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血液》迟迟落梨

32、第32章 精心策划的

　　年后收假，日子难得进入了一段平缓的滑行期。

　　陈辰最近不算太忙。她一边帮合伙人Sherry写着手里其他几个潜在客户的Proposal，一边慢条斯理地盘算着二期项目的团队人员配置。

　　许远那边也是一样。纽约的烂摊子总算被他收拾利索了，而上海这边新的烂摊子还在酝酿之中，尚未开始。

　　于是，两人难得过上了一段规律而健康的半同居生活。

　　直到某日，许远突然反常了起来。

　　晚上十点刚过，他端着一盘摆放整齐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蓝莓、菠萝蜜、橙子，没有一个是自家女朋友不爱吃的。然后慢悠悠走到沙发边坐下，耐心地一口一口喂给陈辰吃。

　　可是陈辰正瘫在沙发上埋头刷手机，连头都没抬一下。

　　许远发现自己做完这一系列贤惠的假动作后，对方竟然毫无反应，终于忍不住清了清嗓子，状似随意地开口：“辰辰，下周三晚上八点，可不可以赏光陪我去打场网球？”

　　下周三？

　　陈辰滑屏幕的手指一顿。

　　许远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对于他们这种工作日加班是家常便饭的金融和咨询民工来说，平时打球基本只能安排在周末。更何况，他刚刚报出的球场地址，是浦东某十几万一平的高端豪宅小区里的配套球场。

　　陈辰干脆利落地放下了手机，双手抱胸，侧过头瞥了一下身旁的这个男人，“周三晚上？小区球场？无事献殷勤啊。说吧，怎么个事？”

　　许远看起来是早已准备好了发言台词，但还是先从叹了口气开始，“道上的规矩我都懂。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他放下了果盘，端正坐姿，“我最近在跟一个项目，想挤进一家新兴科技公司的跟投轮。这年头你也知道，差的公司没钱，但好的公司，你上赶着给钱人家都不要。Eric让我务必尝试跟他们打好关系。”

　　“所以呢？以你这八面玲珑的交际手腕，没打通？”

　　许远表情似笑非笑的，透着点欠揍的无奈：“怎么说呢，该打通的，确实没完全打通。但不该打通的，打得有点太通了。”

　　陈辰抓起沙发上的抱枕，作势要去打他：“许远，你给我好好说话！什么叫不该通的太通了？”

　　许远一把接住抱枕，开始全盘托出，娓娓道来。

　　年后一回来，为了促成这次跟投，他就就开始跟这家科技公司来往密切。他的主要攻坚对象，是对方主导融资的王总，以及王总身边的核心下属，一个跟许远和陈辰都同校的学妹Cindy。

　　许远一开始的想法合理且功利：既然是校友，从Cindy这里肯定更容易套话。比如，王总每周三晚上都要打网球的情报，就是从Cindy那里打听出来的。

　　但这事儿的走向，渐渐有些偏了。

　　上个周，许远手下那个向来胆大包天的实习生Lydia，竟然跑来拿自己的Return Offer（转正录用）打赌，信誓旦旦地说：“Alex，那个Cindy绝对是对你有意思，要是她没企图，我今年转正名额就不要了！”

　　说完，小姑娘还凶狠地盯着许远警告：“你可要为我们辰姐守身如玉啊！”

　　许远当时无语了一会，然后被直接气笑了。他严重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Lydia的老板，这小姑娘看自己老板的热闹，怎么还下这么重的血本？

　　前两天，在科技公司开完会已经是晚上七点多，Cindy借机询问许远要不要一起吃晚饭。Lydia为了保卫她亲爱的辰姐，直接大声地回了一句，“Cindy姐，还是咱俩吃吧！我们老板还要赶着去接老板娘下班呢！”

　　当然，每天晚上十二点下班的陈辰是不需要许远七点多去接她下班的。

　　结果，Cindy根本不信，觉得那只是金融圈男人教给自己手下惯用的推托之词。

　　许远无辜地辩解道，“这有什么好不信的，谁闲着没事给自己老板编花边新闻啊！”

　　陈辰听着，瞪了他一眼，在心里暗自腹诽：不怪人家不信。

　　许远这个人，微信朋友圈永远是克制的“仅三天可见”。之前在清迈，他发了一张她在夕阳下苦命打电话加班的照片，当时在共同好友圈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大家都调侃这一对摩羯座工作狂情侣是撞一块了。也因此，许远惨遭她单方面家暴三小时。

　　但那早已经是一两个月前了。像Cindy这种新加的工作好友，根本看不出他的任何私人动向，估计还以为他是个完美的单身钻石王老五。

　　完美吗？

　　陈辰撇了撇嘴。这个在外面人模狗样、运筹帷幄的男人，私底下明明是个经常懒得把衣服扔进洗衣机，懒得把碗放进洗碗机，甚至为了逃避一点小家务，还会理直气壮地跟她耍赖要石头剪刀布的家伙！

　　许远还在继续汇报，“直到今天，我去开会，Cindy连我喜欢喝的咖啡都提前点好了，我的雷达正式响了，这不对。”

　　言下之意，不能再周旋了，直接双打！他带上陈辰，王总带上Cindy，只要在网球场上一露面，那就是最体面的“懂的都懂”。

　　陈辰翻了个白眼，陷入了沉默。

　　许远安静地看着她，还在暗自揣测她是不是吃醋了、生气了，或者在心里盘算怎么去网球场上艳压群芳。结果下一秒，陈辰一把抓起刚才那个抱枕，对着许远就是一顿暴捶。

　　“都怪你们这种招蜂引蝶的坏男人！”陈辰一边砸一边控诉，“人家女孩子在职场上也很不容易，还要接收一些暧昧信号，还要东想西想！我们全世界无产阶级女性就应该联合起来，先把你这种乱放电的祸水扫地出门！”

　　许远被砸得连连躲闪，笑着讨饶，“是，是，都是我的错。所以，全世界无产阶级女性的代表陈女士，周三晚上，能不能勉为其难地去网球场上拯救一下我这个祸水？”

　　陈辰哼了一声，把抱枕扔回他怀里：“那看你表现吧。”

　　许远点点头，知道这是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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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周三晚上，陈辰下班后换上了一身低调的运动装，坐着许远的车去了那个高端小区。

　　网球场灯火通明，王总和Cindy已经到了。

　　Cindy穿着青春靓丽的白色百褶网球裙，正拿着拍子跟王总有说有笑。看到许远走过来，她眼睛一亮，刚准备迎上去，脚步却僵在了原地。

　　因为她看到走在许远身边的、正低头整理护腕的陈辰。

　　许远先走上前，微笑着开口，“王总，Cindy，晚上好。介绍一下，这是我女朋友，陈辰。我们俩过年前才去清迈突击过网球课，今天正好有空，就一起来凑个双打的局。”

　　陈辰也大方地微笑打招呼，“许远说王总球技极佳，今晚还请多手下留情。”

　　王总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油条了，视线在两人之间一转，什么都懂了。客客气气地寒暄完，便正式上场。

　　这场特殊的社交双打，打得其实非常无聊。

　　没过几个回合，小两口就敏锐地发现王总的反手明显不行。于是，这两个人精便默契地开启了人情世故模式，发过去的球都努力喂在王总最舒服的正手上。

　　陈辰和许远都是能稳在底线对拉的水平，跑位补位更是默契。他们知道在什么时候来一记惊险的救球，也知道在什么时候不留痕迹地给对面让分。两人在场上的那种自然流露、一个眼神就能懂的配合，是任何职场暧昧都无法插足的结界。

　　球你来我往，话也你来我往。

　　王总几拍子打得舒坦，知道了许远的女朋友是他大学同学，又在顶级咨询公司工作，立刻笑呵呵地表示两人非常般配，“Alex，争取早日喝上你们的喜酒啊。”

　　当然，Cindy也听见了。小姑娘毕竟也是个专业的职场人，面上不敢露分毫，只是眼里的光慢慢地暗了下去。

　　中场休息时，陈辰坐在长椅上喝水，看着许远游刃有余地跟王总聊着最近的宏观经济和行业趋势，而Cindy则站在一旁，偶尔干巴巴地附和两句。

　　看着眼前这一幕，陈辰突然心里涌起一阵极深的疲惫。

　　好无聊啊。

　　她已经开始厌倦搞这些人情世故，却又不得不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把每场戏做全。每天如是，循环往复。

　　结束了这场消耗心神的社交网球，两人坐回了许远那辆黑色的蔚来里。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名利场，车厢里显得格外安静，许远敏锐地察觉到了陈辰情绪的低落。

　　他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转头看向她，温和地开口：“今天辛苦你了。王总那边松口了，我会继续跟他推进。”

　　陈辰靠在椅背上，淡淡地说了声“好”。

　　许远借着路灯的光影看了她一眼，声音放得更轻了些：“怎么了？今天不舒服吗？以后不带你攒这种局了，也确实是辛苦你了。”

　　陈辰摇了摇头：“不是你的原因”，复又轻轻地叹了口气，“我最近，其实也在帮Sherry卖项目……”

　　许远立刻接话：“那个快消品的客户？我有个相熟的前辈正好在那家公司，需不需要我帮你打声招呼？一句话的事，不麻烦的。”

　　“不用了，许远。我不想用你的人脉去搞定我的项目，也不想把我们的关系变成某种资源变现的渠道。”

　　许远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没有插话。

　　“我今天坐在球场边上，看着你和王总聊天，突然觉得好累。”陈辰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上海街景，喃喃自语，“我突然意识到，所有工作做到最后，尽头都是销售。卖项目、卖资源、甚至卖人设。但我真的不想当销售了。”

　　她闭上眼睛，声音里透着倦意，“我会做几百页的材料，我会带脑子做分析，我会讲故事会汇报，我会巧妙地打通关系，我会应酬……可是，许远，我都这么大了，为什么每天还要这样去推销我自己？”

　　车厢内安静了几秒。前方正好是个红灯，许远踩下刹车，将车稳稳停住。

　　他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满脸疲惫的陈辰。

　　他的女朋友，几分钟前还在球场上装着无坚不摧，是同龄人之中最优秀的存在，陪他戴起面具大方地社交。但在他面前，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露出了真实的迷茫。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随后滑下来，握住了她有些发凉的手，十指紧扣。

　　“不想做的事，就不做了。”许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有力量，“你永远有随时歇一会的权利。我会陪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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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是Tracy和陈辰早就约好了的工作日中餐。

　　Tracy是没有读研究生的，本科毕业后直接入职了咨询公司。算下来，Tracy其实也就比陈辰大了四岁而已。但因为其彪悍的工作风格和常年无休的连轴转，她的工作经验比陈辰多了太多，职级也早早甩开了一大截。

　　年后刚入职新公司的Tracy，不是那种有职场蜜月期的新人。她熟门熟路，每个工作日的中午基本都在高效地走动关系，跟新同事聊聊，也跟前同事们聊聊。

　　陈辰搅着面前的沙拉，胃口全无，坦诚地向Tracy讲述了自己最近的困惑和疲惫。

　　Tracy喝了口冰美式，笑了一声，“Chen，每个人都有这种时候，没有人可以一辈子干咨询的。我也是运气好，拿到了现在这家公司的offer。”

　　“但是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陈辰叹了口气，“我现在只知道我不想干什么。恐怕我没有办法像你一样，这么快完成跳槽。”

　　Tracy没有贸然地给出具体的职位建议，而是话锋一转，坦言道，“其实我离职前，还认真地想过要不要去读个MBA，刚好公司对于一些员工也会Sponsor这笔学费。”

　　“MBA？”陈辰愣了一下。

　　“对。如果你不想下牌桌，但又实在厌倦了现在的这局牌，那么去顶尖商学院镀个金，也是挺好的选择呀。”

　　陈辰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在脑海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对于她现在的资历来说，去国外读个一年制的MBA，不仅能给自己一个合情合理的Gap期，还能置换一些人脉，这确实是个非常有性价比的选择。

　　但，是不是有点太突然了？而且……

　　Tracy立刻看出了陈辰在犹豫什么，直接开口堵死了她的退路，“你不许跟我说，出国读MBA就会变成异国恋这种鬼话。”

　　陈辰心虚地看了Tracy一眼，脸上的表情明晃晃地写着“你怎么知道”。

　　Tracy没好气地说，“之前是谁说的，男人没有事业重要？”

　　陈辰咽了咽口水：“那当然也是的了……我今晚回家跟他商量一下吧！”

　　Tracy一如既往地敏锐，精准抓住了字眼，”回家？你回谁的家？你俩同居了？Chen，我警告你，明年给你随份子钱就算了，别让我给你随奶粉钱啊！”

　　陈辰红着脸瞪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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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陈辰很了解许远。

　　他是一个对很多事情都极具掌控欲的人。如今，陈辰自己也成为了他生活版图中的一部分，她出国读书，肯定会给他造成不小的影响。但她又深知，如果她真的决定出去出国，许远是绝对不会反对的。

　　不仅不会反对，他估计还会理智地在方方面面给她提供最顶级的支持，帮她看选校名单、改文书材料。然后，可能在关了灯睡觉前的几分钟黑暗里，自己默默思考、默默消化这份即将到来的分离。

　　尤其让陈辰感到隐忧的是，就在她开始了解MBA申请流程时，她意识到，许远最近似乎也在盘算着什么吓人的事情。

　　或者说，整个“班马群”，除了阿书和尹姐，最近都因为一件大事，陷入了某种诡异的亢奋中。

　　小肖要向阿书求婚了。

　　陈辰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她完全不懂，这两个人青梅竹马了十几年，平时的相处模式温吞得像一杯白开水，怎么在阿书分手后没过多久就地在一起了，现在居然又如此火速地要直接求婚了？

　　她还记得阿书分手的第二天，尹姐还给她发微信，遗憾地说，“原以为这个群里最先结婚的是阿书”。

　　无巧不成书，没想到阿书还真的就是这个群里最先结婚的人！

　　陈辰也是偶然得知求婚计划的，并且过程有点吓人。

　　小肖跟张哥、许远亲如亲兄弟，最近这三个男人突然神秘地拉了小群，每天在里面严肃地研究各种求婚戒指的切割工艺和净度指标。

　　有一天晚上，陈辰洗完澡出来，无意间瞥见许远正靠在床头，拿着iPad，专注地放大一张钻戒的高清图。

　　陈辰心里直打鼓，头皮发麻地指着屏幕：“你你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没到这么快吧？才在一起不到一年，求婚啊？

　　许远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笑着把iPad转过来：“帮小肖看看各个牌子的主推款。”随后补了一句，“顺便，也为我自己提前做个准备。”

　　陈辰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许远把iPad塞进陈辰手里，开始提问：“既然聊到这了，不如你也直接给我个痛快话。你喜欢哪个品牌？或者更重要的是，你做过那么多奢侈品项目，你最讨厌、绝对不能踩雷的品牌是哪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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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远果然是很懂她啊，她向来不给一些脑残甲方贡献任何业绩。喝饮料不喝某品牌，吃甜品不要某供应商，买包不要某系列。陈辰看着满屏幕闪闪发光的钻石，被他这种态度搞得哭笑不得，原本的紧张感瞬间消散了一大半。

　　“哎，你说阿书和小肖，怎么就突然决定结婚了呢？”陈辰趴在床上，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许远放下iPad，把小肖前两天在他们三人小群里分享的过程，平淡地复述了一遍。

　　听说，那真的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傍晚。

　　两个人刚从家附近的生鲜超市出来。阿书手里捧着一杯奶茶，小肖手里拎着一袋蔬菜和日用品。

　　走到家门口光秃秃的葡萄藤架下，阿书突然停下脚步，没头没尾地叫了他一声：“肖祈。”

　　小肖回过头：“嗯？”

　　“我们以后……是不是可以一直这样？”

　　小肖停下脚步，安静地看着她：“哪样？”

　　阿书想了半天，似乎在组织复杂的语言，但最后说出口的，全是细碎的日常：

　　“就是……一起买东西回家。”

　　“晚上一起吃饭。”

　　“周末一起出去。”

　　“过年一起回家。”

　　“然后，明年也是这样，后年也是这样。”

　　小肖站在晚风里，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漫长的十几秒钟，仿佛就像他们一起度过的那十几年一样长。他看着她的眼睛，问了一句：“可以，但你确定？”

　　阿书愣了一下：“什么？”

　　小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却藏着某种重量：“温书，你说的是‘一直’。”

　　阿书从不退缩或逃避，她看着面前这个永远稳妥地托举着她的男人，点了点头，“嗯，一直。”

　　陈辰听许远复述到这里，眼眶突然就热了。

　　小肖用他隐忍的方式，等了阿书十几年。他从来不需要她大张旗鼓地说“我喜欢你”，他要的简单，却也贪婪。

　　然后第二天，肖祈就在三个男人的群里，扔出了重磅炸弹，开始了严谨的求婚戒指采购计划。

　　有人，终于在漫长且潮湿的岁月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稳栖息地。

　　但是她，陈辰，在清醒的思考后，即将选择一场精心策划的盛大撤离。

　　......

　　夜色暗沉，陈辰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下意识地往身旁那个温热的怀抱里靠了靠。

　　很安心的味道，很安全的感觉。

　　听着许远逐渐平稳的心跳声，陈辰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矫情的念头：

　　如果我真的要踏上那架飞往异国他乡的航班，去重新洗牌我的人生，那么这场撤离，会把你留在原地吗？

　　当我走向我的新天地时……我会跟你说再见吗，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