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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文寮初立,前路风波 “当年宫中 ...

  •   铺面的前一次租约被人从中作梗搅黄,温清沅没有硬磕那一处。侍女回来回话时,她正坐在马车里,指尖轻叩车壁。

      “那处不行便换。城西那条巷,离主街稍远,临街却不喧闹,屋主是个致仕老秀才,家中缺钱,不爱掺和世家纷争。”

      侍女低头:“小姐打算亲自过去接洽?”

      “我去。只说我是寻常读书人家的女眷,想开一处文寮,摆放字画文房,供友人小坐闲谈,不做大宗买卖。”

      温清沅推门下车,巷内青石长了薄苔,两侧院墙栽着细竹。屋主老秀才听见脚步声,推开柴门迎出来,隔着院门躬身行礼。

      “这位娘子,是来看铺面的?”

      “老丈,正是。” 温清沅微微颔首。

      老秀才侧身引路,引她入内。屋子不大,前后两间,前堂宽敞,可摆长案待客,后屋狭小,正好储物。墙面陈旧,木窗框有些朽坏,只需简单粉刷修补,不必雕饰彩绘,越是朴素,越不显扎眼。

      “这铺子空置快两月,先前有人来看,嫌地方偏,便作罢了。” 老秀才边走边说,“租金一季一结,若是拖欠,我便收回屋子。另外,不能在此处喧闹,不能惹官府上门,若是出了是非,契约即刻作废。”

      “租金按季交付,绝不拖欠。” 温清沅开口,语气平稳。

      老秀才略一思忖,抬眼打量她。眼前女子衣着素净,谈吐有礼,不像惹是生非之人。

      “只要按时付租,不惹是非,便依你。”

      两人择日在中人见证下签契,当场交付首期租银,全程低调,没有惊动太多外人。温清沅只遣两个跟了自己多年、嘴紧可靠的侍女过来打理。二人每日清晨过来,扫净灰尘,修补破损窗纸,添置几件简朴木架案几。墙上挂着几幅寻常水墨山水,侧墙单独悬了一幅,笔触稚拙。画里是旷野田畴,几个孩童牵着风筝跑。博古架上只零散放一两件不起眼旧铜镇、老旧水盂,不算名贵古玩,仅作屋内陈设。无金玉珍宝。

      画里是旷野田野,几个孩童牵着风筝线在田埂奔跑,笔触稚嫩,线条不算规整。

      侍女跟在她身侧,目光落在那幅画上,低声开口。
      “小姐,这画并无名家落款,笔墨也称不上精妙,并无收藏价值。咱们开文寮,来往皆是喜爱书画的客人,放这幅画,怕是旁人看了要笑话。不如换一幅前朝名家山水,更撑得住场面。”

      温清沅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画框边缘,语气平淡。
      “不必。画的好坏,本就不止看笔墨名头。先挂在这里便好。”

      侍女抿了抿唇,没有再多劝,伸手整理一旁的笔架。
      “铺面租下来不容易,之前几番阻拦,幸好最后还是谈妥。只是咱们没有大肆宣扬,只是托相熟的人家捎话,不知会不会有人来。”

      “不用大张旗鼓招揽路人。” 温清沅转身,走到窗边,望向街上来往行人,“只递笺给平日里有几分交情的世家女眷,愿来便来,不愿来也不强求。咱们这里只是一处闲谈赏画的地方,若是动静太大,反倒惹人猜忌。”

      “是。”

      侍女去清点柜中的文房器物,温清沅独自站在画前,静静看着画中奔跑的孩童。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微脚步声。两个中等世家的小姐,带着贴身侍女缓步走进来。二人进门时,目光先扫过屋内陈设,见布置朴素,没有奢华摆件,紧绷的神色稍稍放松。

      “清沅小姐。” 其中一人微微屈膝行礼。

      温清沅回身,脸上浮起浅淡笑意,上前迎了两步。
      “劳二位过来。随意坐,看看墙上字画,或是挑两方砚台把玩都可。”

      几人落座,青禾奉上清茶。女客们目光在屋内字画间游走,随口闲谈,先说笔墨、说近日城中新开的绸缎铺子,慢慢话头才转到家中琐事。

      其中一位小姐指尖摩挲着茶盏边沿,轻声叹道。
      “最近家中长辈,总在商议田产交割的事,来回托亲友周转,折腾许久。”

      另一人接话,声音压得低了些。
      “这类事各家多少都有,只是不好在外细说。一处田产,转几户名下,其中牵扯颇多。”

      温清沅安静听着,指尖捧着茶盏,不主动追问,只适时轻轻应一声。
      “这般想来,倒是费心。”

      “可不是。” 那人点点头,随即像是意识到话说多了,立刻转了话题,“不说这些,方才进门看见墙边那幅孩童画,看着倒是有趣。”

      温清沅顺着她的话,淡淡一笑。
      “偶然收来的,看着鲜活,便挂在此处。”

      几人对着画简单聊了两句,没有深谈。不多时,两位女客起身告辞。温清沅送至门口,目送她们上了马车。

      等人走远,青禾关上木门,回头看向温清沅。
      “小姐,方才她们提到田产交割,话到一半便收住了。”

      “正常。” 温清沅缓步走回屋内,“这些事,她们心里清楚轻重,不会在外人面前全盘托出。能透出半句,已是难得。多来几次,闲谈之间,总会再多漏出些零碎消息。”

      她走到案边,拿起纸笔,只简单记下方才听到的只言片语,不写长篇论断。

      “接下来几日,继续递笺给相熟的女眷,不必催促。”

      “记下了。”

      ---

      工部衙门,案头堆叠着厚厚一摞旧册。泛黄的簿册层层叠叠,记载历年田亩、丁口记录。宋瑜坐在案前,指尖按着册页,目光一行行扫过上面的文字。

      案上摊着一份草稿,是税役总纲的初稿。她手里握着一支炭笔,在纸边轻轻批注。

      世家姻亲盘根错节,借着互相转让田产,把大片田地隐匿起来,丁口随之藏匿,不向官府登记,赋税便无从征收。这一张姻亲织成的大网,才是税役改革最难啃的地方。隐丁代河工只是试点的第一步,想要长久规整税役,绕不开这层根基。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名属吏快步走入,躬身行礼。
      “宋主事。”

      宋瑜抬眼,放下手中炭笔。
      “何事?”

      “近日京中世家私下往来频繁,不少人家互相传信,已经在商议如何应对新政。他们已经商定,待试点州县传出一点动静,便集体上书,以新政扰民为由发难。”

      宋瑜垂眸,指尖轻轻敲击案面。
      “意料之中。他们不会坐视隐田隐丁被清查。”

      “那我们该如何防备?”

      “不必急于辩驳。” 宋瑜目光落回桌上的丁口档案,“他们若是拿试点扰民来攻,我们便拿实地登记的丁口、田亩记录回应。试点范围有限,各处民情都有备案,只要证据在手,朝堂之上便有话说。”

      她抬手,指了指桌上堆积的旧册。
      “你继续安排人手,把历年各州田赋文书继续整理归类,分册存档。世家靠姻亲转移田产,每一次过户、交割,或多或少都会留下痕迹。”

      “是,属下即刻去办。”

      属吏退下,房间重新安静下来。宋瑜重新拿起炭笔,继续在草稿上增补条文,一字一句反复斟酌,推演每一条政令推行之后,世家可能找到的漏洞。

      她心里清楚,新政只靠朝堂奏疏远远不够。那些藏在世家内宅里的姻亲往来,田产私下流转的内情,朝堂文书很难触及。想要撕开这层网,需要别的路子。

      ---

      赵府内院,一处僻静的院落。赵书元靠在软榻上静养,面色偏白,呼吸略浅。

      房门被人推开,赵秉衡缓步走入。随行的管家立在门外,没有跟进。

      赵书元抬眼,看见来人,微微坐直身子。
      “先生。”

      赵秉衡走到榻边,在一旁的椅子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平缓。
      “今日身子可好些?”

      “尚可,只是略乏。” 赵书元低声应答。

      “你先天体弱,当年的事,我同你说过许多次。” 赵秉衡缓缓开口,语调沉稳,一字一句,是多年反复讲的说辞,“当年宫中弃你,另择他人继大统。唯有我,肯护你性命。多年筹谋,待时局有变,本该属于你的东西,我会替你拿回来。”

      赵书元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安静听着。这些话,这么多年,他听了无数遍,每一字都刻在心里。

      “只是还要再等。” 赵秉衡声音放轻,“眼下新政搅动朝堂,各方势力拉扯,正是机会。赵书屹已经前往试点州县,这件事,于他而言是一场历练。若是做成,他得功绩,赵家声势更盛。就算试点生出波折,我自有办法周旋保全。”

      赵书元抬眼,轻声问:“若是新政成功,对我们的谋划,是好是坏?”

      “各有利弊。” 赵秉衡淡淡道,“税役规整,国库充盈,皇权稳固,于当今帝王是好事。可世家受冲击,旧有的平衡碎裂,便是我们等待的变局。”

      他顿了顿,看向赵书元。
      “你安心休养,不必操心朝堂琐事。外面的风雨,自有我来安排。”

      赵书元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赵秉衡坐了片刻,叮嘱几句休养的话,便起身离开。走出院子,管家快步上前。

      “老爷。”

      “赵书屹那边,沿途可有消息传回?”

      “已经收到书信,一路平安,再过两日便能抵达试点州县。沿途所见流民、乡绅私收杂税的情形,他都写在信里了。”

      赵秉衡脚步微顿,片刻之后,继续往前走。
      “继续派人盯着。有任何异动,立刻回报。不必过多干预,让他自己去看,自己去体会。”

      “是。”

      管家跟在身后,低声又回禀另一件事。
      “另外,温家小姐租下临街铺面,开了一处文寮,只接待相熟女眷,赏字画闲谈。近日已有两家中等世家女眷前去。”

      赵秉衡眉梢微挑。
      “温清沅?”

      “正是。”

      “倒是有心。” 赵秉衡淡淡开口,“内宅女眷闲谈,最容易泄出各家私事。她这地方,看着清雅无害,实则是个打探消息的去处。不必阻拦,先静观其变,看看她究竟想摸到什么。”

      “属下明白。”

      主仆二人穿过回廊,廊下树影晃动。

      ---

      官道之上,赵书屹一行车马正向前赶路。

      离开了京城繁华地界,沿途的景象渐渐变了。田野大片荒芜,路边随处可见衣衫破旧的流民,拖家带口沿路漂泊。不少百姓身上没有官府登记的丁籍,无处落脚。

      行至一处集镇,车马停下休整。赵书屹下了马车,站在路边,看着不远处一户农户。

      乡中乡老带着几个仆役上门,开口讨要杂税,名目繁多,远超朝廷规定的数额。农户苦苦哀求,却只能拿出家中仅剩的一点粮食。

      随行的差役站在赵书屹身侧,低声道。
      “大人,此地乡绅,常常私设税目,收纳那些无籍流民,隐匿丁口,不向官府上报。流民依附乡绅,可避开官府徭役,却要承受乡绅盘剥。”

      赵书屹静静看着眼前一幕,眉头微蹙。
      “隐丁的根源,便在此处。百姓无籍,无处立足,只能依附地方豪强。长此以往,田与丁,尽数藏于世家乡绅手中,国库空虚,百姓困苦。”

      “只是积弊已久,想要改动,阻力极大。”

      “正因积弊深重,才要试。” 赵书屹声音沉稳,“这次试点,便是要试着厘清丁口,以工代役,给这些无籍之人一条生路。”

      他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田野。父亲赵秉衡书信里叮嘱他,此行重在历练,博取功绩,凡事留三分余地。可亲眼看见底层百姓的日子,他心里所想,早已不止家族前程。

      他清楚,父亲的盘算,是借着新政的风波,为赵家铺就前路。可他想要的,是实实在在改了这积弊。

      父子二人,同一件新政,心里揣着全然不同的目的。

      休息片刻,众人重新登车。车轮滚动,继续向着试点州县前行。

      ---

      工部,宋瑜的房间。暮色慢慢沉下来,屋内点起一盏油灯。

      案上草稿改了一遍又一遍。宋瑜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门外脚步声响起,同僚推门进来。
      “宋主事,方才收到消息,赵书屹已经快要抵达试点。”

      “知晓了。” 宋瑜点头,“试点那边,林懋与陈禄二人,已经按安排,等候赵书屹抵达,配合清查丁口。”

      “是。只是世家那边,已经开始四处串联,不少官员私下互通书信,只等试点出现一点纰漏,便群起发难。”

      “我知道。” 宋瑜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他们不会坐视隐田隐丁被清查。我们手上的记录,便是立身之本。”

      她低头看向桌上那幅税役总纲草稿。姻亲网,隐田,隐匿人丁,层层缠绕。想要推行税役改革,既要在州县试点落地,也要看清京城世家盘根错节的内里。

      温清沅的文寮,便是另一条看不见的战线。

      ---

      天色将晚,两位女客早已离去。侍女收拾茶盏,温清沅重新站在那幅孩童风筝画前。

      “小姐,今日来的两位小姐,只说了寥寥几句田产交割之事。”

      “慢慢来。” 温清沅轻声道,“一次两次,自然不会多说。来往次数多了,闲谈之中,会有更多信息。”

      她抬手,指尖轻轻点了点画中放风筝的孩童。
      “这幅画,先继续挂着。日后若是其他有身份的女客前来,看到此画,或许能生出别的想法。”

      侍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见画里孩童奔跑的模样,看不出别的深意,便应下。
      “好。”

      “明日继续递笺。” 温清沅收回目光,“不必强求来客,只静待有缘人。”

      油灯的光落在墙上那幅稚嫩的画上,旷野田埂,风筝飘在半空,藏着还未说破的人间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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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碎碎念:本书前期勘田、户籍试点的内容会写得详实些,慢慢铺好基层积弊与各方伏笔。等根基铺完,后续剧情节奏加快,冲突集中爆发,爽感拉满!本人更新勤快,存稿多多,很少断更,喜欢的小伙伴多多收藏追读~《籍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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