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11章 在干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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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五点半。
陈辰坐在VXF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对着一份排版精美的PPT发呆。
没有连轴转的会议，没有催命的Expert call，更没有一天变三回的测算。晚上七八点就能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这本来是咨询人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
“叮——”
电脑右下角弹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陈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坐直了身体，心跳瞬间快了一拍，手里的鼠标飞速点向任务栏的Teams图标。
点开一看，是行政部发的：“本周五下午茶将提供Manner咖啡及小蛋糕，请大家准时到Pantry领取。”
陈辰盯着那行字，肩膀慢慢塌了下来。“哦。”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关掉窗口。
这已经是她今天第四次“幻听”或者“误判”了。
距离志华资本那个要命的CDD项目正式结案，已经过去两天了。
故事的最后，Tracy在群里发了Final Report，许远回了一个官方的“Thanks, well received”。
然后，那个专门为项目拉的群就被设置了“免打扰”，逐渐沉入了消息列表的底端。
下项目后，陈辰觉得自己像个刚从高原下来的缺氧患者，患上了严重的“醉氧”和戒断反应。晚上九点半，她再也不用神经质地检查Excel的公式；凌晨一点半，再也没有一个头像亮在文档右上角，冷冰冰地留下一排批注。这本该是值得开香槟庆祝的解脱。可陈辰却觉得，心里好像被硬生生地挖走了一块。空落落的，漏着风。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阳光彩虹小班马”的群里，小肖正在疯狂吐槽他们组今天遇到了一个奇葩客户。张哥在下面跟着起哄。
陈辰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
许远最后一次在群里说话，是四天前。尹姐问周末要不要约饭，他回了一句：“在香港出差，去不了，你们吃。”
干脆，利落。
陈辰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很久。
她点进了许远的私聊界面。
上一次的对话，还停留在结案那天。匆匆忙忙的，她没来得及用teams发工作信息，而是直接在微信找了许远确认。
陈辰：发票已经让财务开出了，麻烦查收。
许远：收到，辛苦。
标准的公事公办。挑不出一点毛病。
陈辰在输入框里打下：“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看了两秒，觉得太像查岗，删掉。
又打下：“周末打麻将吗？我最近手气很好，想报仇。”
看了两秒，觉得太刻意，又删掉。
她悲哀地发现，当“甲方和乙方”这层坚固的外壳被剥离后，她竟然找不到任何一个顺理成章、不会显得突兀的理由，去跟他说一句话。
没有了工作的纽带，他们之间，原来就只剩下一条脆弱的、甚至需要靠别人组局才能维系的麻将搭子关系。
陈辰烦躁地锁上手机屏幕，把它倒扣在桌面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陈辰，清醒一点，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该治治了，人家早就投入下一个Deal的怀抱了。
她逼着自己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半个小时后，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陈辰发誓自己并不想看，但手却比脑子诚实地翻过了手机。
屏幕亮起，是一条私信。
许远：在干什么？
陈辰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
她看着那四个字，刚才建设了半个小时的心理防线，瞬间碎成了一地渣渣。
如果在前几周，这四个字绝对代表着灵魂拷问：“Model改完了吗？”、“数据跑出来了吗？”
但在没有任何工作交集的今天，这句连标点符号都透着随意的“在干什么”，完全越过了甲乙方的楚河汉界。
陈辰咽了咽干涩的喉咙，手指微微发僵地打字。
陈辰：刚写完Proposal，准备准时下班，体验没有资本家压榨的神仙生活。许总有何指示？二期数据到了？
顶部立刻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许远：没到。今天不是来催你的。
许远：刚好在你公司楼下附近的咖啡馆，见完一个消费品赛道的创始人。
许远：陈顾问要是没事，赏个脸，一起吃晚饭？
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这三句话，陈辰的脑子“嗡”地一声彻底当机了。
没有张哥，没有尹姐。不是工作餐，不是朋友局。
这是许远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合理的外部掩护下，向她发出一个极其明确的、两人独处的邀请。
陈辰死死咬住下唇，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还没关掉的战略分析。
她曾经以为，只要项目结束，只要切断了工作联系，他们之间那种若有似无的拉扯就会戛然而止。但她显然低估了一个投资经理，在面对自己想要“投资”的目标时，究竟能有多主动。
许远发来的定位，是一家开在陈辰公司附近高端商场里的川菜馆，步行六七分钟就能到。
这个选择倒有点微妙。
没有选择Wagas或Gaga这种轻食，意味着这不是一顿纯粹的“工作餐”；也没有定外滩的西餐厅或西岸的Bistro，意味着这并非一场极具压迫感的“男女约会”。
在这片暧昧的灰色地带里，川菜那种充满烟火气的热烈，刚好能完美稀释掉甲乙方的对立感。
陈辰不是四川人，却格外喜欢吃川菜。许远一个广东人，吃辣能力属于“又菜又爱玩”的水平，但偶尔也会惦记那几口鲜香。
既然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陈辰果断回了个“好”。
去赴约前，她鬼使神差地溜进了VXF的洗手间。对着镜子，她掏出气垫补了补妆，扫上散粉压掉T区的油光，正补着口红时，Tracy推门进来了。
“哟，去约会啊？”Tracy一边洗手，一边戏谑地从镜子里打量她，“也正好，趁着二期还没正式开工，赶紧去享受一下生活。”
陈辰心里一虚，差点把口红画出界，含糊地打着哈哈：“没有没有，就是跟朋友在隔壁商场吃个便饭。”
好在Tracy身为日理万机的Manager，自己的约会都遥遥无期，根本没空去细究她和Alex之间的陈年八卦，随口调侃两句便匆匆夹着电脑去开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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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辰走到川菜馆的时候，许远已经落座了。
上海商场里的川菜馆，少了几分苍蝇馆子的粗犷，多了几分精致。许远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初秋傍晚的夕阳余晖刚好斜斜地落进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晕。
陈辰走进一看，他今天居然没穿平时那身带着生人勿近气场的衬衫西裤，而是换了一身极具质感的运动休闲装。褪去了陆家嘴金融男的精英外壳，此刻的许远清爽得像个还在念大学的学长。
反观自己，白色连身裙配浅蓝色西装外套，从头到脚都写满了“刚下班的职场牛马”几个大字。
“坐。”许远顺手替她倒了杯茶，注意到她的目光，主动解释了一句，“今天见的是个做年轻化消费品的创始人，穿得休闲一点，能降低对方的防御值，拉近距离。”
行吧，连穿搭都是为了投资转化率服务的。
许远翻开纸质菜单，陈辰则极其熟练地打开了大众点评。看来看去，陈辰发现一个双人套餐完美踩中了她的所有喜好。
“别看了，直接点这个双人餐吧，刚好有我想吃的。”陈辰一边说，一边雷厉风行地准备直接在手机上下单，“先说好啊，我没打算请你，这顿我们AA。”
她的大拇指刚要点下支付，屏幕上方突然横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盖住了她的手机边缘。
“哎，别点。”
陈辰抬起头：“怎么？这套餐你不吃？”
许远收回手，身体向后靠在沙发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套餐可以吃。但好歹是一男一女出来吃饭，资本家的修养，还不至于沦落到让对面的女生先掏钱。”
陈辰的心脏在胸腔里不争气地打着鼓，面上却不露分毫。她收回手机：“行吧，既然远哥想做慈善，我就不拦着了。”
出乎意料的是，这顿饭他们极其默契地没有聊任何关于Model、Pipeline或者二期Scope的破事。
许远剥离了那层冷硬的外壳，难得地分享起了生活。他先是说了自己上周在香港出差时，第一次去跑马地看了夜场赛马，又讲到自己如何疯狂试探大老板的底线，强行休了一天小假，在深圳“爬了个山”。
“什么山？”陈辰好奇地问。
“莲花山。”许远一本正经地答道。
“噗——”陈辰差点没绷住，嘴里的水煮牛肉直接把她呛得咳嗽起来。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抽纸巾，一边无情嘲笑：“许总，资本家连休假爬山，去的都是福田CBD中心海拔只有一百多米的小山包吗？您这也太敷衍自己了。”
许远极其自然地递过来一杯温水，眼底带着被戳穿的纵容笑意：“毕竟要随时防备老板的夺命连环Call，不能离信号塔太远。”
气氛正松弛得恰到好处，过道里突然传来一个惊讶的声音。
“辰姐？哟，在这儿偷偷约会呢！”
陈辰抬头一看，是VXF的几个同事，脖子上还挂着工牌，显然是趁着项目间隙，罕见地下楼吃顿“慢一点的饭”喘口气，吃完还得滚回楼上继续肝PPT。
陈辰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连忙摆手澄清：“别瞎说，这是我朋友。”
“哦——朋友——”同事拖长了音调，八卦的视线在许远那张清爽帅气的脸上扫过。因为许远今天穿得实在太休闲，完全没有陆家嘴金融男的架子，他们根本没把眼前这个男人跟传说中那个冷酷的甲方Alex联系在一起。
同事冲陈辰挤了挤眼睛，十分识趣：“懂懂懂，普通朋友。那你们慢慢吃，我们吃完得赶紧回去跑数据了，拜拜！”
看着他们火烧屁股般跑路的背影，陈辰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死我了，还好他们没认出你。”
许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微微挑眉：“认出我怎么了？”
“要是被他们认出我私下跟志华的甲方坐在一起吃饭，明天全办公室肯定传我为了搞定二期的Scope不择手段，私下行贿。”陈辰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
看着她这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许远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辣子鸡里的花生米。
“行贿？”许远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私下宴请甲方，结果连单都要甲方来买。辰姐，你们VXF的‘不择手段’，是不是有点太敷衍了？”
陈辰被他这句话噎得够呛，原本的那点尴尬和“被抓包”的暧昧，瞬间被这句资本家的吐槽冲得烟消云散。
“那还不是因为您非要做慈善抢着买单！”陈辰放下手，理直气壮地瞪了回去，“再说，月底了，我多吃地主家两口肉怎么了？”
许远低声笑了。
那种在会议室里剑拔弩张的防备感，在这顿充满烟火气的川菜和互相拌嘴的调侃中，彻底化解于无形。
没有人去戳破什么，也没有人越界。但陈辰知道，在这个不再需要掩饰的夜晚，他们之间，确实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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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得差不多了，陈辰用吸管搅着杯底的冰块，心里其实盘算着一个小小的九九。
这家商场的负一楼有一家盒马。她想着，等会儿结完账，可以顺理成章地提议去逛个十几分钟，买点明天的酸奶和水果。以她对许远今晚这种松弛状态的判断，他一定会答应。
毕竟，逛超市这种充满烟火气又毫无侵略性的活动，最适合用来合理延长一点点独处的时间。
陈辰刚准备开口，许远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许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神瞬间收敛，迅速滑下了接听键：“Eric。”
即便餐厅里有嘈杂的背景音，陈辰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听筒那头传来的、带着明显怒气和质问的男声。语速极快，言辞相当激烈，像是在劈头盖脸地施压。
许远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声音压得很低、很平稳：“我知道。是，这件事我会去跟他们沟通……明白，我心里有数。”
几分钟后，电话挂断。
陈辰安静地坐在对面，咬着吸管没出声。
在此之前，许远在她心里的形象，永远是那个在会议室里运筹帷幄、用数据把别人怼得哑口无言的人，直到这一刻，看着他捏着眉心掩饰疲惫的动作，陈辰才骤然反应过来：剥开那层光鲜亮丽的外壳，年薪百万的许远，本质上也是一个要在夹缝中艰难求生、会被老板劈头盖脸训斥的“打工人”。
出于一个职场人的基本素养和边界感，陈辰极其识趣地咽下了那句“怎么了”或者“发生什么事了”，最体面的安慰可能就是假装没看见对方的狼狈。
但出乎意料的是，许远放下手机，主动开了口。
“公司内部的事。”许远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自嘲，“隔壁组最近在推一个Deal，跟我们组的Pipeline撞了赛道。不仅要伺候好大老板的情绪，还要在内部投委会上跟隔壁组搞好平衡，既要争额度，又不能把手伸得太长越了界。”
许远叹了口气：“在这行干久了，最难的从来不是做好材料，而是搞定人。”
看着他眼底那片淡淡的乌青，陈辰心里那点想让他陪自己逛盒马的“小心思”，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他已经这么累了，哪还有精力陪她去超市里消磨时间。
“那今晚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陈辰体贴地拿起包，“革命尚未成功，资本家也得保重身体。”
二人出了门，并肩走向下行的自动扶梯。
随着扶梯缓缓下降，陈辰的视线不自觉地被二楼拐角处的一家宠物店吸引了。透过明亮的玻璃橱窗，能看到几只毛茸茸的小猫正在爬架上打滚。
陈辰的眼神没控制住，直勾勾地往那边飘了好几次。
“想去看看吗？”许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突然出声。
“啊？”陈辰愣了一下，“你不是累了吗，不早点回去？”
“看两只猫的时间还是有的。”许远已经率先迈开了长腿，朝着猫舍的方向走去。
宠物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暖香。陈辰趴在其中一个恒温玻璃柜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里面一只正在努力试图跳上台阶、却因为腿太短而屡次滑下来的小猫。
“喜欢这个？”许远站在她身侧，看着那只滑稽的小毛球。
“嗯！曼基康，俗称矮脚猫。”陈辰看着小猫毛茸茸的短腿，嘴角忍不住上扬，“你不觉得它很像我们这种每天努力往上爬、但又总是被现实无情踹下来的打工人吗？看着就特别解压。”
许远侧过头。
玻璃橱窗暖黄色的灯光打在陈辰的脸上，褪去了写PPT时的那层精明干练，此刻的她眼神柔软，笑得毫无防备。
“嗯。”许远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是很可爱。”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