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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姐夫 赵二郎三岁 ...
赵二郎三岁的时候,还不知道“姐夫”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这个称呼很好用。
那日午觉刚醒,他从柜台底下钻出来,脸上还压着草席的印子,一眼看见门边站着长生,便伸手抓住他的裤腿,仰起脸喊:“姐夫。”赵德兴手里的尺差点量歪。钱氏笑了,旁边买布的妇人也跟着笑。二郎见大家都高兴,又很卖力地喊了一遍:“姐夫!”
柜台后立刻传来惠娘的声音:“不许叫。”
她那年七岁,脸已经涨红了,绕过柜台便要来扯弟弟。钱氏拦了她一下,赵德兴还在旁边承认就是自己教的。二郎更觉得自己没有叫错。
姐姐以后要嫁给长生。所以长生就是姐夫。这件事同赵家开布庄、杜家做木工差不多,都是他记事以前就已经有了的东西。
后来他渐渐懂得,“嫁”大约就是一个姑娘长大以后住到夫家去。娘嫁给爹,所以住在赵家。姐姐嫁给长生,自然就住去杜家。杜家离他们也不过两条街。二郎觉得这实在没什么。姐姐住过去,他照样可以找她。
他小时候真正觉得不公平的,反而是姐姐有一只自己没有的小木盒。那木盒是长生拿废料做的,巴掌大小,盒盖还有些涩。姐姐抱在怀里,他伸手想抢,被姐姐一把推开。
“这是长生给我的。”
二郎听见长生的名字,立刻又高高兴兴喊:“姐夫。”惠娘这回只瞪了他一眼。
赵德兴和杜茂山正在旁边修柜门,说着以后惠娘嫁过去、家里桌椅箱柜坏了正好有人修。大人说得随意,二郎也听得随意。他只记住姐姐有只木盒。还有长生是姐夫。
这个称呼一直叫到他六岁。那日他从街上跑进杜家木作铺,长生正坐在门槛边削木楔。
二郎张口便喊:“姐夫!”
“你别叫我姐夫。”
二郎站住:“为什么?”
长生低着头:“以后叫我长生哥。”
“我一直都叫姐夫。”
“现在别叫。”
“我爹都叫我这么叫。”
长生被他问得烦起来:“你到底去不去?不去我还做活。”
二郎这才想起正事:“我姐叫你过去。”
“什么事?”
“她让我叫,我哪知道。”
长生还是去了。二郎却一路都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昨天还能叫,今日为什么忽然不能?他跑出去几步,回头冲长生做了个鬼脸。
从那以后,“姐夫”真的渐渐变成了“长生哥”。起初还会叫错,后来嘴也习惯了。
十岁那年,家里又提起姐姐以后成亲的事情。那天下着细雨,赵德兴从码头回来,肩上还带着水气。二郎听见大人说姐姐和长生都渐渐大了,以后该走的礼总得补齐,立刻插嘴:“那姐什么时候嫁?嫁了以后是不是就住长生哥家了?”
惠娘拿账册拍了他一下:“做你的事去。”
二郎躲到父亲后面:“我又没说错。长生哥家离这么近,到时候我每日都能去找姐。”
赵德兴笑他:“你当嫁人是换间屋子睡觉?你姐到了人家家里,有人家的事做,哪能还天天陪你。”
二郎不服:“长生哥又不会不让。”他是真这么想。两条街而已。今日从赵家跑到杜家,明日从杜家跑回来,能有什么分别?
赵德兴还在往下说,过两年等惠娘十六,长生的木工也做得更稳了,两边便可以慢慢把事情办起来。二郎听了一耳朵,很快又去做自己的事。
那时候他从没想过,这门从娘胎里就说好的亲事,真能有一天不算。
后来它真的退了。
家里没有人专门把前前后后的话讲给二郎听。他只知道那阵子赵德兴的脾气差了许多,布庄有一笔账原本也不算什么大错,他爹看完以后把账册往柜上一摔,声音比平日大了一倍。钱氏叫他有气别冲账本撒,赵德兴便闷着脸出去。
姐姐反倒很少发火,这才最奇怪。平时二郎少写一笔钱,她都能站在旁边说半天。那阵子有一回他把两匹布的颜色记反了,自己已经等着挨骂,惠娘翻出来以后只把账本推回去:“改了。”
二郎看她:“就这样?”
惠娘抬眼:“不然呢?”
“你今日不骂我?”
“你很想挨骂?”
二郎立即闭嘴。可过了没两日,他又因为一件小事被姐姐骂得狗血淋头。于是他更弄不明白。有时候姐姐和平常一模一样。有时候又像心里装着别的东西,连他站在旁边说了什么都没真正听进去。
长生也不像以前那样常来。后来二郎才知道,他要去府城做工。
出发那天,孙氏、赵德兴和二郎都去了码头,惠娘没有来。二郎蹲在岸边问长生府城到底有多大,有没有比清溪高两层的酒楼,又惦记着府城木匠用的尺,叫长生回来给自己带一把。
长生道:“府城木匠的尺难道会多长一寸?”
二郎理直气壮:“那你随便带点别的。”
赵德兴骂他人还没走就开始讨东西。船开以后,二郎站在岸上一直挥手,挥到船拐出去才放下来。
他回到家时已经过了晌午。惠娘正在柜台后理布,二郎把码头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孙氏差点哭,讲爹又交代长生别给人当便宜苦力,最后讲船已经开了。
惠娘手里还拿着一匹折到一半的青布“开了?”
“早开了。”
她低头把布角重新压平:“哦。”二郎等了一会儿。
“你不是叫我回来跟你说吗?”
惠娘抬头:“我什么时候叫你跟我说?”
二郎被问住,好像确实没有。
“那我不说了。”
“谁让你不说了?”
“你又说你没叫我说。”
惠娘瞪他:“赵二郎,你是不是闲得慌?”
二郎赶紧跑了。跑到后院,他又觉得姐姐今日实在莫名其妙。
长生走后七日,孙氏收到第一封报平安的信,她特意来赵家说了一声。
二郎当晚吃饭便问:“有我的东西没有?”
赵德兴骂:“他才去七日,拿什么给你捎?”
惠娘低头吃饭,话不多。钱氏说起长生为了自己住一间小屋,每月还要多扣一点工钱。惠娘筷子停过一下,只有很短的一下,二郎坐在她对面,正好看见。
他问:“姐,你怎么不吃?”
惠娘夹了一筷子菜:“我在吃。”
“你刚才停了。”
“吃饭还不能停?”
二郎看看她,又低头扒自己的饭。姐姐近来脾气古怪,这已经成了他心里的结论。
长生去了府城以后,那个名字在家里出现得少了。孙氏偶尔来,钱氏会问一句长生做活顺不顺,赵德兴收到府城方向的货,也会顺嘴打听那边木料价。惠娘很少主动问。可二郎慢慢发现,她不问,不等于她没听。
孙氏说长生住处补了窗,她在后头量布,手上不停。孙氏说冯家年底活多,正月才可能回来,她仍低头理东西。等话题已经绕到别处,她却有时会忽然插一句:“他那边冬天是不是比清溪冷?”
二郎第一次听见,还回头看了她一眼。
惠娘立刻道:“看什么?”
“没什么。”
“没什么你看我?”
二郎已经学聪明了:“真没什么。”
后来姐姐开始相看别人。周家有油坊,周家二郎没听说有什么坏处。大人说这些的时候,二郎也在旁边听过不少。
有一回惠娘相看回来,已经快到晚饭时候。钱氏问她冷不冷,叫她换下外头的衣裳。二郎蹲在后院剥花生,看姐姐进门,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怎么样?”
惠娘看他:“什么怎么样?”
“那个人。”
钱氏转头:“你少问。”
“我就问一句。”
惠娘把披衣搭好:“还行。”
二郎等着,但没下文了。“然后呢?”
“什么然后?”
“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惠娘看他:“你今日花生剥完了吗?”
二郎明白了,又不能问。
第二回相看以后也是差不多。姐姐回来不见得高兴,也谈不上难受。若不是家里一直在议这件婚事,二郎甚至看不出她刚刚去见过一个可能以后要做他姐夫的人。他开始觉得大人的婚事实在无趣,小时候姐姐跟长生为了一个木盒都能吵得满屋子人笑,如今真去看以后可能要成亲的人,回来却只有一句“还行”。
赵德兴比她急得多。有一晚饭桌上,爹又问了一遍周家的事。
钱氏终于烦了:“她才十六,本来就可以不知道。”
赵德兴说怕女儿自己不知道想要什么。
钱氏回他:“当初她跟长生那门亲,从娘胎里就替她定了。如今好不容易叫她自己看,你又要因为一个人没毛病就替她答应,那前头退那一回做什么?”
桌上一时安静。二郎低头忍笑,赵德兴抬手要敲他,他赶紧端碗躲开,桌上的气这才散了一些。
第二日梁氏来,姐姐自己把周家那门亲回掉了。
二郎后来问过钱氏:“周家不是挺好吗?”
钱氏正在理线:“好就一定要嫁?”
“不是。”
“那你问什么?”
二郎想了想:“我就是不知道我姐到底要什么。”
钱氏笑了一下:“她自己也得慢慢知道。”
这个答案二郎不太满意,可大人似乎都开始接受“姐姐自己也可以不知道”,他也只好接受。
周家以后,家里又有人替姐姐提过别的人。二郎渐渐学会少问,谁家做什么生意,住在哪里,父母什么脾气,他听一耳朵。姐姐若回来心情不好,他也离远一点。若和平常一样,他便照样跟她抢菜、争账。他其实觉得这样挺好,至少不会挨骂。
只是有一件事越来越奇怪。姐姐明明已经在看别人,长生这个人却始终没有真正从家里消失。
孙氏有一回拿了府城的信过来,赵德兴已经看过,二郎也拿在手里翻了翻。他的字认得没有姐姐多,前面写那些药柜、木料、工钱,看得半懂不懂。
惠娘从后头出来,一眼就看见他手里的纸。“这是孙伯母的信,你乱看什么?”
“爹都看了。”
“爹看跟你一样?”
“哪里不一样?”
惠娘懒得跟他说,伸手便把信抽走。二郎原本已经转身,走出去两步又回头。姐姐站在原处看那张纸,看得比他认真多了。
他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过后想起来,却越来越觉得不对。那是孙氏的家书,姐姐为什么看得那么细?
长生半年后第一次回清溪,这种感觉更明显。二郎一见他,第一件事还是问府城的尺。
“东西呢?”
长生道:“什么东西?”
“府城的尺。”
“没有。”
“你答应过!”
“我只说看见再说。”
“那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
“那为什么没买?”
“跟这里的一样。”
二郎气得脸都垮了,赵德兴在后头骂他只知道讨东西。长生带了两包府城点心,孙氏也一道来吃饭。
后院帘子动了一下,惠娘从里面出来,二郎那时就在旁边。他第一次觉得,两个人见面也能安静得让人注意。长生看着姐姐。姐姐也看他。不过几息。钱氏已经在旁边叫人进去。
吃饭时,赵德兴问府城木料,二郎问三层楼高的酒馆,钱氏问冯师傅娘子待他怎样。姐姐开口时却问:“到现在还住那里?”
“嗯。”
“冬天不冷?”
“补过窗。”
“你连屋子都自己修?”
“漏风总不能等冯叔替我堵。”
二郎立刻插嘴:“我就说长生哥什么都能修。”
惠娘看他:“人能修吗?”
二郎想了想:“郎中修。”
大家都笑起来。姐姐也笑。长生低头笑了一下。
二郎原本觉得自己这句话挺有意思,后来却发现惠娘还在看长生,她问的话也怪。半年没见,什么不能问?偏偏问他住的屋子冷不冷。
二郎当天晚上躺在后院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明白。第二日便忘了。
可这样的事情后来越来越多。长生回府城以后,姐姐和他开始写信。这件事赵家人都知道。信不是偷偷送的,船行直接送到家里,爹娘也能看。二郎起初觉得新鲜。
“都退亲了还写?”
惠娘低头折纸:“不能写?”
“能。”
“那就闭嘴。”
他果然闭嘴。过了一阵又问:“写什么?”
“木头。”
“木头有什么好写这么多?”
惠娘抬眼。
二郎立刻改口:“木头挺多的。”
姐姐懒得理他。后来二郎发现,那些信确实什么都写。家里的事,铺里的事,府城的活,有时连一张柜子的尺寸都能写几行。可姐姐看信时和看别人从外地捎来的消息不一样。别人的信看完便收,长生的信,她有时看完会放在柜边,过半个时辰又拿起来。
有一回二郎从后院出来,见她对着一张纸皱眉。“写错了?”
惠娘把信折起来:“没有。”
“那你皱什么眉?”
“他烦。”
二郎好奇:“写信也能烦你?”
惠娘看他。“你再问,我现在就让你烦。”
二郎赶紧跑,他越来越觉得这两个人怪。相看别人时,姐姐回来只有一句“还行”。长生写封信,却能让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出神,有时候吃饭吃到一半还突然想起纸里的一句话,转头问钱氏府城那边某样东西贵不贵。
有一年冬天,长生又回清溪。二郎已经不会再围着他问府城有多大,只问他如今在冯家是不是已经能安排年纪小的木匠做活。
长生说算不上带徒弟,只是有两个小的听他安排。
赵德兴又开始教他怎么管人,半顿饭全是做工和账。姐姐坐在旁边听,她也不说那些信里的事,长生也不提。可二郎觉得他们两个像明明有另外一堆话,偏偏放着不在饭桌上说。
第三日上午,钱氏让惠娘给孙氏送布,原本那趟让二郎去也行。他当时就在旁边。
“我去吧。”
钱氏头都没抬:“你搬你的货。”
“就一匹布。”
“你姐去。”
二郎看了看娘,又看看姐姐。惠娘已经把布抱起来了,她也没问为什么偏偏让自己去。二郎忽然有一点明白,钱氏大概也知道,赵德兴八成也知道,好像只有大家都不把话说破。
再后来,姐姐又去相看沈家的人。二郎已经彻底不敢乱问。
饭桌上赵德兴多说了两句,姐姐当场回他:“我绕不明白总比你替我明白强。”
二郎立刻低头吃饭,这种时候千万别插嘴。可他知道,姐姐在去见沈家以前,特意写了一封信给府城。为什么相看别人还得告诉长生?二郎很想问。最后忍住了。
那几年,他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街边看两个人绕路。长生在府城。姐姐在清溪。姐姐可以去见别人。长生也从没跑回来拦过。
两个人又一直没有断,最早是孙氏的家书里偶尔带一句,后来能直接写信。长生回来,还是会来赵家。姐姐见他,嘴上该嫌就嫌。他走以后,姐姐又会注意下一封信什么时候到。
二郎终于开始觉得——这两个人大概还没完。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主要是不敢跟姐姐说。真说了,大概会被骂一句“你懂什么”。他确实也不懂,他只会看。
看姐姐听见长生回来时,嘴上问一句“什么时候”,问完又像自己根本不在意。看长生进门以后,姐姐手里的活还是照做,眼睛却比平时更容易往那边去。看两个人偶尔吵几句,吵完第二日照样说话。也看姐姐去相看别人时越来越清楚自己要什么。
二郎不知道这些事情之间到底怎么连在一起,可等到后来家里重新谈起长生,他一点也没觉得意外。
新的庚帖真正送进赵家那天,梁氏把该说的话一件件说完。红纸放在桌上,这回不是两个爹在孩子还没懂事时替他们定下来的旧纸。二郎已经大了,听得懂大人问的那些话,也看得见姐姐坐在那里,她自己答了愿意。
梁氏走后,二郎从后院门边钻进来,嘴比脑子快了一步:“那现在是不是又能叫姐夫了?”
屋里一下安静。话已经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这个称呼很多年没叫过,舌头居然还记得。
惠娘手里端着茶碗:“谁叫你乱叫?”
“都换帖了。”
赵德兴道:“还没成亲,照旧叫长生哥。”
二郎哦了一声。“以前没成亲我也叫。”
惠娘道:“以前是以前。”
她说得不重,耳根还有些红。二郎忽然觉得很有意思,三岁的时候自己喊一声姐夫,她能追着他打。如今还是不许乱叫,听起来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到了二月廿二,他终于不用再问。婚礼那日,赵家前后都是人。二郎一早便被使唤得团团转,搬凳子、递东西、跑前跑后,嘴里刚塞一口吃的,下一件事又来了。
长生到赵家门前时,他从人后钻出来。那一声到了嘴边,本来差一点还是“长生哥”。二郎自己收住了。他挺直一点身子,认真喊:“姐夫。”
长生看他一眼,应了一声。二郎一下得意起来,还想再喊一遍。
后院已经传来惠娘的声音:“你够了没有?”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二郎也笑。这一声终于名正言顺。
姐姐从后院出来时,他反而安静了一阵。惠娘穿着红衣,头发也比平日收拾得郑重。她走过那间从小待惯的铺子,到了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德兴说:“看什么?过两日又不是不回来。”
钱氏立刻瞪他:“你就不能好好说一句?”
姐姐本来眼睛已经有些红,被这一句又弄得想笑。二郎站在旁边,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父亲笑他:你当嫁人是换间屋子睡觉?
今日姐姐真的要住去另一间屋了,那间屋也只隔着几条街。他却第一次觉得,好像确实和小时候想的不太一样。
婚礼没有给他多少时间慢慢想。开席以后,他比早晨还忙。一会儿给外院添酒,一会儿回来拿碗,刚放下一摞盘子,赵德兴又叫他去看哪桌少了凳子。
有人笑他今日终于像个小舅子。二郎听得高兴,隔着人群冲长生喊:“姐夫,听见没有?”
长生正给一位年长邻里敬酒,抬眼应了一声。二郎顿时更精神。
惠娘隔着人群瞪他,他才收敛一点。
到了第二日,姐姐和长生一起回赵家。二郎正在门边搬一卷粗布,一抬头便愣了一下:“姐?”
惠娘道:“不然是谁?”
还是平日那个语气。二郎把布放下,冲旁边叫:“姐夫。”
长生应了一声。
昨日在人前故意叫得响亮,今日铺里只有自家几个人,这两个字反而一下变得平常。二郎忽然觉得姐姐好像也没变多少。她还是会回这扇门。还是会跟爹顶嘴,会被娘问吃了什么,也会嫌自己在旁边笑。只是晚上不住后院了。
真正让二郎明白父亲当年那句话,是成亲十来日以后的事。三月初二,姐姐第一次按婚前说好的办法回来做整日活。她一进铺,钱氏就让她看二郎近来记的账。罗家那笔赊账被他记得乱,自己改过记号,却没把前后的规矩弄清楚。
姐姐翻了两页,把算盘推到他面前:“你自己翻前面的货账。罗家年前拿的是哪几匹,一共多少,第一次给了多少,正月十一又给多少,重新算。”
二郎看她:“你不就坐在这里?”
“我坐这里所以呢?”
“你算得快。”
“我今日回来做工,不是回来替你把你的账补完。”
二郎被堵得没话。他自己翻票、拨算盘,中间还找错了一张。姐姐只提醒他腊月那批青布不是一个价,剩下仍让他自己查。等一笔账真正理清,二郎才知道原来还欠着二百多文。姐姐问他以后还那样记不记,他说不记了。
这一天其实和从前很像。姐姐照样坐在柜台里,照样看账、验布,中午也和一家人坐在后院吃饭。
到了傍晚,二郎开始往门上搬最后一块窗板。姐姐穿上披衣,拿起自己的小包。二郎随口问:“姐,你不吃晚饭?”
“不吃。”
“为什么?”
“长生在等。”
“哦。”
钱氏让她路上慢些。
惠娘走出去两步,又回过头:“娘,我回去了。”
二郎手里还抱着门板。这三个字落下来,他才真正停了一下。
回去了。
姐姐就是在这里长大的,铺子后面还有她住了十几年的旧屋,柜里仍留着东西;她上午还坐在这里骂自己账记得乱,中午还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可到了晚上,她说的是——
我回去了。
钱氏停了一瞬,很快答:“回吧。”
赵德兴在后面只喊:“天黑看路。”
惠娘应了一声,转身往镇南走。二郎站在门里看了片刻。
路还是那条路,从赵家到小院也还是几条街。十岁时候他其实没算错。姐姐嫁给长生以后,确实只是住到了不远处。他想见她,照样能见。铺里忙的时候,她也会回来。
可赵德兴当年笑的也没错,嫁人并不只是换间屋子睡觉。从前姐姐从这里出去,是去找长生。如今她在这里做完一天的活,天色暗下来,要回的是她和长生住的小院。赵家依旧是她的家。只是已经不是她每日睡醒、出门、收工以后自然回来的那一处了。
钱氏在后头叫:“二郎,门板还差一块。”
“来了。”
二郎把手里的板嵌好,又去搬最后一块。小时候,他觉得“姐夫”是一个喊出来会惹姐姐生气、又能把大人逗笑的词。六岁以后,它变成了“长生哥”。再后来,那门亲事真的退了。长生去了府城。姐姐开始相看别人。
可二郎也是到那几年才真正看明白,人与人的关系并不会因为一张纸作废,就立刻从日子里消失。有的人不在家里吃饭了,名字还是会在一封信里回来。有的人嘴上很少提,听见消息时却会停一下手。有的人明明正在看别的婚事,却还是会因为府城回来的人一句话皱眉、发火,又过几日继续给他写信。
二郎不知道姐姐和长生中间究竟谈过多少话,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绕了这么多年,还能重新走到一起。他只知道这一回没有谁告诉姐姐:你本来就该嫁给他。重新定亲的时候,大人问过她,她自己愿意。所以如今这一声“姐夫”,和三岁时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窗板一块块合上,铺子外面的光渐渐被挡住。二郎插好门栓,往后院走。
姐姐今晚不在这张桌边吃饭,过些日子她还会回来。回来算账,回来验货,回来骂他哪里又记错,也回来陪爹娘吃饭。到了晚上,她再回另一边。
两条街并不远。姐姐还是他的姐姐,只是她的日子里,多了另一个家。而那个被他从三岁喊到六岁、又改口喊了许多年“长生哥”的人,到如今,也终于真成了他姐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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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次写文,有许多不成熟的地方,欢迎大家温和指正。 这是两个普通人的日常故事,没有太多跌宕起伏的情节,整体节奏会比较慢,更偏向人物关系、生活细节和感情变化。 关于攻的身体设定,是考虑到古代女子长期女扮男装时,胸部与月信都会带来不少现实困难,所以在此基础上做了相应设定。如果介意,可以直接跳过这篇。 通常每天10点更新,也会不时修正、润色旧章节。 感谢愿意看这个故事的大家,希望你们阅读愉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