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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这一袋钱 码头那批木 ...

  •   码头那批木料到的那日,长生收拾工具时便道:“今日要等码头卸完料,回来大概要晚。”

      惠娘正把早饭后的碗摞起来:“知道了。我晚上不等你吃。”

      长生点头出了门。午后惠娘买菜回来,把米蒸好,自己吃了一份,另一份连菜一并留在锅里温着。夜里院门响时,她正坐在西窗边补袖口,针尖刚从布面穿出来,长生便带着一身木料蹭下来的灰进了门。

      “锅里有饭。”惠娘抬头道。

      长生把工具袋放下,去井边洗净手脸,回来走到她身边,在她嘴角亲了一下。

      惠娘手里还捏着针:“吃饭。”

      “嗯。”

      长生又低头碰了碰她的唇,才转身去灶房。惠娘看着她背影,把线从针眼里拉过去,嘴角跟着弯了一点。

      河西那张旧床后来也定了修法。主人舍不得重做,只换裂得最重的长枨,再把两处已经松开的榫重新收紧。长生把能修到什么程度说清,对方点了头,做完以后照实际工料结了钱。作坊里另外还有一只掉底的木箱、一张晃腿的饭桌,都是一两日能收尾的小活;也有半日下午一个客人都没来,长生便把靠墙的旧料重新按长短码整齐,磨两把钝了的凿子。清溪这边的营生就这样一阵紧、一阵松地往前走。

      惠娘回布庄的日子也渐渐顺手。排到她的整日,她早晨照常过去,量布、验货、看欠账;碰上钱氏忙不过来,非固定工日偶尔也会被叫去搭把手,却不往自己的工日册里多添半日。等这个月排好的六个整日全部做完,钱氏把一本小册和一只钱袋推到她面前。

      “自己点。”

      惠娘坐在柜台里,把钱袋拿过来:“六日?”

      “六日。中间没另顶整日。”

      “上回晚到关门那阵呢?”

      “还是一日。”钱氏抬眼看她,“多留一阵,你还准备按半日算?”

      “我问清楚。”

      “跟你爹越来越像。”

      柜台另一头正在给客人量布的赵德兴立刻抬头:“关我什么事?”

      钱氏懒得理他。惠娘把钱倒在柜面上,一枚枚点过,数目同月初写定的算法正好对上。她又翻了翻钱氏记的工日,把钱重新收进袋里。

      二郎从后头出来,一眼便瞧见她手里的钱袋:“发工钱了?”

      “嗯。”

      “请客。”

      惠娘抬眼:“为什么?”

      “头一个月。”

      “你每日吃家里的饭,还要我请你?”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二郎想了半天:“反正该请。”

      惠娘把钱袋收进怀里:“等你哪日真靠自己管账涨了工钱,你请我。”

      “我又不是伙计。”二郎话一出口便顿了顿,“我是说……这是家里的铺。”

      惠娘看着他:“所以做多少都不用算?”

      二郎张了张嘴。钱氏从旁边道:“你姐为这件事折腾了这么久,你还往上撞。”

      “我就说请客。”

      “那也闭嘴。”

      二郎果真闭了嘴。

      惠娘收好小册,临走前去后院同母亲说了一声。钱氏正洗米,只问她明日还来不来。

      “明日不排我。有事再叫。”

      “没事就别一日跑几趟。”

      惠娘转头:“前几日是谁叫我来看细棉的?”

      “叫你看一眼,又没叫你坐一天。”

      “知道了。”

      她出了铺门。钱袋贴在衣襟里面,走一步便轻轻碰一下胸口,分量并不沉,存在感却格外清楚。街口卖芝麻糖的小摊刚揭开油纸,甜香混着炒芝麻的气味飘出来。惠娘脚下一拐,买了一小包。

      七岁那年她硬要长生把做坏的木盒给自己,两个人为那只盒子吵了一架,最后又拿芝麻糖和了好。那时候一块糖能掰成两半分,今日她手里这包却是自己做了六个整日的活以后买的。惠娘提着纸包走出几步,自己笑了:钱才到手,第一笔已经花出去了。

      回到小院时长生还在外头。惠娘把钱袋放在正屋桌上,芝麻糖压在旁边,脱了外衣去灶房看了一圈,又回来坐下。桌角的共同用度小册已经记了将近一个月,她顺手翻开。米买过几次,油添了两回,灯油比她原先估得费,柴倒省下一些;菜钱一日看着零碎,合起来却不少。还有盐、酱、水桶换木箍的钱,甚至夹着那包长生买回来以后被她嫌咸、最后两个人还是吃完的萝卜干。

      那一笔旁边,长生规规矩矩写了两个字:不好。

      惠娘拿笔,在后面添上:还买。

      院门恰好响了。长生回来,放下工具袋便看见桌上的钱袋:“拿到了?”

      “嗯。”惠娘把钱袋往她面前推,“你看。”

      长生站在桌边:“看什么?”

      “钱。”

      “我看见了。”

      惠娘抬头:“你不想知道多少?”

      “你想说就说。”

      惠娘盯了她一会儿:“你有时候真无趣。”

      长生眨了下眼,视线已经落到旁边的纸包:“这个呢?”

      “你的。”

      这回手倒伸得快。惠娘立刻把纸包按住:“钱不看,糖倒知道拿。”

      “你说是我的。”

      “现在又不是你的了。”

      长生看她。惠娘忍了片刻,自己笑出来,把手松开:“拿吧。”

      长生拆开纸包,掰了一块递给她。芝麻糖硬,一口咬下去咔的一声。惠娘含着糖,把共同账推到桌子中间:“你这个月往家用袋里一共放了多少?”

      长生说了个数。

      惠娘心里有数。她把刚领回来的钱重新倒出来,照着那个数目大致分出一份,铜钱在桌上推成一小堆。长生看了一眼:“不用这么多。”

      惠娘手指停在钱上:“为什么?”

      “你留着。”

      “我问为什么。”

      长生坐下来:“你一个月才去六日,手里留些。”

      惠娘眉头立刻皱起来:“六日就不算我做的活?”

      “算。”

      “那你说这个做什么?”

      “家里现在够。”

      “你做木作的钱能放,我的就要留着?”惠娘把刚分出来的那堆钱按在掌下,“我拿回来给你看看,你连数都懒得问,现在又嫌我放得多。”

      长生终于听出语气不对:“我没嫌。”

      “那你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用这么多。”

      惠娘气得笑了一声:“你说来说去还是这一句。”

      长生低头翻共同账,翻到前几页,把米、油和柴的几笔指给她看:“这个月前面这些已经付了。家用袋里还剩这么多。下个月米要买,灯油要添,够一阵。”

      “以后呢?”

      “以后再添。”

      “谁添?”

      长生抬头:“谁手里宽就添。”

      惠娘手掌还压着那堆钱:“那我现在手里就有。”

      “作坊这个月收得多一些。”长生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我留了买料的钱,剩下的比你这袋多。家里缺口没到这么大。”

      惠娘盯着账页。共同袋里还剩多少,下个月最少要买什么,她一眼就能算明白。刚才把钱一枚枚分出来时,脑子里装的却是另一回事:长生往里面放了一份,她也该放一份,摆在桌上看着便齐。

      如今那一小堆钱被她按在掌下,忽然显得有点傻。

      她嘴上仍不肯松:“那也不能总是你放得多。”

      “以后你赚得多,也可以多放。”

      “你怎么知道我以后赚不多?”

      长生停了一下:“我没说你赚不多。”

      “你刚才就差把这句话写脸上了。”

      “我脸上没写。”

      惠娘瞪她。长生闭嘴了。

      院门外忽然有人叫:“长生。”

      惠娘听出是孙氏,起身去开门。孙氏手里提着一只小篮子,里面是几把刚摘不久的春菜。

      “隔壁给得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惠娘接过篮子:“娘还自己送过来。”

      “几把菜还能压死人?”孙氏进门时看见桌上摊着两个账本和一堆铜钱,脚步顿了一下,“算账呢?”

      惠娘道:“刚结了工钱。”

      “那是好事。”孙氏看了一眼钱袋,也没往前凑,“自己收好。”

      长生从桌边起身:“月初送过去的米还有吗?”

      孙氏立刻皱眉:“这才多久,你当我拿去喂鸡?”

      “快月底了。”

      “月底也没吃完。”

      “油呢?”

      “有。”

      “钱够不够?”

      孙氏啧了一声:“你成了亲以后话怎么更多了?”

      惠娘抱着菜篮笑出声。长生转头看她,她立刻低头去拨篮里的菜叶。

      孙氏坐了片刻,见小院里什么都不缺便要回去。长生起身要送,被她摆手拦住:“几条巷子,我还认得路。”

      惠娘想起桌上的芝麻糖,从纸包里拣了一小块递过去:“娘拿着。”

      孙氏接到手里:“我牙都咬不动这个。”

      “慢慢含。”

      “你们自己吃。”

      “还有。”

      孙氏低头看了一眼,到底把糖收进袖里。院门重新关上,长生回到桌边,惠娘已经把春菜放进灶房,又把她那本作坊账拖到了自己面前。

      “给娘的米和钱,你写哪里?”

      长生翻到后面几行给她看。作坊进账、木料、短工、船脚都记在前头,靠后另有几笔家外支出:月初送米,前些日子又给了孙氏一点零用。惠娘看完,问:“这些都从你自己的钱里出?”

      “嗯。”

      “家用袋里不算?”

      “她又不住这里。”

      惠娘手指点着账页:“下回你若一下给得多,跟我说一声。”

      长生抬眼:“你要管?”

      “我管你给娘做什么。”惠娘把账本推回去,“我就想知道。真有哪日一下出去一大笔,我也不至于翻半天账才弄明白。”

      “好。”

      “我若给我爹娘买贵些的东西,也告诉你。”

      长生点头:“嗯。”

      惠娘顿了一下,又问:“那我爹娘这边呢?”

      “什么?”

      “娘这边你送米送钱,我是不是也该——”

      “你今日刚从你爹娘铺里拿工钱回来。”

      惠娘自己都被这句话堵得一顿,随即笑出声:“我拿了再送回去?”

      长生也笑了一下:“他们现在又不缺。”

      “以后缺呢?”

      “到时候再说。”

      惠娘把那句“也得一样”咽了回去。今日这袋钱才从布庄领回来,转手又给爹娘送一份,绕得连她自己都嫌麻烦。想到二郎方才还嚷着叫她请客,她嘴角又动了一下。

      她把共同账重新拉到面前:“米下个月得再买一袋。灯油照这个月用得快,得多留一点。柴家里还剩,暂且不算。菜钱……”

      长生把自己记过的一张零纸拿过来:“这几日比前半月贵一点。”

      “春菜出来以后又会落些。”

      两个人把几项真正要花的钱重新算了一遍。惠娘把刚才那堆铜钱拆开,拿回去一部分,又添了几枚,直到共同袋里的数够下个月开头用,还有一点余量。她把那份钱推过去:“我放这些。”

      长生看了看:“够。”

      “只许说够不够,不许再说让我留着。”

      长生嘴角动了一下:“够。”

      惠娘把剩下的钱重新装回自己的钱袋。袋口扎紧以后,比刚领回来时瘪了一些,却比她刚才准备留下的那点鼓得多。她拎在手里掂了掂,起身走到樟木箱旁,拉开浅屉。黄杨木梳还压在信格边,针线和几样首饰也都在原处。惠娘把钱袋塞进里面单放的小布囊,再把屉推回去。

      转身时,长生已经把两本账重新分开放好。惠娘走过去,从后面把手搭到她肩上:“你以后别一张嘴就叫我留着。”

      长生回头:“那要怎么说?”

      “自己想。”

      “我想不出来。”

      惠娘低头看她:“那就少说一句。”

      长生抬手握住她手腕,把人往前拉了一点。惠娘顺着力道弯下身,还以为她要继续说钱,嘴角却被亲了一下。

      “算账也要亲?”

      “为什么不能?”

      惠娘伸手去拿桌上的芝麻糖:“那糖也要重新算。刚才给娘一块,你又吃了一块。”

      “不是买给我的?”

      “这一袋钱是我的,买的糖当然也是我的。”

      长生看着她手里的纸包:“那我还能不能吃?”

      惠娘掰下一块,自己咬了一半,把剩下半块递到她嘴边:“这回算我请你。”

      长生低头咬走。惠娘把纸包重新折好,往灶房走:“做饭。”

      “今晚吃春菜?”

      “娘都送来了,不吃等它蔫?”

      长生跟在她后面进了灶房。

      晚饭后,两个人把共同账最后几笔补完。惠娘在这一月的末尾画了一道短线,笔尖停了一下:“下个月还记。”

      长生道:“好。”

      “灯油要是还这么费,就得看看是不是你晚上算账太久。”

      “你也看。”

      “我看的是家里的账。”

      “我看作坊的。”

      “所以两个人都费。”

      长生点头:“那不能怪我一个。”

      惠娘把笔搁下,忍不住笑。她伸手摸了摸衣襟,钱袋已经不在那里了。共同家用的钱也放回桌角的小布袋。

      “洗漱吧。”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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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写文,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欢迎大家温和指正。 这是两个普通人的日常故事,没有太多跌宕起伏的情节,整体节奏会比较慢,更偏向人物关系、生活细节和感情变化。 关于攻的身体设定,是考虑到古代女子长期女扮男装时,胸部与月信都会带来不少现实困难,所以在此基础上做了相应设定。如果介意,可以直接跳过这篇。 通常每天10点更新,也会不时修正、润色旧章节。 感谢愿意看这个故事的大家,希望你们阅读愉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