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24章 我们都是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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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咨询的，不管在哪个项目上都能碰见几个奇葩，而在奢侈品项目上，陈辰绝望地发现奇葩尤其多。
周五一大早，陈辰照例来合伙人Sherry的办公室进行简短的汇报。
Sherry的办公室视野极佳，巨大的落地窗外，高层写字楼在初冬的晨光里显得冷硬而锋利。Sherry今天心情似乎不错，一边听着陈辰过最新进展，一边在电脑上利落地批复邮件。
正事聊完后，陈辰刚准备合上电脑，Sherry却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眼看向她。
“下周Annual Review的官方邮件才会发，不过晋升名单我已经提前看过了。”Sherry端起桌上的冰美式，语气平静地扔下了一个重磅炸弹，“恭喜啊，Chen。从下个月起，你的系统Title就是Associate Manager了。”
听到这个消息，陈辰心底是开心的，面上却只是弯了弯唇角。
从小到大，不管是大考拿了第一，还是顺利拿到名校的Offer，她对一切世俗定义上的好成绩一向都是淡淡的。在这个随时面临“Up or out”的行业里也一样。在她这个摩羯座理性的逻辑里，自己付出了足够的精力，熬了无数个大夜，现在拿走属于自己的Title，不过是一场公平的等价交换。
但无论如何，她依然要感谢这个竞争激烈的咨询公司，保留了最后的公平之地。
“谢谢Sherry这几年的提点，也谢谢你在这个项目上愿意放权给我。”陈辰得体且平稳地道了谢。
看着陈辰这副宠辱不惊的样子，Sherry像个老母亲似的点了点头，觉得自家孩子长大了。
“谢我没用，是你自己能接得住。”Sherry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收起了刚才的轻松，“不过Chen，你要清楚，做Senior Consultant和做Manager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游戏。以前你只要管好自己的交付物、把PPT画得漂亮就行。但从下个月开始，你要学会扛项目利润率、带新人、在利益冲突里做平衡，甚至必要的时候，你要学会替你的老板们挡子弹。准备好迎接真正的毒打了吗？”
陈辰看着Sherry锐利的眼睛，语气坚定：“准备好了。”
“去忙吧。”Sherry满意地靠回椅背。
陈辰推开玻璃门，刚一抬头，却意外撞见了学姐Vivian。
平日里总是全副武装、化着全妆、踩着高跟鞋的Vivian，今天居然穿了一件柔软宽松的米色针织衫，连工作电脑都没拿，手里只端着一杯温水。
更诡异的是，Vivian最近的项目跟Sherry完全没有交集，她为什么会在这个会议室外？
“好巧，学姐。”陈辰面上自然地打了个招呼，压下了心底的疑惑。
Vivian跟她点了点头，还是先走进了会议室。
过了半个多小时，陈辰才收到了Vivian发来的微信。
“别猜啦，我提离职了。今天穿这么轻松，是来跟Sherry这种相熟的老板们约Farewell catch-up（离职告别）的。”
陈辰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敲击键盘的手猛地停住，心底满是震惊。
年度考核下周就要出正式结果了，办公室里的所有人现在都在等那封升职加薪的邮件。虽然Vivian这次升职概率不是百分之百，但怎么也有六成把握。陈辰实在想不通，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变态的魔鬼项目，怎么会在这种即将兑现筹码、极没有性价比的时候选择弃牌离开。
过了一会儿，Vivian的第二条消息跳了出来：
“不用替我惋惜。没有别的原因，也不是因为当下的项目太难做。就是突然觉得，太累了。前天，我结束了在吉隆坡的Training。凌晨一点多的时候，我在虹桥机场等行李，看着空荡荡的传送带，我突然觉得自己整个人已经被这个行业彻底掏空了，只剩下一个躯壳。”
又过了一会，她说：
“我想Gap一段时间，停下来想想，自己到底想流向哪条河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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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Strategy项目已经彻底步入正轨。度过了兵荒马乱的前几周后，团队的齿轮终于咬合出了顺畅的节奏。
此时，几个小伙伴正围着白板，热火朝天地筹备着下周要给客户高管们做的第一场Strategy Workshop（战略工作坊）。
Cathy在拖拽着鼠标，试图把PPT包装得更加精美一些，而Bella和Darius则在核对几组关键的线下门店数据。
Bella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测算表走到陈辰桌前，压低了声音，“辰姐，你还真别说。Darius这小子，刚进组的时候看着油嘴滑舌像个来体验生活的少爷，但这几天，他不仅头铁地问一个客户要到了未经修饰的原始销售数据，跑出来的模型底稿也非常干净，比我想象的靠谱多了。”
不远处的Darius正凑在Cathy的屏幕前帮她调数据，听到自己的名字，他从电脑屏幕后探出个脑袋，冲着这边得瑟地比了个敬礼的手势。Cathy嫌弃地一把推开他的头：“起开，别挡着我看数。”
陈辰被这两人逗笑了。她看着眼前这几个顶着黑眼圈、喝着续命冰美式，但眼里依然有光的小伙伴，心里涌起一阵踏实感。
“那是自然。”陈辰拍了拍Bella的肩膀，“毕竟大家都是一条战壕里扛过枪的战友，我还指望你们几个继续大杀四方呢。”
Bella点了点头，转身又投入了战斗。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敲响了。HR 站在门外，抱着一叠资料，冲着陈辰笑了笑。
陈辰会意，这是要叫她出去私聊一下。
HR开门见山，“Chen，打扰了。为了配合你之后升AM的Title，下周起我会给你安排几轮New Hire（新员工）的二面。系统里刚推过来一批候选人，你先挑一下简历。”
不言而喻，升了Manager以后，重组团队、筛选新人，将成为她频繁的管理日常。也是从现在开始，她将掌握给这台庞大机器挑选“燃料”的权力。
陈辰回到座位上，点开那个庞大的Excel表格。
常青藤、清北复交、带着各大顶尖机构实习光环的年轻人们，密密麻麻地挤在这个表格里。陈辰随手点开一份被HR高亮标记的简历——Top2本硕连读，GPA 3.9，精通三国语言，连爱好一栏都自律地写着“马拉松与大提琴”。
就像五年前刚入行的Vivian，也像几年前的自己。他们用华丽的词藻包装着简历，削尖了脑袋想要挤进这座名为VXF的围城。
陈辰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些年轻鲜活的名字，又抬头看了看正激烈讨论的战友们，脑海里再次闪过Vivian那句“被彻底掏空，只剩下一个躯壳”。
这座庞大的机器，永远在轰鸣，永远有最顶级的诱饵。
有人疲惫地想要下车，也无数优秀的年轻人拼了命地想要上车。
而她自己呢？在这辆呼啸向前的车上，到底想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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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满脑子都是些哲学迷思的陈辰，在客户公司附近开完会后，并没有立刻回办公室。
刚好，许远就在旁边五星级酒店，参加一场颇具规模的“年度创新投资峰会”。陈辰便顺道拐进了酒店的大堂吧，点了个下午茶，准备一边清一下会上提到的comments，一边等许远散会一起回家。
因为峰会的缘故，大堂吧里人来人往，大多是西装革履的金融圈人士。陈辰看着不远处的旋转门，有一瞬间的恍惚。读研实习的那一年，她也曾像这样，在一座金光闪闪的写字楼楼下，满怀期待地等过另一个人下班。
仿佛是某种玄妙的墨菲定律，就在她脑海中闪过那个影子的下一秒，陈辰的视线里，竟然真的出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的前任李也。
李也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戴着参会吊牌，正和同事往外走，谈笑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偏过头，和陈辰的目光撞了个正着。也没什么特别尴尬的，他让同事先走，自己朝陈辰走了过来。
陈辰叹气，上海啊，就是这么小…
“真的是你啊，刚才看侧脸我还以为认错了。”李也自然地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倒是也没有一丝局促。陈辰并不意外，当年她喜欢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待人接物一向落落大方。
“好久不见。”陈辰笑了笑，“来开会？”
“是啊，代表公司战投部来听听风向。”李也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这几年大环境不好，地主家也没有余粮，战投的日子不好过。”
陈辰知道自己这位前任不爱喝咖啡，便招呼服务员过来，上了杯茶，两人在人来人往间，聊了几句近况。
得知陈辰刚刚升了经理，李也举了举手里的杯子：“恭喜啊，当年你实习的时候就很拼，现在算是得偿所愿了。”
“谢谢。”陈辰端起自己的咖啡碰了一下，“我记得你之前说规划在深圳发展，什么时候回上海的？”
李也带着一点属于打工人的自嘲，“去年年初。计划赶不上变化，本来以为自己会一直在深圳的，但去年组织结构调整，带我的老板离开了公司。上海这边给的Package高，而且期权也更好。反正也是当牛马，哪里水草丰美就往哪里走呗。早知道最后还是回上海，当年……”
他顿了顿，却有分寸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转而轻松地化解了那一丝微妙的感慨：“不过这就是缘份吧。”
原来如此。
两人分手时，关于“上海还是深圳”的那个不可调和的矛盾，那个曾经让陈辰痛苦难眠的异地借口，在现实的波澜面前，其实轻而易举地就被水流改变了方向。
不过，陈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心想，即使就算没有这个异地的借口，他们后来也会因为其他一百种借口分开的。
怎样都好。也无所谓了。
“聊什么呢？”一道沉稳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
许远结束了会议，拎着西装外套走了过来，在陈辰身边的空位自然落座。他顺手把陈辰快要碰倒的杯子往里推了推，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她的椅背上，眼神平和地看向对面的男人。
没有剑拔弩张的试探，许远整个人都还处于刚开完会的放松当中。
“碰见个老同学。”陈辰顺理成章地给两人做了介绍，“这是李也，现在在大厂做战投。这是许远，志华资本的。”
“久仰，志华资本在行业里是大名鼎鼎。”李也站起身，主动伸出手。
“幸会。”许远礼貌地跟他握了握手，态度客气且专业，“刚才在圆桌上，还听你们部门的张总分享了明年的投资策略，非常精彩。”
两个在金融圈里摸爬滚打的聪明人，顺畅地寒暄了几句行业风向。
气氛恰到好处，陈辰忽然想起了几个月前那个荒谬的小插曲，带着点打趣的意味开了口：“对了李也，前阵子有个我们院的学妹，大半夜的喝醉了给我打电话，说是她朋友喜欢你，想问我一些你的‘使用说明’和‘教材’…你到底知不知道有个妹妹在追你啊？”
李也刚端起茶杯，听到这话差点呛了一下。
许远也一愣。
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陈辰在志华资本加班，接到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他还非常不爽把手机夺了过来，噼里啪啦地骂了回去。
直至此刻，他才意识到，对面坐着的这个也算优秀、也算帅气的同龄男人是陈辰的前任。不禁挑起了眉，这个女人啊…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做修罗场？…
“我天，我竟然还不知道这事。抱歉啊，居然还跑去打扰你了。”李也态度倒是坦荡，“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回头我会去跟那个学妹解释清楚的。我虽然没谈恋爱，但前阵子也认识了个蛮有好感的女生，一直没好意思开口…但不管怎么样，不能让那个学妹继续误会下去。”
陈辰冲他翻了个白眼，坦诚道，“确实是打扰到我了，请你当个事办！不要拖拖拉拉，欲擒故纵，耽误人家小女生。”
李也放下茶杯，尴尬地笑了两声，视线在陈辰和许远之间自然地转了一圈。
许远虽然坐姿随意，但看向陈辰时的那种眼神，以及两人之间同频的磁场和气口，根本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证明。
“行了，不打扰你们过周末了，我还得去跟同事汇合。”李也识趣地站起身。
临走前，他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祝福道，“陈辰，许总，百年好合啊。我可等着以后随你们俩的份子钱呢。”
看着李也走向旋转门渐渐远去的背影，陈辰呼出了一口绵长的气。
“走吧，带着现男友见前男友的这位女士，”许远自然地牵过她的手，“我把车停到B2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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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进熟悉的蔚来副驾驶，陈辰看着窗外的灯向后快速飞过。
“许远，今天早上，我的学姐Vivian正式离职了，下午，我拿到了新一批VXF的面试者名单，都是特别优秀的年轻人，刚才又意外地见到了李也… 我突然觉得，我们这些人，其实都是没有根的漂流木。”陈辰的声音很轻，透着一丝难得的脆弱，“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规划、以为不可调和的矛盾，在时间的洪流面前都不堪一击。大家都只能顺着大环境的水流，被推着往前走。”
许远安静地听着。
最近这几天，随着那个消费品项目的窟窿越来越大，LP暴躁的施压，以及合伙人们现实的冷眼旁观，他在这座资本的汪洋里，同样感受到了深刻的失控感。
大环境的寒冬，就像猛烈的暗流，正在无声无息地撕扯着他原本稳固的职业航线。他即将面临的，可能是职业生涯里最惨烈的一次暴雷和背锅。
但他没有说破，只是温柔地伸出右手，捏了捏陈辰的左手。
“资本市场本身就是巨大的一片海。大环境好的时候，庞大的资金流能把所有人推上浪尖，潮水退去的时候，再耀眼的明星项目、再骄傲的投资人，也确实不过是无力的漂流木。”
说到这里，许远顿了顿，在冬天的夜色里用力地握紧了陈辰的手，又笃定地十指相扣。
“不过陈经理，就算真的是漂流木，至少现在，我们两块木头牢固地绑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24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