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25章 漫长而寒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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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上海，降温来得猝不及防。连下了一周的雨，把整座城市的色调都洗刷得灰蒙蒙的。
从奢侈品店回来的那个周末，陈辰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还是把偶遇弟弟的事告诉了尹姐。作为朋友，她做不到冷眼旁观。尹姐在微信上的回复很平静，只有简短的三个字，“知道了”。
陈辰以为她知道点什么，或者是还需要些时间，便默契地没有再多问。
资本的寒冬，和这气温一样，不讲道理地砸了下来。
周二下午，“阳光彩虹小班马”群里，弹出了阿书的一条消息。自从她去深圳外派了以后，总是忙得不见人影。群聊的冒泡率许远倒数第一，阿书稳居倒数第二。
阿书：兄弟姐妹们，我光荣下岗了…
阿书：上午集团HR刚找我谈完话，现在我就只能抱着纸箱站在南山区的冷风里了。
阿书：整个战略部直接被砍，之前推的那些转型升级项目全停。N+1倒是给了，但老娘外派来深圳吃的土算是白吃了！
陈辰看到了这条信息，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阿书是她大学时的室友，毕业后进了一家大型实体企业做Corporate Strategy。这个名校毕业、优秀而美丽的女孩子，在今年，先是在生日当夜丢了爱情，又是在这个冬天丢了工作。此刻在文字里透出的疲惫，让人心疼。
群里陷入了一阵沉默，倒是许远率先回复。
许远：这几天好好休息。过一阵子我帮你推几份合适的简历。
阿书：谢了远哥。我先在深圳的出租屋里躺几天尸吧，现在真的一动都不想动。
就在陈辰准备私聊安慰阿书时，群里突然又弹出了尹姐的消息。
尹姐：阿书，没事的。你这波不亏，好歹拿了N+1。
尹姐：我连个青春损失费都没捞着。
尹姐：我分了。
陈辰心里咯噔一下。想给尹姐发私聊问什么情况，却是尹姐先发了过来。
尹姐：在哪呢？我一会去找你。
陈辰：我今天在VXF，你可以在楼下Peet's等我。我16:00-17:00有会，其他时间都行。
陈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陈辰：抱歉啊尹姐，最近有点忙，可能最多陪你半个小时。
尹姐自然懂她的高强度，立刻回复道。
尹姐：你说什么呢！工作日的工作时间来找你哭哭啼啼，已经很感谢你收留我了。
尹姐：我五点到，在楼下等你。
明知道自己会哭哭啼啼还会说出来，这风格除了尹姐也是没谁了。
五点刚过，陈辰准时出现在楼下的Peet's Coffee。
推开门，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尹姐。那个永远妆容精致、踩着高跟鞋在各大品牌活动上游刃有余的女魔头，此刻连粉底都没打，只涂了个毫无气色的润唇膏，眼眶红肿得连黑框眼镜都遮不住。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尹姐没有号啕大哭，只是眼泪一直无声地往下掉，桌上的纸巾用了一张又一张。
“我做了这么多年Marketing，天天琢磨消费者洞察，居然看不透一个离我这么近的人。那天看到他跟朋友们的聊天记录，我突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对我真正用心过。他遇到事情不会跟我商量，他的真实世界、他的底牌，对我全是上锁的。我以为我们在谈一场互相扶持的恋爱，但在他那里，不是的。”
尹姐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陈辰，苦笑了一声：“陈辰，我们根本不是一个共同体。他从没打算跟我共担什么。”
“共同体”三个字，像是一声清脆的警钟，不轻不重地敲在了陈辰的心上。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说那些苍白的废话，只是隔着桌子紧紧握住了尹姐有些发凉的手。
就在这时，尹姐放在桌上的手机剧烈地屏幕朝上震动了起来。屏幕上闪烁着“VP-王总”的字样。
尹姐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抽回手。她用短暂的两秒钟调整了一下表情，按下接听键时，声音瞬间恢复了平日里的专业和冷静，连一丝哭腔都听不见：“王总，对，双十一那个Campaign的投放矩阵我已经在看了，今晚八点前肯定给您排期的终版……”
挂了电话，尹姐站起身，理了理有些发皱的西装外套。
“这周末，我们叫上那几个在上海的，去KTV开个大包。”尹姐把没喝完的拿铁拿在手里，干脆地吸了口气，“我得回去搬砖了，这个破排期表今晚必须发出去。”
陈辰站起来抱了抱她：“好，周末我陪你不醉不归。”
看着尹姐踩着高跟鞋重新冲进冷雨里的背影，陈辰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在这座快节奏的城市里，成年人允许自己憔悴失控的时间，都只有半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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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接受这么多信息，陈辰的脑袋都要爆炸了。
回家的路上，陈辰跟妈妈通了视频，依旧报喜不报忧，依旧闲话家常。更多的细节妈妈不会懂，也没有说的必要。她在今天格外想听见许远的声音。
“共同体”。
尹姐的话还在陈辰的脑海里盘旋。她和许远，到底算不算真正的共同体？
诡异的是，下午六点多时，许远在微信上反常地发了一句“下班了，回家休息一下”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动静。
陈辰靠在沙发上，拨了两个电话过去，听筒里传来的只有冰冷的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不安感在安静的客厅里逐渐放大。
这段时间，许远虽然刻意在她面前表现得松弛，但那个消费品项目的窟窿绝对已经到了快要兜不住的边缘。还跟自己说六点多就下班了要休息一下？骗鬼呢？
到了晚上十点半，电话依然打不通。陈辰的耐心终于耗尽，担忧在胸腔里发酵，转化成了一股莫名的愤怒。她不是那种能坐在家里干等的性格，就在她准备打车去志华资本楼下看看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许远，而是他手下的实习生Lydia发来的微信。
Lydia：辰姐，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Alex跟你在一起吗？
Lydia：我有个工作邮件想找他看一下，但他不回微信，电话也打不通…
陈辰没有丝毫犹豫，索性立刻拨了语音通话过去。
“出什么事了？”陈辰没有废话，语气冷得像带了冰碴，“别跟我兜圈子。”
Lydia支支吾吾，扛不住陈辰的压迫感，全盘托出：“辰姐……Alex下午被隔壁组的David叫进办公室，爆发了激烈的争吵。David把报告直接砸在桌上，逼他把造假的责任全扛下来，当替罪羊。”
“Alex的顶头上司Eric还在纽约，没办法在现场保他。我跟Eric也不熟，不好打听什么消息的。但我猜，这一波可能是David和Eric之间的派系斗争，牵连到他了…”
“Alex出来后脸色特别难看，让我把晚上的会推了。我实在不放心，问他后续的工作怎么收尾，一路跟到了大门口，看着他上了一辆滴滴。”
“当时车窗没关，我听到司机跟他核对地址时，报的是一家叫Pluto的酒吧…”
Lydia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担忧：“但我也不知道是哪家Pluto，辰姐，你要不去碰碰运气？”
陈辰感觉话筒里的声音越飘越远，太阳穴也剧烈地突突直跳。
一种罕见的愤怒和心疼交织着冲上头顶。既然说了“两块漂流木要绑在一起”，他凭什么在遭遇这么大的挫折时，选择一个人背负压力？
“知道了，我去找他。”
陈辰回复完，抓起沙发上的风衣，推门走进了上海湿冷的冬雨里，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直奔马当路。
她知道那家酒吧。
Pluto，以一杯80度“勇敢的心”出名，喝半口就醉。至于为什么是马当路这家，是因为这家离许远家最近。他这种把时间效率刻在骨子里的人，没理由舍近求远，去别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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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酒吧藏在一家平平无奇的咖啡店暗门里。除非熟人带路，否则一般都发现不了暗门后的“别有洞天”。
陈辰推开沉重的木门，舒缓的暗调爵士乐立刻流了出来。她向里走，视线扫过昏暗的大厅，终于在最角落的卡座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远面前的圆桌上已经空了两个酒杯，手里还端着半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向来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被随意地扯开了两颗扣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眼底泛着几分被酒精催化出的猩红。
违和的是，桌子上还摆着一台发着幽光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资金流水。
他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和心疼，直接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服务生适时地走过来，递上酒单。陈辰看都没看，低声说：“一杯威士忌酸，谢谢。”
她平时极度讨厌吃酸，更讨厌一切带柠檬味的东西。但每当心事繁杂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点这杯酒。那种酸涩被酒精中和后的复杂口感，总能莫名契合她当下的情绪。
等服务生离开后，陈辰伸出手，干脆地“啪”一声，合上了他的笔记本电脑。
许远这才像是猛地惊醒了一般。大概是酒精让他的反应比平时迟钝了半秒，他有些缓慢地抬起头，看到陈辰头发上还沾着雨水，胸口因为生气而微微起伏。
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苦笑了一声：“看来我是真喝醉了，竟然都看见幻觉了。”随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嗓音因为酒精的浸润而显得格外沙哑：“你怎么找来的？”
陈辰尽量压着火气，平静地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边喝着威士忌，一边试图从一堆假账里找出David陷害你的证据，这副孤胆英雄的画面很悲壮？”
“辰辰……”许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声音干涩，“窟窿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如果硬刚到底，我在圈子里大概率待不下去了，甚至会面临漫长的竞业限制和索赔。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挫折，这会影响我未来几十年的事业发展。”
“所以呢？今天，远在深圳的阿书拿了N+1，尹姐坐在咖啡店里跟我哭了半个小时。这个冬天已经公平地砸在了所有人头上。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那个优雅的例外？”
陈辰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气他不告诉自己，还是在气这个脑残的冬天，或许是气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帮不上自己的朋友们，也帮不上自己的男朋友。视线有些模糊，她咬着牙，硬生生把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今天下午，尹姐红着眼睛跟我说，那个弟弟遇到什么事的时候，对她全是上锁的，他们根本不是一个共同体。”陈辰盯着他，语气微颤，“许远，之前是谁在车里说的，两块漂流木绑在一起？现在你的船要沉了，你就单方面切断联系，想把雷一个人扛了。你觉得这是成熟，是保护？许远，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吧台的爵士乐低沉婉转。许远看着对面这个眼神明亮、清醒、但愤怒的女人。
他从来没有见过陈辰生气，也没有见过陈辰跟任何人吵架。
她总是淡淡的，好像发生什么事都行，然后以平和的情绪处理好。
他想过，他们谈恋爱以后，吵架是无可避免的。再恩爱、再聪明、再理性的两个人在一起，距离近了，总会闹矛盾。
但没想过是今天的这种此情此景。这太不合理了。他的女朋友累了一天，原本应该回家好好睡觉的。
他本想用理智构建一道防火墙，把她安全地隔绝在外，但这道墙在她的咄咄逼人面前，连一秒钟都没撑住。
她太厉害了，许远心想。
许远突然站起身，越过窄小的桌面，一把扣住陈辰的后脑勺，用力地将她拉向自己。
一个带着浓烈威士忌辛辣气味的吻，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没有了平时的温柔和克制，只有绝境中爆发的占有欲和失控。他的吻极重，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索取和确认。
陈辰只愣了一秒，随即闭上眼睛，毫不退让地回敬了过去。
他们在昏暗的酒吧角落里接吻，酒精在两人的唇齿间蔓延。这个吻是两个在名利场里厮杀的成年人，在寒冬中最原始的同盟契约。
良久，许远才稍稍松开她。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沉重，声音低哑：“抱歉……是我自以为是了。绳子既然绑死了，就没有解开的道理。”
陈辰冷哼了一声，眼角的薄红还没褪去，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大腿。
在极近的距离里，许远尝到了她眼角极其微凉的湿意。
她流泪了，许远心想。
就在这时，服务员终于将威士忌酸端了上来。
陈辰端起酒杯，跟许远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一口气喝了小半杯。然后，把许远的电脑搬到了自己面前，“我可以帮你重新盘一盘时间线找漏洞，但我不是律师，更不是神仙。这种做局，我大概率也想不出什么奇招，不可能帮你填平几千万的窟窿。”
许远听着这番毫无粉红泡泡的大实话，放松地笑出了声。这就是他无可救药迷恋陈辰的地方。
“我知道。”许远看着她，“我不指望陈经理替我填窟窿。你能在这个时候坐在这里，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两人没再聊那些沉重的烂账，只是默契地陪着彼此，喝完了杯子里的酒。
陈辰时不时地抛出几个问题，许远做些简短地回答。他看着电脑，但更多的时候都在安静地看着她。
她太可爱了，许远心想。
…
结账出门时，已近零点。
门外，上海的冬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着。冷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
屋檐下，陈辰正在手机上打车。
许远拎着电脑包，转过头，走廊昏黄的壁灯打在他略显疲惫却不再阴郁的脸上。他看着陈辰，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和伪装：“今晚……我能不能跟你回家？”
没有多余的调情，只是本能地想要靠近他唯一的炉火。
陈辰看了他一眼，干脆地撑开手里的黑色长柄伞，伞檐向他的方向倾斜了一下。
他会意，接了过来。
回到公寓，门锁刚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还没等客厅的灯亮起，许远就一把将伞扔在地上，反手将陈辰按在了玄关的门板上。
在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季里，他们不需要再去盘算那些复杂的商业逻辑，只能用最直接、最毫无保留的方式，在彼此身上确认自己依然活着。
在整个大脑罢工前的最后一秒，许远心想：有她在，这个冬天，也不算难熬。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5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