了。没有了Teams上催命的Comment，也没有了深夜为了一个假设参数争论的借口。
火锅的白烟氤氲在眼前，陈辰觉得胸口突然闷了一下。在这鼎沸的人声里，她第一次清晰地尝到了一种叫做“即将失联”的酸涩感。
许远似乎察觉到了她突然的安静。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她停滞的筷子：“怎么不吃了？不合胃口？”
“没。”陈辰迅速低下头，把那块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有点烫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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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以为项目进入第四周后会平稳推进，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周一一大早，陈辰刚到公司，就得知了一个消息——因为志华资本另一个项目的突发状况，许远紧急出差飞去了香港。
据说那个案子非常棘手，他接下来几天都会处于高压开会的状态，CDD这边的日常推进只能交由志华的其他同事暂代。
得知这个消息时，陈辰看着安静的Teams对话框，心里说不上是松了口气，还是失落。
但也无所谓了。这前三周的魔鬼锤炼，让陈辰对这个项目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逻辑都了如指掌。哪怕许远不在，她也完全熟门熟路，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一样，带着Cathy和实习生们把第四周的活儿安排得明明白白。
时间快进到周四。一期报告的核心估值框架即将敲定。大家本以为大局已定，就等第五周走个过场顺利交割。
就在这个时候，标的公司的管理层突然作妖了。
为了在交割前强行抬高估值，标的公司的CEO在下午的三方会议上，毫无预兆地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各位，我们刚刚和某头部大厂接洽了一个几个亿的新项目！虽然还没签正式合同，但意向已经非常明确了。只要这个Pipeline（业务管线）一落地，我们明年的利润绝对能翻番！”
这个惊天大饼一画出来，志华资本内部瞬间炸锅了。
紧急召开的Zoom会议上，气氛降到了冰点。
许远是项目核心负责人，平时直接汇报给他的老板Eric。由于这个重磅炸弹事关重大，其他与这个deal利益相关的老板们都纷纷出席。
志华资本的一位资深副总裁David，因为背着投委会的压力，立刻把矛头对准了VXF咨询。
“这么大的Pipeline，你们做了一个月的尽职调查，难道连一点风声都没摸到吗？”David在屏幕那头眉头紧锁，语气极其严厉，“如果真有几个亿的增量，你们现在的Model就完全失真了，这种报告我们怎么拿去上投委会？”
Tracy试图解释：“David，管理层在过去三周的高管访谈中，从未提及过这项业务，没有任何书面记录可以佐证……”
“没有书面记录，你们的Expert call就不会去旁敲侧击吗？”David有些烦躁地打断了她，“现在管理层一口咬定有这个增量，如果我们不加进去，估值谈不拢；如果加进去，数据又是空的。这是尽职调查的重大盲区！”
Tracy和陈辰坐在会议室里，面色铁青，百口莫辩。
这明明就是管理层为了拉高估值临时起意、凭空捏造出来画的大饼！八字还没一撇，连个意向书都没有，根本无迹可寻。可当客户的高管发难时，乙方永远处于天然的劣势。
“你们现在能不能把Model里的营收预测调高，先算一版把这个大厂订单加进去的估值？”David施压道。
如果要强行加进去，那过去三周没日没夜搭建的严谨逻辑就全毁了，这简直是逼着咨询公司去配合管理层吹泡泡！陈辰第一次经历这种局面，表面上还算淡定，内心的小蚂蚁已经在热锅上急得跑完马拉松了。
就在Tracy深吸一口气，准备委婉地顶回去的时候——
Zoom会议室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清冷、沉稳的声音。
“老板，David。我补充两句。”
所有人都是一愣。屏幕上，那个一直静音的黑色头像亮了起来。
是身在香港、原以为根本没空参加这场会的许远。
视频接通，许远正坐在香港办公室里。面对资深VP和合伙人，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化的对抗，而是维持着一个项目核心执行人应有的客观与冷静。
“我觉得Model不能动，也不能加。”许远看着屏幕，直接抛出了结论。
David皱了皱眉：“Alex，不加的话管理层那边怎么交代？”
“用数据交代。”许远信手拈来地报出了一串指标，“VXF现在的这版Model，交叉验证过Target过去三年的所有历史数据。就算管理层真的拿下了那个大厂的订单，以他们目前的产线利用率和今年的CapEx（资本开支）投入，根本吃不下这么大的产能。”
许远顿了顿，调出了前三周逼着陈辰改了无数遍、甚至在凌晨两点半还要抠细节的那版终极Model。
“老板你看这里，”许远精准地指出了模型里的几个参数，“VXF在第二周的供应链访谈记录里写得很清楚，交货周期已经被拉长到了六个月。产能上限卡死在这里，他们拿什么去交付明年的翻倍利润？”
屏幕那头，一直没说话的Eric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微微点了点头。
“Alex说得有道理。”另一位看量化分析的投资总监也开麦附和，“如果我们拿着这种连产能都无法支撑的营收预测去上投委会，肯定会被IC的委员们骂死。这笔账算不平。”
得到了内部的支持，许远推了推眼镜，给这场危机做了一个完美的定调总结。
“这只是管理层为了在交割前拉高估值，跟我们玩的一场谈判博弈，抛出的一张没有地基的饼。”许远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咨询公司的职责是验证真实的商业逻辑，不是替管理层未知的泡沫背书。”
他目光扫过VXF这边的镜头：“这个锅，没理由让乙方来背。”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也没有上下级的越界碰撞。许远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David的施压，也保全了VXF的专业尊严。
在越来越尴尬的沉寂中，Eric站了出来，一锤定音道：“Alex的判断是对的，我们不能盲目买单。但为了稳妥起见，这个大项目我们也不能完全无视，得有备用的应对方案。”
Eric看向Tracy：“这样吧，当前的一期CDD照常在下周结案。但我们需要VXF马上开启一个短暂的CDD二期项目，做一次Additional Validation（补充验证），专项去查这个大厂订单的真实性和落地可行性。”
“没问题。”Tracy立刻应下，“我们会尽快把二期的Scope整理出来发给各位。”
接下来又是其他信息的一些核对。相比于这个炸弹的暂时解决，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
会议终于结束。
风暴中心的VXF会议室里，陈辰坐在电脑前，呆呆地看着屏幕上已经退出的那个黑色头像。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停止了流动，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在耳膜上疯狂震动。
她回想起第一周，他冷酷地逼她拆解每一个渠道；第二周，他半夜让她重新梳理竞争格局，甚至卡死了所有的产能参数；第三周，他像个强迫症一样，连一个百分比的变量都不放过。
她曾在深夜里无数次地咒骂过他的严苛，觉得他是个吹毛求疵的魔鬼。
直到这一刻，陈辰才终于恍然大悟。
在波诡云谲的资本博弈里，在随时可能面临甩锅和质问的会议桌上，前三周他那近乎变态的折磨和要求，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被他锻造成为了一副最坚不可摧的铠甲。而这副铠甲，严严实实地穿在了她的身上，替她挡下了所有的明枪暗箭。
那一瞬间，陈辰听着自己“扑通、扑通”疯狂脱轨的心跳声，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蛋了。
她想。
这次是真的，彻底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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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座位上，陈辰盯着电脑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等狂乱的心跳好不容易平复了一些，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已经变熟悉的微信对话框。删删减减，最后极其克制地发了一句：
陈辰：刚才开会的事，谢谢你替VXF兜底。
对面似乎真的忙得脚不沾地，足足过了十几分钟，微信才跳出回复。
许远：辰姐，你们不用放在心上。这是基于数据的事实，很正常。第二期见。
陈辰看着这行字。
语气平静，公事公办，完全把刚才的行为归结于正常的商业逻辑，没有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对她的私人偏袒。
陈辰不是不领情。毕业三年多，她已经开始摸清外企职场里的运行法则了。
她知道许远本身就是一个只认数据、公事公办的人；她也知道自己和团队在过去三周熬夜做出来的报告没有任何错。
但在职场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你做对了”和“你做错了”其实没有绝对的边界。只要客户想甩锅，只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人愿意站出来替你说话、替你出头，那你就是百口莫辩的。
许远的那句“不能让VXF背锅”，保住的不仅是项目的体面，更是她作为乙方顾问的尊严。
刚出会议室，Tracy还在跟大老板Patrick通电话汇报当前的情况与二期的初步方案。等挂了电话，Tracy才有空端着咖啡杯，走到陈辰工位旁聊小话。
显然，Tracy也极其清楚，如果今天没有许远，VXF至少要掉一层皮。
“那个Alex，确实有点东西。”Tracy敲了敲陈辰的桌面，压低声音，“这周末不管你们私底下是什么关系、是牌友还是什么，你务必以个人的名义把他约出来请顿饭，好好感谢一下人家。”
陈辰迟疑：“可他不是在香港吗？”
“周五总该飞回来了吧？”Tracy极其务实，拿出项目经理的做派，“不管，反正这人情咱们得还。顺便你也探探他的口风，看看志华那边对二期Scope的具体心理价位是多少。”
Tracy刚走，Cathy就抱着笔记本凑了过来。小姑娘刚刚也旁听了那场严肃的Zoom会议，此刻眼睛里全是压抑不住的星星眼。
“辰姐！”Cathy激动得直跺脚，“Alex刚刚在会上也太帅了、太有担当了吧！我感觉David的脸都被他怼绿了！”
陈辰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最近项目太忙，陈辰把自己的实习生Dora借给了Cathy用。这两个八卦的小女生凑在一起，不用想也知道，肯定已经把她和许远之前那些“麻将搭子”、“手撕前任”的陈年旧瓜全盘互通过了。
Cathy凑近了一点，笑嘻嘻地疯狂暗示：“辰姐，我听说西岸那边新开了一家Bistro小酒馆，氛围感巨好，而且极其难定。你要是想感谢Alex，可以带他去那里吃呀。我可以把我在那边的熟人订座渠道推给你！”
“行了啊，收起你那点心思。”陈辰板起脸，拿出Senior的架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工作时间，少在下面八卦客户。赶紧把二期要用的数据清单拉出来。”
Cathy吐了吐舌头：“知道啦知道啦！不过餐厅链接我还是发你微信上了哦！”
看着Cathy溜回工位的背影，陈辰叹了口气。她打开微信，看着自己和许远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他的那句“第二期见”。
陈辰托着下巴，开始冥思苦想怎么把这位大忙人约出来。
如果直接说“为了感谢你拔刀相助请你吃饭”，好像显得太郑重其事了；可要是打着工作的旗号，这种事又没法找张哥和尹姐他们出来打掩护。
就在她盯着对话框、把一句话在输入栏里打了又删的时候，“阳光彩虹小班马”的群聊突然蹦出了新消息。
尹姐：同志们！这周末咱们组个健康的运动局吧！不能再天天坐着打麻将了，我的颈椎都要报废了。
尹姐：我带我男朋友来，正好再来两个人，咱们去打双打羽毛球！@全体成员
哎？其实也行。打球间隙表达一下感情之情，岂不是合情合理！
陈辰正准备回复一句“我可以”，没想到群里有人比她更快。
万年潜水、平时在群里仿佛不存在的许远，破天荒地率先回复了。
许远：抱歉，这周末还要留在香港处理点事。你们玩得开心。
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陈辰悬在键盘上方的手指，顿住了。
张哥：好嘞，远哥你忙你的！加我一个！
小肖：我我我！我也报名，我带拍子去！
群里瞬间热火朝天地讨论起了订哪个羽毛球馆。
可陈辰盯着那句“留在香港”，突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住了。
原本因为要去吃大餐而升腾起来的那点隐秘期待，就像是戳破的肥皂泡，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了许远，打羽毛球好像也没什么意思了。
她默默地清空了聊天框里刚才打好的那句“周末有空吗”，然后退出了“阳光彩虹小班马”的群聊界面。
整个下午，直到下班，陈辰都没有再在群里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