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上辈子造孽 ...
-
一般来讲，风险投资机构找咨询公司做CDD（商业尽职调查）的同时，也会找其他公司同步推进FDD（财务尽调）和ITDD（技术尽调）。所有的尽职调查都要在短短的一两个月内做完，时间不等人。
显然，VXF咨询是志华资本在周一早上翻牌子的第一个妃子，紧接着还会翻第二个、第三个… 许远短暂地回了几句话，就又消失不见了。
陈辰也觉得没有多说的必要。毕竟这位皇帝旨意清晰、逻辑严谨，插科打诨了几分钟后，她便迅速进入状态，开始找实习生、找各个利益相关方开会。
搭Model是个体力活。
陈辰大概花了两个小时把所有文件过了一遍。然后意识到，自己的思路要改。CDD跟她一直在做的战略项目完全不是一回事。
战略项目可以研究半天“未来三年增长机会”，最后用三个漂亮的圆圈把故事讲清楚；CDD不行，尽职调查最终是要落到真金白银的数字上的。
Bella虽然是强行跳车，但给陈辰留的历史遗产非常清晰：市场规模、竞争格局、公司业务拆解、专家访谈记录、管理层访谈纪要，还有一堆从数据库里生扒出来的Excel。
每一个数字都要有出处，每一个假设都要能解释，每一个公式都得经得起甲方爸爸的灵魂拷问。
今年这个市场到底多大？未来五年能长多少？增长来自哪里？竞争对手能吃掉多少份额？这家公司收入能不能撑得住？利润能不能跑出来？...
更麻烦的是，这些数字最后在模型里，最好还得彼此认识，能够互相印证。
显然，现在它们还处于谁也不认识谁的懵逼状态。
---
周一下午。陈辰埋头开始搭Model。
Excel里的公式一条一条拉下来，会议一个接一个地开，PTA不停地在群里问问题，vendor不停地发邮件，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从下午一点跳到三点，又从三点跳到五点。
17:43，陈辰把最新版Excel发进项目群。
她觉得自己今天的工作效率相当不错。
今天早上许远说增速低了，她下午就重新看了行业数据，还找手下的Cathy又把几个专家访谈的结果重新交叉验证了一下。
最终，一个逻辑完整、数字漂亮、看起来非常合理的市场研究出炉。
完美。
17:47，Teams弹窗亮了。
Alex：？
陈辰在屏幕前忍不住撇了撇嘴，好没礼貌的问号。
Alex：这个数字的数据源是什么？
陈辰看了一眼，把链接和页码发过去。
三分钟后。
Alex：这个报告去年尽调别的公司时用过。
Alex：今年为什么还用？
陈辰咬了咬牙，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Chen：因为目前市面上没有更新的权威数据发布。
Alex：可以。
陈辰刚准备松一口气。下一秒——
Alex：但不能直接沿用。
……那怎么办？！你行你上啊！
对面没动静了，显然是把这个“既然旧数据不能用，新数据又没有，你怎么给我变出来”的问题，高高挂起，抛给了卑微的乙方。
陈辰无奈，只好敲开项目经理Tracy的对话框。
Chen：姐，晚上一起吃饭不？
Tracy：怎么，第一天就被创飞了？
Chen：……还没有。
陈辰特意用了“还”，因为她也不确定自己那脆弱的神经什么时候会断。
Chen：就是市场规模那个数字，Alex说不能直接沿用去年的Source，但又没新数据。
Tracy那边沉默了两秒。
Tracy：哦。
Tracy：正常。
Tracy：他要求很高，习惯就好。我们吃饭的时候盘一下怎么编……啊不，怎么推算。
好耶！有大腿抱！
---
陈辰的做事风格一向是遇山开山。临近晚上九点，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觉得今天可以收摊了。上任第一天，差不多得了！
隔壁，命苦的Tracy被大老板叫走，硬塞了一个新的项目要写提案，垂头丧气地准备回家接着肝；
另一边，Cathy干活细致且高效，已经率领她的一众实习生小弟们清空了今日的Dirty work。
陈辰开始在脑子里规划回家的完美路线：打车、去洗手间、拎包下楼，一气呵成。走之前，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Excel在线文档，准备做最后一次保存。
右上角，Alex Xu 的头像亮着。
十分钟后，头像暗了。
……这绝对不是个好信号。
果不其然，20:57，Teams弹出消息。
Alex：sheet3那页重新算一下，低了。
陈辰盯着那句话看了三秒。好说好说，不同情景的假设都再给你抬高一点不就好了？
Chen：好的。
21:04
Alex：我看了原始的访谈逐字稿，为什么专家A的结论和专家E不一样？而你们只采纳了A的？
陈辰的手停在键盘上。
大哥。你竟然还看逐字稿？
她原本以为，甲方能把咨询公司做出来的几十页PPT翻完，就已经是对乙方智商最大的尊重了。结果这位爷直接去翻了几万字的访谈逐字稿？
Chen：我们通过案头研究和其他访谈结果交叉验证，发现A的说法和事实基本一致。E的访谈逐字稿只是作为archive存档。
对方很快回复。
Alex：没用的东西不要保存。
好直白…
Chen：好的。
21:18
Alex：模型A给的参数有问题，你做假设的原因要写得再清楚一些，不要让我猜。
Chen：好的，今晚改。
对面沉默了。
陈辰看着那个空白的聊天框，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出了顶级的乙方素养。
五秒钟后。
Alex：模型C也有点不对劲，为什么只取了5年现金流的数字呢？
Chen：好的，今晚一起改！
几秒钟后，屏幕上又连续蹦出了一堆的“为什么”和“不对劲”。
陈辰靠在椅背上，开始怀疑到底是她的模型有问题，还是许远的脑子有问题。她只是今年还没做过CDD，又不是没服务过同类型的客户，怎么就许远这么事儿逼？
而且这个人是不是过于勤奋了？晚上九点半，还在逐行Check顾问的Excel公式？
她以前只知道许远周末总加班，打麻将老迟到。她现在严重怀疑，这人根本没有正常的生理睡眠需求。
陈辰盯着屏幕。
忍住。一定要忍住。这才是第一天。第一天就跟甲方当面对线，显得自己很不专业。
她深吸一口气，把刚关掉的Excel重新打开。
---
CDD一天顶人间三天，真不是盖的。
凌晨一点半，陈辰发出最后一版更新文件时，许远几乎是秒回了一个“收到”。
没有“谢谢”，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连个句号都没有。这一天折腾下来，陈辰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不认识许远了。
微信也很热闹。尹姐和张哥都在八卦。
尹姐：今天第一天，有没有火星撞地球？
张哥：远哥有没有把你们骂哭？
张哥：有没有当场掀桌？
许远估计还在工作没空回，而陈辰也真的没有力气再开玩笑了。
她只虚弱地打了一行字：
陈辰：金融男名不虚传。
然后匆匆开启勿扰模式，洗漱，涂上最贵的海蓝之谜眼霜，强行享受属于她的六小时精致睡眠。
---
周二爬起来时，眼下还是浮现出了一层淡淡的乌青。
昨天请了一天假的实习生Dora路过陈辰的工位，看了一眼桌上的黑咖啡。
Dora是陈辰的直系学妹，跟着她干了小半年。学姐画大饼，学妹就揉面团；学姐编故事，学妹就找材料。两人配合默契，十分和谐。
她知道自家亲学姐其实不爱喝咖啡，更多时候喜欢拿奶茶哄自己。今天手捧一杯冰美式，必有蹊跷。
“辰姐，你昨晚几点走的？”
陈辰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两点多。”
“啊？”Dora肃然起敬，“CDD这么恐怖吗？”
陈辰喝了一口咖啡，“也还好”，她顿了顿，“主要是客户比较勤奋。”
Dora点点头，“哦……”
陈辰又鼓励了自己一句，嘴硬地说，“无所谓，勤奋点好。”
Dora又点点头，似懂非懂，“哦……”
走出去两步，回过头来，没忍住说，“辰姐，你好像忘记画眉毛了哎。”
陈辰：“……”
很好。
是她出门前脑子光在想工作的事，把这么关键的化妆步骤都忘记了，也幸好有个备用化妆包就在工位的抽屉里。
她一边找眉笔，一边突然想起一件令人绝望的事——
今天是周二。
竟然，特么的，只过了一天。距离项目结束，还有整整三周零四天。
陈辰迅速补好眉毛，揉了揉太阳穴，撸起袖子准备继续大干一场。与此同时，Teams又开始疯狂闪烁，频率跟她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完美同步。
---
陈辰认为，CDD有一个非常讨厌的特点。
它永远没有真正的完成。
今天觉得A算清楚了，明天发现B又变了；刚把C跑通，突然发现D里面少了一块；好不容易把E做出来，又会发现某个年份的数和公司管理层说的不太一样。
于是只能回头。
重新查。重新算。重新问。再重新改。
陈辰以前觉得天下最可恶的工作是画PPT。现在她认错了，PPT至少不会自己长出新的Bug，但Excel会。
修修补补必须绝对沉浸，时间在这种高度紧绷中飞速流逝。
临近晚餐，Tracy的头像突然冒出七八个红点。
陈辰还以为Tracy姐是来约饭的，点开一看。
Tracy：Chen，Cathy刚刚差点哭了……
陈辰一愣。今天Tracy让自己沉浸式搭模型赶进度，好心地把所有对外的会议都接了过去，所以她还真不知道今天都发生了什么。
Tracy：我本来想着Cathy思路挺清晰的，刚刚跟志华开会就带她试了一把，打算让她讲行业研究那块。
Tracy：结果Alex的提问太刁钻太魔鬼了。新入职几个月的小姑娘，完全顶不住那种连环逼问啊！
……
陈辰忍不住叹了口气。
新入职的小姑娘，第一次上这种项目，确实很容易怀疑人生。
Tracy：所以我决定，Cathy这边我来跟一下。
陈辰看着屏幕，有点担忧道。
Chen：可你这几天不是还被大老板硬塞了另一个proposal要写？
Tracy：没事，咱们俩一起挡一挡。
陈辰突然觉得心头一暖。Tracy姐果然还是Tracy姐。项目上谁都能卷，但绝不能让刚入职的小朋友直接被客户卷出心理阴影。
志华资本没人性，他们VXF咨询可是有的！
当晚讨论完又是夜里凌晨一点。
陈辰抱着自己的电脑，Cathy抱着厚厚一沓资料，两个人各自坐回电脑前。
临走去洗手间前，工位就在旁边的Cathy探过头，小声问她：“辰姐，你以前也经常遇到这种客户吗？”
“这种程度的？”陈辰仔细想了想，“倒也不是没有。”
Cathy稍微松了一口气，“那你怎么应付的？”
陈辰看着她惨白的脸，认真道：“每天晚上都点最贵的甜点哄自己，最后下项目发现自己胖了五斤。”
Cathy：“……”
“还有呢？”
“没了。”
陈辰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她总不能说，以前最好的发泄方式是在朋友群里把客户祖宗十八代骂一遍吧。
“哎，习惯了就好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习惯个屁！
更悲惨的是，她现在连在群里骂客户的权利都被剥夺了，因为这个项目的终极Boss，就潜伏在她的朋友群里。
---
美好的周三，Alex大概是去宠幸别的合作方了。
上午难得清净，陈辰、Tracy和Cathy三个人拉了个内部会，复盘进度。
Cathy把研究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Tracy在顺几个关键的假设，陈辰在旁边点着鼠标，也在修修改改。
会议进行得非常顺利，直到Tracy突然问了一句：“Chen，你是不是昨晚把Model框架发给Alex了？他那边有什么Feedback吗？”
陈辰：“……”
Cathy：“……”
两个人同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Tracy察觉到了不对劲：“怎么了？”
Cathy早上本来是想去拜读一下辰姐的框架模型，一年级新生嘛，总想着多膜拜一下前辈的大作。结果点开在线文档，直接被满屏密密麻麻的Comments震撼到了。
她翻来覆去看了又看，Chen写的全都有道理有逻辑，但Alex提的那些尖锐问题，好像又并不全是找茬，确实能切中了要害。
陈辰犹豫了一下：“他昨天晚上两点多……给我留了十几个Comment。”
Tracy以为自己听错了：“两点多？十几个？！”
陈辰默默打开Teams，给Tracy看一片触目惊心的红字。
Tracy沉默了。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三秒后。
Tracy由衷地发问：“他昨晚到底几点睡的？”
“不知道。”陈辰托着腮，认真思考了一下，“但我强烈怀疑他不需要睡觉。”
Cathy没忍住，笑出了声：“辰姐，你昨天不是还跟你的实习生Dora说，客户勤奋是好事吗？”
陈辰面无表情地看她：“我收回这句话。”
---
Cathy是个能干的好宝宝。
或许是觉得光让前辈挡刀不太好，Cathy决定再勇敢一次，直面魔鬼金融男。内部会结束后，她直接在项目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Cathy：Alex，关于昨天提到的渠道变化，我又找了两个Source，想确认一下目前的结论是否可行。
群里安静如鸡。
没人回复。
十分钟后。
Alex：这个结论不能直接用。
Cathy：好的，那我们再找几个expert验证。
Alex：不是expert数量的问题…
陈辰隔着电脑屏幕，都能感受到客户发来那串省略号时的窒息，于是偷偷点开和Cathy的私聊。
Chen：怎么了？
Cathy：我不知道
Cathy显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Cathy：他说不是expert数量的问题。
又过了一会，显然还是没有思考出来。
Cathy：那会是什么的问题？！
陈辰看了一遍前后的语境，其实她知道Alex的意思是“现有专家的行业站位不够高，看不到宏观渠道的变化”，但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跟一年级小朋友解释这种虚无缥缈的“商业直觉”。
Cathy：辰姐，你跟他在Teams上聊的时候，也是这样吗？像个毫无感情的AI在下达宣判？
陈辰想了想，好像没什么区别。
Chen：差不多吧
对面彻底自闭了，对面回复了沉默。
陈辰只好鼓励她。
Chen：但是你不要怕，他这人就是这副德行！你把逻辑想清楚再跟他说。实在不行就拉Tracy姐一起过！
Chen：没关系的！他又不能顺着网线过来吃人！别害怕！
陈辰刚发完这句，准备关掉聊天框去喝口水。
突然，右上角的Teams又弹了出来。
Alex：Chen，Model的营收预测部分，我觉得有个地方需要重新盘一下。
......
陈辰默默关掉了和Cathy的聊天框。
很好。自己的麻烦也来了，吃人的网线蔓延到她这里了。
打麻将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他这么讨厌？
---
又入夜了。
陈辰回到座位上，靠在人体工学椅上狠狠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
拿起手机，微信里有十几个未读消息。“阳光彩虹小班马”群里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周五尹姐带新男朋友来和大家见面的事情。尹姐甚至发了一张男方的偷拍照。
小肖：可以啊姐夫，挺帅！
张哥：这不得请我们吃饭？
阿书：这不得宰他一顿大餐？
尹姐：你们先别起哄，我本人还没同意呢。周五先带去给你们把把关。
陈辰笑着翻了两页聊天记录，突然觉得，还是充满人间烟火气的朋友圈好。
不用管什么市场竞对，不用解释CAGR，更不用每隔三个小时就像强迫症一样去检查一次Teams上的所有文件。
她正准备打字回复一起起哄，Teams又好死不死地亮了。
Alex：Model我看过了。
陈辰心里一紧。她开始认真思考，以后和这帮好朋友聚会，还能不能跟许远好好相处了。有他没我，有我没他好吧！
Alex：今天这版逻辑比昨天清楚。
陈辰看着屏幕。
过了几秒，她小心翼翼地敲下键盘。
Chen：谢谢。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说“但是”，也没有甩出新的“为什么”。
陈辰长舒了一口气。突然觉得今晚的夜色都变得温柔了起来。原来被魔鬼虐久了，魔鬼稍微给个笑脸，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就发作了。
她愉快地收拾好电脑准备下班，刚把手机塞进包里，Teams又冷酷地“叮”了一声。
Alex：不过，明天上午开会前，把Sheet 4那几个关联数字再重新推演一遍，我总觉得还有压榨空间。
......
很好，斯德哥尔摩综合征瞬间痊愈了。
陈辰冷着脸切回微信，在“阳光彩虹小班马”群里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陈辰：上辈子造孽，这辈子干CDD！还特么是给这种魔鬼金融男干CDD！！！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