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5章 我的内鬼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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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周五刚一起喝了酒，大家决定这周末就不攒麻将局了。尹姐的原话是：“不然整天见，怪烦的。”
陈辰在群里看到这句话，忍不住冷笑：这算什么整天见？我跟许远这才是真正的抬头不见低头见，阴魂不散！
周末。陈辰打了网球，散了步，看了电影，逛了画展，睡了两个好觉。觉得自己又活了。
周一一大早，又死了。
陈辰一直认为，周三汇报是咨询界最反人类的发明。周一周二为了准备材料忙得像狗，开完会又要根据Feedback疯狂改改改，争取在周五下班前发出版最新版，整个过程毫无喘息之机。
而许远，就是那个最让人无语的罪魁祸首。他大手一挥，把项目的第一次大汇报（志华资本的老板、VXF的老板、以及其他合作方全员到场的大会）定在了第三周的周三。
也就是本周的周三！也就是后天！
为什么不能定在周五呢？周五汇报完刚好过周末，多好！
陈辰盯着日历，真想顺着网线爬过去，揪住许远的耳朵怒吼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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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陈辰把Model拉到第九版。
她本来想直接发给Alex，想了想，还是先自己检查了一遍。
Revenue build。Check。
Market share。Check。
Gross margin。Check。
几个关键假设，也全部加上了数据源。
陈辰满意地点点头。这次总不会再有问题了吧？
她点击发送。
Chen：Alex，updated model for your review（最新版模型供您参考）。
对面很快回复。
Alex：收到。
五分钟后。
Alex：sheet3的费用为什么这么算？
陈辰打开文件，发现他指出的是一个她刚刚才改过的公式。这人眼睛还挺尖。
Chen：因为今早管理层反馈，线上获客成本在下半年会有个阶梯式上升，所以我把权重调了
她把自己的推演逻辑完整地敲了过去。
对面没有马上回复。
陈辰甚至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解释得太长，他懒得看？
终于，Alex回了。
Alex：明白了。
Alex：这里你可以再加一个check。
陈辰愣了一下，她点开那个单元格。
Chen：？
她也是胆子大，借着周六的酒劲，给自己的客户发问号。
Alex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发过来一份原始Data的链接。陈辰点开，是他们上周下载的一份很老旧的Excel。
她愣了两秒。
这份文件她昨天明明看过，但因为年份有些久，当时只扫了一眼，就把它随手归到了“Historical data（历史数据）”的废件夹里
Alex：你可以用这份历史数据里的单客转化率反推一下你现在的测算。
Alex：如果结果差不多，说明你刚才的Assumption基本站得住脚。
Alex：如果差很多，再去查原因。
陈辰盯着屏幕。
也行吧。至少……他不是在干巴巴地挑刺，而是在手把手地给她指路，教她怎么把逻辑闭环做得更无懈可击。
陈辰手指轻快地敲击键盘。
Chen：好的，谢谢。
对面没有回复。陈辰也没再管，低头继续改Model。
过了几分钟，旁边的Cathy突然滑着工学椅凑了过来，小声叫她：“辰姐。”
“嗯？”
“你有没有发现……”Cathy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摇头，“算了，没什么。”
陈辰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有话就说，憋着容易内分泌失调。”
Cathy犹豫了一下，小声说：“你有没有觉得，是不是因为你活儿做得好，Alex才愿意跟你多说两句啊？”
陈辰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强盗逻辑？我活儿做得好，他就应该闭嘴，直接给我打钱。”
Cathy被噎了一下，虽然觉得辰姐说得有道理，但还是坚持表达了自己的观察：“我发现Alex对你更有耐心。他对我提问的时候，总是懒得解释背景，可他一不解释，我就更猜不到他到底想要什么……但跟你说话，他甚至会给你发截图和参考路径。”
陈辰看着她：“有吗？”
Cathy认真地点头：“非常有。”
陈辰转回电脑前，随口答道：“那可能是因为，他比较熟悉我的套路吧。”
陈辰倒没觉得这有什么特别的。毕竟她跟许远认识这么多年，虽然在工作上是第一次正面交锋，但好歹也是同一张牌桌上摸爬滚打过的搭子，互相知道底细，也大致清楚对方的智商水平和做事风格。
而且说实话，这两天冷静下来想想，许远提出的那些问题，确实很少有纯粹为了折磨人而存在的刁难。只是以前她身在局中，被DDL逼得心烦意乱，没有仔细想过。
周末的那点荡漾，来的快，去的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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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大汇报前最后一天。
办公室里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变得黏稠而紧张。
下午五点，Tracy突然在Teams上把她叫进会议室，“Chen，你带电脑过来一下。”
陈辰心头一紧，抱着电脑推门进去。
这个项目的合伙人Patrick正皱着眉头，盯着其中一页材料，“这里，我还是觉得有问题。”
陈辰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您说。”
Patrick指着屏幕上的数字：“这个市场份额，我觉得你们给得太保守了。”
果然。又来了。
陈辰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试图在一秒钟内调取所有的Source和专家访谈记录来捍卫自己的数据。
但Patrick已经继续开炮了：“标的公司管理层给我们的预期，远不止这个数。我们做这个尽职调查，最终还是要回答这家公司未来能不能达到他们的宏大目标，而不是一味地泼冷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她知道Patrick说的其实在商业上有他的道理。
CDD最终要服务于投资人的决策。如果顾问过于保守，很容易让客户觉得咨询团队视野太窄，低估了标的公司的增长潜力；可如果直接顺着管理层画的大饼走，又会失去第三方顾问的独立判断价值。
就在气氛僵持不下的时候，电脑里突然传出了另一个人的声音。
一直在连线旁听的许远开口了：“我觉得，可以把这两个口径拆开来看。”
Patrick的视线移向了Zoom画面上的许远。
许远不疾不徐地说：“管理层预期可以单独放一列，但Base case，还是应该坚持VXF自己的独立判断。”
“因为，这家公司如果真的要实现预期，至少需要几个严苛的前提同时成立：第一，行业整体增速必须达到我们目前的Upside scenario（乐观情形）；第二，公司在核心渠道的市场份额必须实现每年稳步攀升；第三，他们刚刚画饼的新业务，转化率必须100%达到目标。”
他说得不快。字字句句，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所以，Patrick，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Market share到底给高了还是给低了，而是我们需要向合伙人展示，这个激进的数字背后，到底隐含了哪些高风险的条件。”
Patrick沉默了一会儿，眉头舒展开来：“你说得有道理。”
他转头看向陈辰和Tracy：“你们觉得呢？”
Tracy隐秘地看了陈辰一眼。
陈辰瞬间心领神会。许远这是在帮她们接下老板的这记重拳。
如果刚才陈辰直接说“我们认为这个数字合理”，那就是小顾问在跟大老板硬碰硬，很容易被骂得狗血淋头。但许远进行了三线拆分解构，这就立刻把一场可能引发情绪对立的争执，变成了一个非常专业的商业模型讨论。
谁都没有错，只是不同情景下的假设不同罢了。
陈辰立刻顺坡下驴：“对，Patrick，我们可以把它拆成三个Scenario来展示。Base case是我们基于目前竞争格局的独立判断；Management case单独列出来作为对比标尺；另外再做一个Upside情景。”
她一边说，一边快速在Model里新建了三行公式：“这样在明天的汇报中，我们可以更清晰地帮投资人回答一个核心问题——如果公司真的要做到管理层预期，到底需要跨过哪些坎。”
Patrick看着屏幕上迅速成型的逻辑框架，满意地点了点头：“可以。按这个思路调吧。”
陈辰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抬起头。屏幕上的许远正好也在看着她。两个人隔着网络，视线短暂地交汇了一秒。
陈辰突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刚才那一瞬间，他们好像根本不是什么水火不容的甲方乙方，也不是什么在牌桌上互相算计的酒肉朋友。
而是——战友。一种并肩作战的内鬼战友。
她负责把晦涩的数据算清楚。他负责在关键时刻，用更高级的逻辑把老板的质问轻巧地挡下来。
谁也没有说谢谢。但彼此都清楚地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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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汇报前的最后一晚，办公室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疯狂修补细节，一直肝到夜里十一点多。
陈辰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趴在桌上。手边是早就凉透的半杯奶茶，屏幕上的Model终于不再有报错的红光。
Teams突然闪了一下。
Alex：明天关于行业格局的那一页，我来讲。
陈辰努力撑开眼皮。
Chen：？
Alex：你负责Model和数据推演部分。
Chen：行业格局那块，不是你们大老板最可能会发难的地方吗？
Alex：会。
Chen：所以你主动替我扛了？
Alex：嗯。
陈辰愣了愣。
Chen：那我是不是不用准备那部分的Q&A了？
Alex：不用。
陈辰突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一股诡异的感动涌上心头。
这特么才是真·甲方爸爸啊！关键时刻知道把乙方护在身后，不让小兵去当炮灰。
她刚准备敲下一大段感恩戴德的废话，Alex又冷酷地发来一条补充。
Alex：但那页背后的所有原始数据，你自己必须记熟。如果老板问到细节数字，你要能一秒钟报出来。
......
感动早了。不愧是毫无人性的资本家。
Chen：知道了。
想了想，她又心甘情愿地补了一句。
Chen：谢谢您拔刀相助
对面很久没回复。陈辰也没再等，合上电脑，拖着疲惫的身躯准备下班。
走到电梯口时，口袋里的手机才震了一下。
不是Teams，是微信。
许远：不客气。
紧接着，又跳出一条。
许远：明天别紧张。你模型搭得没问题。
陈辰的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停住了。
她盯着屏幕上那几行字，看了好几秒。
然后，在这个连续加班了五天的深夜里，她很轻、很由衷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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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第一次大汇报。
长桌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志华资本的合伙人、VXF的大老板、项目组几个核心成员，还有屏幕上密密麻麻接入的其他Vendor。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陈辰坐在电脑前，负责主控翻页。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汇报。
前半段出奇的顺利。行业趋势、市场规模、竞争格局，一个个结论稳扎稳打地推进。直到进入最核心的Model部分。
志华资本的合伙人突然抬手打断了她。
“稍等。关于刚刚展示的这组核心预测数据，我还是有一点疑问。”
陈辰抬起头，心跳骤然加速。
她刚在脑子里调取出昨晚准备好的说辞，却听见坐在斜对面的许远先一步开了口，“这组数据，我们在内部其实已经做过多轮压力测试了。”
许远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冷淡调子，但在这种高压场合里，却莫名有一种定海神针般的力量。他把目光投向陈辰：“Chen，你把我们的测算逻辑给老板拆解一下吧。”
陈辰愣了一下。她瞬间明白了许远的用意——他是在给合伙人做预期管理，告诉老板“这组数据我已经审过了”，然后再顺理成章地把舞台交给她来展示专业能力。
陈辰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的。” 她切到Model的底层数据页。
她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解。从底层数据源，到交叉验证的计算逻辑，再到最后为什么没有盲从管理层的乐观预期，而是分为了三个情景。一层一层，抽丝剥茧，清清楚楚。
讲到最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合伙人盯着大屏幕看了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OK。逻辑很清晰。”
没有继续发难，也没有任何刁钻的追问。
陈辰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了一下长桌斜对面的许远。许远也正在看她，嘴角带着一丝极不明显的弧度，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一刻，陈辰突然产生了一种巨大的成就感——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挺牛逼的。
不是因为没挨老板的骂，而是因为自己熬了无数个大夜算出来的东西，真真切切地经得起了最严苛的拷问。
更因为，在她需要的时候，有那么一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替她挡刀，什么时候又该退后一步，让她自己发光。
汇报继续推进。后面再也没有出现任何颠覆性的大问题。
下午四点，这场堪比扒层皮的大汇报终于圆满结束。所有人都像刚从泥泞的战场上撤下来一样。
Tracy瘫靠在人体工学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浊气：“活过来了，感觉像重获新生。”
Cathy更是直接趴在桌上，一副劫后余生的虚弱样：“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大汇报，刚才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了……”
陈辰看着她笑：“习惯就好了。”
“辰姐，你不累吗？”
“累啊，骨头都快散架了。”
“那你怎么还一直在笑？”
陈辰愣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陈辰没说话，假装低头整理文件。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么亢奋。
可能是因为这一次，她终于觉得自己凭借硬实力，把这个魔鬼难度的CDD项目牢牢地接住了。
也可能是因为，那个从第一天起就天天用问号折磨她、逼得她恨不得掀桌子的人，今天在最关键的时刻，坚定不移地站在了她这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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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点多。
陈辰哼着歌，愉快地收拾东西准备准时下班。
放在桌面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点开。是微信。
许远：刚才讲得很好，辰姐好厉害。
陈辰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像放电影一样回放这几天兵荒马乱的经历。
第一个傲慢的问号。第一个刁钻的“为什么”。第一个被他无情打回去重做的数据。以及昨天晚上，他们隔着屏幕，默契地把一个个假设重新拆开、重组。
这个人从来就不是在故意为难她。至少，在工作的大是大非上不是。他只是比她们更了解自己的老板。他知道老板的枪口会瞄准哪里，知道哪些脆弱的数据会被打成筛子。
陈辰突然有点不好意思。想当初，自己可是每天都在心里，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带着一丝心虚和几分得意，她回复道：
陈辰：甲方爸爸终于认可乙方了？【骄傲.jpg】
对面几乎是秒回。
许远：一直认可。
陈辰打字的手悬在了屏幕上方。她把这四个字又默默读了一遍。
一直认可。
不是“今天认可”。不是“这次汇报认可”。是“一直”。
她不知道许远指的到底是她今天的表现，是这几天的熬夜抗压，还是……更久以前的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句单纯的职场客套。
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看起来竟然比那句“刚才讲得很好”更让人胸口发热。
陈辰坐在工位上，嘴角抑制不住地扬了起来。她迅速低头，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不行。陈辰，稳住。不能被万恶的资本家两句甜言蜜语就收买了。咨询顾问要时刻保持清醒的职业操守！
她努力绷住表情，矜持地敲下回复。
陈辰：谢谢。
至少在这一刻，她发现自己，竟然有点喜欢这个折磨人的项目了。
准确来说——
她好像，有点喜欢上这个项目里，那个和她并肩作战的内鬼战友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