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第34章 呼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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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远飞走后，陈辰还在悲催地在职场的泥潭里痛苦挣扎。
为了落地第一期选好的AI用例，陈辰觉得自己人生的前二十九年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年吵过的架多。
客观地来讲，他们给SA设计的Task Center（智能任务中心），挺新奇，也挺有意思的。项目组计划从一个小角度切入，先把高高在上的AI大模型，转化成每天早上推送给一线销售的三个优先级任务，既能促单，又避免了对客户的过度打扰。
但问题出现了，在外企这种庞大且沉重的官僚体系里，任何新东西，都意味着要打破部门壁垒。而打破壁垒，就等于动了别人的蛋糕。
于是，陈辰每天都在激烈地吵架。
早上十点，和IT部门吵。IT总监双手一摊，说底层数据没打通，企微接口的权限不能轻易放给算法团队。
中午一点，和法务部门吵。法务拿着放大镜看数据字段，说如果把客户的消费频次和生日上传给大模型，可能会引发严重的隐私合规风险。
下午五点，再和各个业务线的老大们吵。这些人天天在会议室里拍桌子，都想让算法把自己负责的新品推送权重调到最高。
陈辰索性拉了一个大会，会上一阵暗流涌动、一阵急风骤雨。这场会开到一半，陈辰就已经精疲力尽。她直接给Cathy发了条微信，说不用记会议纪要了，因为在这个房间里，根本不可能达成任何有效的共识。
陈辰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合伙人Sherry在一期让陈辰埋的钩子，也有了新的进展。
Sherry手腕极强，找了中国区大老板直接出钱，阔气地给这个重新梳理业绩和KPI考核规则的项目批了预算。这几天陈辰和Bella硬挤出时间写的Proposal，已经过了采购部门的审批，再过几天就要正式下采购订单了。
这也就意味着，陈辰马上要带着团队同时推进两个高难度的项目。
晚上八点，吃过晚饭，陈辰约了一个会，把Bella和Cathy叫进了会议室。
Bella是个古灵精怪的，一进门感受到空气里的低压，便率先开口插科打诨：“哎，Darius去上了别的项目，我还有些不习惯。咱们ABCD大军，现在就只剩下ABC三姐妹了。”
Cathy在旁边眨眨眼，拆台道：“你怎么这么惦记Darius了？上个项目刚开始的时候你还对他嫌弃得不行。”
Bella理直气壮：“哎呀，所以说嘛，看人不能光靠打听风评，要靠实打实地一起做项目啊。这不，我也已经到处散播最新消息，争取把他的风评扭转回来了。”她转头看了看陈辰，“辰姐，怎么了？Sherry那个KPI项目下PO（采购订单）了？”
陈辰点了点头，对Cathy说：“第一期做Strategy的时候，我们走访线下门店，不是发现线下SA有意拦截线上订单吗？所以客户要开这个新项目来做好业绩划分，减少内部摩擦。简单来说，我们会先归类几种不同的用户旅程——全线上、全线下、还是线上线下相结合。如果是第三种情况的话，如何靠用户旅程中的各个埋点来合理分配线上和线下的业绩。”
Cathy眉头微皱：“听起来思路是很清晰，但是需要跟好多好多人打交道啊……这又是一个需要辰姐跟各路人马疯狂Battle的项目。”
一向乐天派的Bella都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辰姐手上还有Sherry的一个proposal在收尾。这就是升职加薪的代价吗……”
陈辰苦笑着扶额，“我的To-do list已经完全没眼看了。”她索性把电脑合上，“Sherry说她不打算加新人，可能会给我们配实习生。这次开会就是想问问你们，对这两个项目有什么想法。”
她停一下，继续理思路，“我们现在做的这个AI用例很有意思，偏落地，但我们咨询顾问主要承担的部分只在前面这几周的框架搭建阶段，后面的重心逐渐交给DS（数据科学家）和DE（数据工程师）就好了。而那个新开的KPI项目，是传统的管理咨询项目，面对的也都是第一期打过交道的老熟人，但需要小心方案背后几个老板的利益博弈。”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做大PM。我会看每周你们两个的Capacity，来灵活分配任务。”
Cathy欲言又止。
陈辰敏锐地打断了她：“你不许跟我说‘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安排什么我就做什么’这种话。”
Bella心领神会地冲陈辰眨了眨眼，大度地一挥手，“我是真的无所谓，还是让凯西妹妹先挑吧。”
Cathy抿了抿唇，认真地说：“我研究生是学商业分析的，会觉得现在这个二期AI项目很有趣，我跟DS打交道也很顺畅。我想优先在这个上面。”
Bella紧跟其后：“哎，那刚刚好，我就去KPI项目吧。反正我脸皮够厚，可以跟他们中门对狙。”
陈辰点点头：“可以，这样刚好互补。我们灵活变通，需要支援的时候都随时告诉我。”
几个人站起来，准备收拾东西下班。Bella一边把电脑装进包里，一边说，“辛苦辰姐了，有更多需要帮忙的随时告诉我们。你不必一个人去开那么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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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家，陈辰的心情格外低落。
许远出差了，她是知道的。但是推开门，面对一室冷清，且知道今天也不会有人回来时，心底还是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阵烦躁与不开心。
她很想问许远忙不忙，能不能打个电话。
想跟他说，这么多To-do做不完怎么办？有好几个客户我根本就搞不定怎么办？Sherry对我的期望过高怎么办？自己现在做事已经开始想“激流勇退”而不是“迎难而上”了，我到底该怎么办？
可是这不对。
当下的她，是有计划出国读书了没错，但她一不能撇下堆烂摊子不管，二不能让自己养成遇到困难就做甩手掌柜的坏习惯。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看到最上方的小红点，才想起来许远一个多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自己还没回。这个时间是纽约的早上，他恐怕正在投行或者母基金的会议室里忙得不可开交。
陈辰叹了口气，起身去冰箱里拿了一瓶气泡水，推开玻璃门，坐到了阳台上。
初春的夜风依然带着些许凉意，但吹在脸上却是舒服的。气泡水的瓶盖“嘶”地一声拧开，伴随着风拂过树梢那阵扑簌簌的响动，在这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陈辰向远处望去，前阵子还光秃秃的枝干，不知何时已经冒出了大片大片绿油油的新意。
在微凉的晚风中，陈辰渐渐冷静了下来。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许远的需求，是不是有点过高了？
她不仅把他当成了一个能随时托底情绪的男朋友，还在无意识中，把他当成了一个不用付咨询费的职业经理人。只要工作上遇到解不开的死结，她下意识的反应就是去找他，问他怎么办。
许远……肯定也经历过这样相似的时刻吧？
他是不是也曾怀疑过自己适不适合做投资？怀疑过自己能不能推得动项目？怀疑过大老板Eric是不是已经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那遇到这种时候，许远会怎么办呢？远的不说，如果是此时此刻的许远，面对自己当前的困境，他会怎么办？
陈辰仰起头，一口气喝了小半瓶冰冷的气泡水，大脑一下子清醒了不少。
如果是许远，他一定不会抱怨。他会先让自己冷静地想清楚目标是什么？
目标是如何多线并行手上的三件事，任务中心项目、KPI项目，以及收尾的Proposal。
然后他会问，手上有什么资源，该如何合理利用？
资源是有的。自己、Bella、Cathy，以及已经配置好的DS和DE，足够支撑任务中心运转。等项目逐渐过渡到落地执行阶段，还会腾出部分的咨询顾问资源去画KPI项目的PPT。
资源能匹配上目标，可自己为什么还是觉得分身乏术？
陈辰闭上眼睛，顺着逻辑往下推。
因为任务中心这个项目需要跨部门沟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每天光是扯皮的会议就至少要占掉四五个小时，并且全部必须放在白天大家都在工作的时间。如果再加上KPI项目那密集的向上沟通……陈辰不敢细想。
自己就算从早到晚连轴转，日程表也根本排不开。总不能跟客户的老板们说：“不好意思，因为我时间紧张，所以您只能在某个指定的时间段跟我开会。”一旦引发时间冲突，必定会牵一发而动全身。
材料可以晚上加班写，但沟通的问题，白天必须解决。所以，真正的痛点不是工作量，而是她个人的沟通带宽极其受限。
陈辰静下心来，捏着冰凉的玻璃瓶，脑海里突然回响起了临走前Bella说的那句话，“辛苦辰姐了，有更多需要告诉我们。你不必一个人去开那么多会的。”
转念一想，Bella现在也已经是实打实的高级咨询顾问了。自己为什么还要把她当成一个纯粹的执行者？为什么不能用这个KPI项目，让她开始承担起部分PM的职责，去主导沟通？
陈辰脑海里突然闪过好多好多年前，自己刚找工作时，花钱请的一个培训老师来帮自己突击行为面试。在那个年代，面试中还喜欢让面试者举例子，说明自己有什么领导力。
明明是正准备毕业的大学生，进公司就是底层牛马的命，却要在面试中告诉面试官我有超强的领导力。
陈辰准备了很多个案例，学生会的，或是一起做小组作业的，老师都不满意。他说：“真正的领导力，不是你有本事把工作事无巨细地分配好，也不是你八面玲珑地让每个人都开心。而是你会‘Grow others’。你会让手下的人，跟着你一起成长。”
陈辰觉得，Bella是愿意担责的，她甚至提过可以跟难搞的业务老板“中门对狙”。
看着夜色中摇曳的树影，陈辰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莽撞又充满干劲的自己。这一路走来，像Sherry这样的老板，像Tracy这样的PM，像Vivian学姐这样的+1，都曾在关键时刻给自己递过机会，放手让自己往台前站一站，哪怕她当时做得并不完美。
如今，这根交接棒，也递到了她的手里。何不趁着这个机会，分一部分PM的职责给Bella，让她也站在台前去发光发热呢？
顿悟的瞬间，让陈辰的心底涌起一阵奇异的开阔感。她决定明早一上班，就先找Bella商量，然后再去跟Sherry汇报这个人员安排方案。
她站起身，给那位身在纽约的金融男发了条微信，“天呐我可太聪明了，又想到了一招解决问题的办法。”
许远大概在忙，没有立刻回。
陈辰安安静静地坐了十几分钟，看着夜色暗沉，看着对面楼的灯火一盏一盏暗了下去，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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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陈辰刚到办公室，就叫走了Bella。
当陈辰把KPI项目的部分PM权限，包括排期、跨部门会议的主导权，以及直接向合伙人Sherry汇报的机会，都拿出来给Bella时，Bella明显愣住了。
“辰姐……你认真的吗？那群业务线的老板可都是老狐狸，万一我……”
陈辰看着她，“前两周我帮你一起过渡，之后天塌下来我这个大PM顶着。这样的话，可以吗？”
Bella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怕万一我哪句话没接住搞砸了，连累你挨Sherry的骂。”
陈辰靠在椅背上，笑着看她，“怕了？那你接还是不接？”
“开玩笑！我是谁！”Bella先下意识地放了句狠话，然后又略带忐忑地补充道，“好害怕后面我担不上重任，前两周白白让你吃苦。”
陈辰认真地说，“不要害怕。如果你能承担，就是帮我分压，加速你升AM的节奏；如果暂时不能也没关系，让你承担PM的职责本来是赶鸭子上架，看你的感受就好。没人不允许你慢慢来。”
Bella咬了咬嘴唇，坚定地点头，“我可以，辰姐，我们试试吧。”
看着Bella干劲满满走出去的背影，陈辰突然想到去年冬天伊始，那个男经理在Kick-off第一天就跑路，留下了一堆烂摊子。也是在那间会议室里，Sherry问自己：你要不要试试当PM？
试试吧，Fake it until make it。咨询顾问干什么，不都是从“试试”开始的吗。
……
回到工位，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远在纽约的许远回了消息。
纽约已经是深夜，这个金融男下班了。
昨晚她发的那句“天呐我可太聪明了，又想到了一招解决问题的办法”终于被看见了。
许远：哦？又参透什么真谛了？说来听听。
陈辰还没来得及回，对面的消息还在一条接着一条往外蹦。
陈辰觉得，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喜欢不分段、噼里啪啦连发一大堆微信，绝对是许远跟自己学到的陋习。
许远：你知道有多巧吗？
许远：上周，咱们俩一起看的那个美国公路电影，女主角竟然是我老板Eric妹妹的好朋友。
许远：准确地说不只是好朋友，而是她结婚的伴娘！
陈辰一愣，这也太巧了吧。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
陈辰：Eric妹妹什么来头啊？而且年纪这么轻就结婚啊！
许远：好像是读艺术相关专业的。
许远：说到结婚……小肖的求婚戒指最近就要到了，估计他要藏个大招，不知道会不会用上咱们这些助演。
陈辰：那完了，咱们到时候不仅要当助演，还得拼演技假装很惊讶。
许远：群演就群演吧，见证一下历史。所以你到底想到什么聪明方法，领悟到什么真滴了？
陈辰敲键盘的手指顿了顿，没有长篇大论地解释那个因为晚风和气泡水而产生的顿悟，只是轻快地回了一句。
陈辰：领悟到了外企打工人最高级别的智慧，赶紧培养接班人，然后体面地退位让贤。
屏幕那头，远在纽约的许远肯定会轻笑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简短地回了过来。
许远：好，那微臣也告退了。晚安。
陈辰看着屏幕，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飞快地敲下“晚安”。
放下手机，陈辰转过头，看了一眼工位旁落地窗外明媚的春光。
随着权力的下放，她原本满到让人窒息的日程表上，开始被艰难地清理出了一小片空白。这片空白不再是被无休止的“跨部门扯皮”或“排版风水学”填满的垃圾时间，而是真真正正属于她思考、整合、输出的时间。
在这久违的呼吸感里，陈辰知道，自己做好准备，去开启新课题了。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第3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