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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征途初启,寮址筹谋 朝堂之上一 ...

  •   天色微亮,天光落在赵府院落的廊阶上。仆从来回走动,安静地将行囊搬上马车,两箱换洗衣物,一摞装订整齐的公务典籍,不多不少,依次码放稳妥。赵书屹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玉佩。

      昨夜他不曾与赵秉衡相见。父子二人在朝堂之上立场对立,府里上下都揣着心事,没人敢高声说笑,整个院子静得发沉。

      乳母从侧廊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她抬手示意旁边打理花木的小仆退远些,才停在赵书屹身侧。

      “公子今日动身,老奴有几句话,只私下同你说。”

      赵书屹侧过头看她:“乳母请讲。”

      “你自小性子直,认死理,认定是对的事,便会一头扎进去。” 乳母目光扫过院门口,声音压得很低,“这次去州县督办试点,看着只是清查丁口、安排工役,牵扯的却是各家大族的田产根基。明面上的争辩好应对,藏在人情往来底下的算计最难防。在外行事,不必事事都要争个黑白分明,太过刚硬,容易折损自己。能护住自身,才有机会把事做完。”

      赵书屹沉默片刻,拱手:“乳母叮嘱,我记下了。”

      乳母微微垂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往后退了半步,恢复往日伺候起居的模样,安静站在一旁,不再多言。

      行囊全部装车,赵书屹转身走向大门,翻身上马。府门外已经站了几位同僚,见他出来,纷纷上前拱手。

      “赵主事,恭喜奉旨督办新政试点,此番前去,定能有所建树。”

      “承蒙陛下看重,独当一面,我等静候佳音。”

      “多谢诸位。” 赵书屹一一回礼,简单应酬两句,便策马动身。

      马蹄声渐渐走远,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送行的人才慢慢散开,几人凑在一处低声交谈。

      “相爷素来不赞同改制,赵主事反倒站在宋瑜那边,这父子二人,政见完全相悖。”

      “外放州县看着是重用,其实处境两难。新政办成,相爷脸上无光;一旦试点出乱子,所有罪责第一个落到赵主事头上。”

      “赵家这府里,怕是内里已经生了裂痕。”

      话语随风飘散开,赵书屹没有回头。

      官道一路向西,京城连片的朱楼宅院慢慢变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土坯房。赵书屹没有催促赶路,刻意放缓马速,沿路慢慢前行。随行差役跟在身侧,保持半步距离。

      路边荒草坡上,一群流民席地而坐,男女老少挤在一起,衣衫破旧,身上没有路引,也无田籍文书。赵书屹勒住马,看向那片人群。

      差役驱马靠近,低声回话:“主事,这些都是无籍流民。大多是被地方乡绅收进私庄,从官府户籍册上划去名字的百姓。田被夺了,户籍注销,回乡没有地种,只能一路漂泊。”

      赵书屹静静望着坡上蜷缩的人影,没有开口。

      继续往前,行至一处乡镇村口。路口立着简易木卡,几个壮汉守在那里,拦下每一个过路的百姓。有老农挑着一担柴禾经过,立刻被人拦住。

      “停下,过卡要交柴薪税。”

      老农攥紧扁担,声音发颤:“我只是进山拾柴,家中度日,并无银钱。”

      “没有银钱,柴禾便留下一半。” 壮汉伸手就要去扯柴捆,老农躲闪不及,整担柴禾散落一地。

      差役在旁低声道:“此地乡绅把持乡里多年,和县衙胥吏互通声气,私设各样杂税。农户稍有积蓄,便会被层层盘剥,扛不住重税的,只能弃田逃走。逃出来的人,大多被乡绅收纳进私庄做佃户,不入官籍,不用向朝廷缴粮。”

      赵书屹坐在马上,看着眼前争执,指尖攥紧了马缰。

      朝堂之上一句政见争辩,落到民间,便是百姓的生计。

      与此同时,京城温家别院。

      温清沅坐在案前,桌上铺开几张手绘的铺面简图。侍女立在一侧,逐条回话。

      “闹市的铺面人流繁杂,往来人多,极易引人留意。深巷那几间,位置太过偏僻,世家女眷出行不便。唯有城西临街那间书画铺,临街却不喧闹,原本便是做文房字画生意,格局大小刚好合用。”

      温清沅指尖点在图纸标记的位置:“往来都是什么人?”

      “附近连片都是世家宅院,平日上门的多是各家女眷、读书文士,市井闲杂人少,官府也不会频繁巡查。”

      “就定这间。” 温清沅抬眼,“你亲自过去商议租约,行事低调,不必对外声张。”

      “是。” 侍女收好图纸,屈膝行礼,转身出门。

      乾清殿,早朝。

      一名御史手持笏板,跨步出列。“陛下,隐丁归籍、以工代役一事,臣以为不可仓促推行。州县一旦清查丁口,改动旧制,必会惊扰乡里百姓,极易生出动乱。试点之事,应当暂缓。”

      话音落下,立刻有几名朝臣接连站出附和,你一言我一语,都拿新政扰民作为由头,请求搁置试点。

      宋瑜稳步出列,双手捧着一叠簿册,递到内侍手中转呈御座。“陛下,这是三处试点州县先期核查所得的丁口记录。”

      她立在原地,声音平稳,一条条回应朝臣提出的诘难,对照簿册上记载的私庄、隐丁数目逐一辩驳,没有高声争辩,只拿簿册所载的事实回话。

      御座之上,容衍静静听着,不插话,目光扫过殿中一众官员。

      几番对答之后,再无人能拿出新的论据发难。时辰到,朝会散场,百官依次退离大殿。

      宋瑜抱着厚厚一摞旧档回到工部值房。屋内木案堆满历年田赋卷宗,她坐下,一页一页翻阅,比对往年各地上报的丁口文书。翻到卷宗夹缝,一张泛黄残纸落了出来。

      她伸手拾起,指尖抚过纸面,细看纸上的印鉴与行文制式,和寻常州县公文完全不一样。

      宋瑜眉头微敛,将残纸对折,收进随身布袋,继续翻看剩下卷宗。

      另一边,温家派出去谈铺面的侍女匆匆赶回别院,脚步急促,径直入内。

      “姑娘,方才我去找书画铺店主商议租约,店主却说,铺子不租了,马上就要闭店。我追问缘由,店主只推说是家中变故,不肯细说。我在旁边打听,半个时辰前,有世家府中的管事进铺,同店主单独谈了许久。管事离开之后,店主便改口说不再出租。”

      温清沅放下手中的茶盏。“好好经营的铺子,怎会突然仓促闭店?”

      “店主不愿多谈,已经开始收拾架上字画纸笔,看样子这一两日就要关门。”

      温清沅指尖轻轻叩击案面,一声一声,节奏缓慢。

      “看来,有人提前察觉到了。”

      侍女垂首:“那铺面之事,我们还要继续跟进吗?”

      “先不急。” 温清沅缓缓开口,“先去打探,是哪一家的管事出面,摸清对方用意。暂且不要上前与店主纠缠,免得惹人紧盯。”

      “是。”

      侍女退下,屋内只剩温清沅一人。她重新拿起桌上的铺面简图,目光落在城西那处标记上。本以为寻到一处隐蔽稳妥的地方,用来搭建文寮,接待京中贵女闲谈,慢慢梳理各家姻亲网络。未曾想,还未敲定租约,便已经被人从中阻拦。

      她拿起笔,在图纸侧边轻轻做了一个极淡的标记。这件事不会就此了结,对方出手阻拦,恰恰说明,这处文寮若是办成,会触碰到他们在意的东西。

      工部值房内,宋瑜依旧埋首在成堆卷宗之中。案头烛火已经点燃,天光慢慢暗下来。她把各地上报的田亩册籍分开归类,一边翻看,一边拿炭笔在空白笺纸上记下要点。

      隐丁藏匿,大多依托世家之间互相联姻,田产辗转转移,一户的田,拆分记在十几家姻亲名下,以此躲避赋税。想要规整税役,单单清查隐丁远远不够,还要撕开这层互相勾连的姻亲网络。

      她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方才那张残纸还在布袋里,她取出来再次细看。纸上文字残缺不全,只能看见零星几行字迹,纸张用料、钤印的样式,是内宫所用之物。

      宋瑜反复端详残纸,心底生出疑窦。一份内宫旧物,为何会混在地方田赋旧卷宗内,尘封这么多年?是谁放进去的,又藏着什么信息?

      她不敢将残纸留在工部,仔细收好,打算带回住处,寻机会慢慢比对查证。

      城郊官道上,赵书屹一行人寻了一处驿站歇脚。随行差役将沿途记录的见闻整理成册,送到他面前。

      “主事,这是今日沿路记下的私庄、私卡杂税的情况。不少乡绅互相联姻,互相庇护,一处大族出事,周边姻亲宗族都会出手帮衬遮掩。”

      赵书屹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他从前只在朝堂听闻世家盘根错节,今日一路行来,才真切看见宗族姻亲交织在一起,牢牢捆住地方的田与人。新政试点,要动的不只是隐丁,更是盘根多年的姻亲势力。

      “明日一早继续赶路。” 赵书屹合上册子,“路过村落,多停留片刻,多问问本地百姓,不要只听乡绅与胥吏的说辞。”

      “遵命。”

      夜色渐深,驿站院内安静,只有远处几声犬吠。赵书屹站在驿站廊下,望着远处沉沉夜色。乳母临行前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他当时只当是长辈的一番好意,可细细回想,那些话精准戳破新政背后的凶险,不像是寻常府中仆妇能看透的朝堂博弈。

      他心里存下一丝疑惑,只是眼下前路试点事务繁重,只能暂时压下,待办完差事回京,再慢慢回想。

      温家别院,侍女再次回来回话,带回打探到的消息。

      “姑娘,今日去书画铺的管事,出自城东沈家。沈家与好几家大族互相结亲,在京中姻亲网络里,是很关键的一环。”

      温清沅垂眸,指尖捻着笺纸边角。沈家出手,不是偶然。她想要开设文寮,以书画文房为壳,汇集世家贵女,打探各家姻亲往来,这件事,被沈家提前察觉,便出手截断铺面。

      “沈家反应倒是很快。” 温清沅轻声道,“这间铺子,已经不能再用。但我们的打算,不能就此停下。”

      侍女抬头:“那我们重新寻铺面?”

      “不必急着另寻。” 温清沅摇头,“先静观其变。沈家既然出手阻拦,必定会露出破绽。我们借着这件事,留意沈家近日往来的女眷,看看他们与哪些世家走动频繁。铺面之事暂且搁置,先收集这些消息。”

      “是。”

      温清沅将图纸推到一边。原本以为是无声无息的筹谋,可刚迈出第一步,就被对方拦下。这也让她明白,京中世家的眼线,远比她预想的要密。但凡有一点异动,便会被迅速捕捉。

      工部那边,宋瑜收拾好卷宗,准备离署。她将残纸贴身收好,把整理好的试点丁口簿册单独放置,明日一早再继续推演税役改革的方案。隐丁归籍只是第一步,后续要推行的税役规整,牵扯更广,阻力只会更大。

      走出工部大门,天色已经全黑。街边灯笼次第亮起,来往的官吏、仆役匆匆赶路。她缓步走在街道上,脑中不断回想朝堂之上众人的诘难。世家不断拿扰民说事,本质上,是不愿交出手中隐匿的田与人。

      赵书屹在驿站灯下翻阅册子,提笔在空白处写下明日要查问的条目。他想到沿途所见流民,想到私卡之前被盘剥的老农,心底愈发坚定。前路艰难,处处都是世家的阻力,可百姓的生计摆在眼前,不能退缩。

      远在城西,那间书画铺,灯火已经熄灭。店主指挥下人连夜打包字画,门板半掩,有人站在暗处远远观望。沈家管事离去前交代的话,店主不敢违抗,只能仓促闭店。暗处还有人留意着铺子动静,等着看温清沅这边,下一步会作何打算。

      京中各方,看似各行其事,实则所有丝线,早已悄悄缠绕在一起。新政试点刚刚启程,文寮筹谋便遇阻碍,身世的残纸疑云藏在卷宗之中,所有人都被卷进这一场无声的博弈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征途初启,寮址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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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作者碎碎念:本书前期勘田、户籍试点的内容会写得详实些,慢慢铺好基层积弊与各方伏笔。等根基铺完,后续剧情节奏加快,冲突集中爆发,爽感拉满!本人更新勤快,存稿多多,很少断更,喜欢的小伙伴多多收藏追读~《籍上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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