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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别为我回来 开春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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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以后,冯师傅第一次认真问长生,还打不打算回清溪。
不是随口问一句“什么时候回去看看你娘”。
那日木作里刚结完年前留下的几桩账,老郑坐在院边揉腰,两个年轻木匠正在把一批新送来的杉木往后院搬。长生从城东一户人家量尺回来,尺寸纸还没放下,冯师傅便叫她进前屋,把桌上一张新接的工单推了过去。
是一家开了十来年的酒楼,要把后堂、二楼雅间和临街几扇窗一并重做。活比她去年跟过的那一桩更大,前后至少两个月。冯师傅没有让她看工单本身,而是问:“你今年还走不走?”
长生一时没听懂:“去哪?”
“回清溪。”
“我不是一直会回?”
“我说回去做事。”
长生这才抬头。
冯师傅靠在椅背上,手指点了两下桌面:“老郑这腰越来越不行。如今短活他还能带,真叫他天天跑外头量尺、盯安装,回来能躺两日。你来了快三年,能自己算料,也带过人。后头这几桩,我准备多放一些给你。不是叫你坐在前头当师傅,只是以后普通铺面、宅子里的柜窗,你能自己从量尺跟到结账,我便少跟一趟。”
长生没有立刻露出喜色。
这两年多她最想要的本来就是这个。
在清溪跟父亲做活时,她会做的东西不少,可很多事情都在杜茂山前头挡着。客人为什么改尺寸、价钱怎么谈、出了错该谁赔,她直到自己出来以后才真正学。如今冯师傅肯把一整桩普通木作放手给她,比月钱多几十文更值钱。
偏偏这话问在这个时候。
冯师傅看出她在想什么:“你若准备今年回清溪自己找活,我就不把后头的人全往你手上放。不是拦你走,是这种东西做到一半换人最麻烦。你自己想清楚。”
长生问:“要现在答?”
“半个月内。”
“月钱呢?”
冯师傅看她一眼:“就知道先问这个。”
“活多了总不能还是一样。”
“再加一档。你独自领出去的活,若没返工、账收得清,年底另算一些。”
不是分红,也不是什么掌柜身份,只是做得越多、担的责任越重,钱跟着多一点。对一个十九岁的年轻木匠而言,已经算冯师傅真肯用她。
长生把工单重新推回桌上:“我想几日。”
冯师傅没拦,只在她出门前道:“别为了你那个清溪姑娘一拍脑袋回去。”
长生脚步一下停住。
“冯婶跟你说什么了?”
“还用她说?”冯师傅道,“清溪的信一个月来几封,你回去以后回来脸都不一样。院里瞎子才看不出来。”
长生耳根微热:“没定亲。”
“我知道没定。定了你娘早写信来骂我不放人。”
“那你还说。”
“就是没定才叫你别乱来。”冯师傅低头继续翻账,“女人没娶到,活先扔了,回来再说人家姑娘耽误你。这种男人我见得多。你少学。”
长生本来还想辩,听到最后却闭了嘴。
这话难听。
也确实有道理。
当天晚上,她给惠娘写了信。
没有先告诉孙氏。
不是觉得母亲不该知道,而是孙氏听见“要不要回清溪”,第一反应多半会说随她。真正同这件事牵得最深的另一个人,反而是惠娘。
长生把冯师傅的安排写清楚,没有藏月钱,也没有只写好处。留在府城,至少接下来一年能继续学着独立领活,钱也会再涨;回清溪则能离孙氏和赵家更近,却没有现成铺面,旧客散了不少,即使找别人铺里做工,也未必有冯家现在这样的机会。
她写到这里,停了很久。
最后才落下一句:
“冯叔让我半个月内答。我还没定。你觉得呢?”
信送出去以后,长生反而有些后悔。
不是不该问。
是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像把决定递到惠娘手里——仿佛只要惠娘说“回来”,她便应该回来;若以后回来不顺,责任又会不知不觉落到那两个字上。
她想再补一封,却又觉得越补越乱。
只能等。
清溪收到信时,惠娘正在跟二郎算一批布的损耗。
二郎如今总算不像从前一看长账便头痛,却还是嫌姐姐算得细。一匹布船上蹭脏了巴掌大一块,他觉得剪掉便完,惠娘偏叫他记在损耗里。两个人正争,船行伙计把府城的信送到柜台。赵德兴顺手接过,先看信封:“长生。”
二郎立刻道:“给姐的。”
赵德兴瞪他:“我认字。”
惠娘把信拿过去,当着他们的面拆开。读到一半,原先还带着一点被弟弟气出来的不耐慢慢没了。
等看完,她没有立刻说话。
赵德兴问:“府城有事?”
“冯师傅问她留不留。”
“什么意思?”
惠娘把信递过去。
赵德兴从头看到尾,第一反应同冯师傅几乎一样:“这当然留。”
惠娘抬头:“这么快?”
“不然呢?”赵德兴把信往柜台上一放,“她现在回来做什么?她家铺子都没了。自己赁铺要本钱,给别人做又不一定比冯木匠那里学得多。人家肯让她单独领活,正是该做的时候。”
二郎在旁边道:“长生哥是不是因为我姐才想回来?”
惠娘立刻看他:“你很闲?”
“信上不是问你?”
“问我就是要回来?”
二郎闭嘴。
钱氏从后头出来,听完以后倒没有直接说留还是回,只问女儿:“你想她回来?”
惠娘手指停在信纸上。
想。
这个答案几乎不用想。
长生若回清溪,便不用一封信在水路上走七八日。孙氏不用偶尔病一次才隔着几百里问消息,她自己也不必每次听到府城来船便下意识看一眼有没有写给家里的信。
甚至只是想到那个人重新住回镇南,两条街便能见到,惠娘心里都先松一块。
可“想她回来”跟“该叫她回来”不是一回事。
她把信重新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句。
你觉得呢?
晚上关铺以后,惠娘写回信。
第一句便是:
“先别回来。”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阵。
又继续:
“至少别为了我回来。”
她把冯师傅给出的条件重新算了一遍。若长生再留一年,能真正从量尺、算料、带人、安装做到结账,这些东西以后无论回清溪还是去别处都带得走;若现在回来,最大的好处只是离家近。
离谁近,她们都清楚。
惠娘写:“你若本来已经不想留冯家,觉得府城不好,想回来照顾孙婶,或者清溪真有更合适的活,那是另一回事。可若只是因为我现在只看你,就别回来。”
最后她又添:
“我还没有答应嫁你。你先把已经走得顺的路扔了,像是在催我给你一个结果。”
这句话写得重。
惠娘想划。
想了一会儿,仍然留下。
她本来就是这么觉得。
钱氏看完信,没有改一个字,只道:“你舍得?”
惠娘问:“舍不得什么?”
“她真留一年,便还得这么来来回回。”
“又不是以后都不回。”
“我是问你想不想她回来。”
惠娘低头收纸:“想。”
钱氏听见这个答案反倒笑了一下:“这才对。想归想,不能因为想就叫人什么都扔。”
惠娘把信折起来:“她以前总爱替我决定。现在总不能轮到我替她决定。”
钱氏没有再说。
信到府城以后,长生看见“先别回来”,脸色先沉了一下。
等看到后面,才一点点缓下来。
“像是在催我给你一个结果。”
这一句最扎人。
她原先真的没这样想。
可回头看,若她现在辞掉冯家的安排、收拾东西回清溪,嘴上再说“你慢慢想”,惠娘还能怎么慢?
一个人已经为了她把工丢了,把府城刚站稳的位置让掉,回到镇上等。
那便不是催也成了催。
长生把信折起来,过一会儿又展开。
冯师傅从旁边经过,看见她坐在工作案边不干活:“又清溪?”
“嗯。”
“叫你回?”
“叫我别回。”
冯师傅脚步停住,回头看她一眼:“那姑娘脑子比你好。”
长生抬头:“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回了?”
“你若一点没想回,脸能这样?”
“我是在想。”
“你最会想。”
冯师傅扔下这句便走。
半个月期限还剩六日时,长生答应了留下。
冯师傅只说一个“行”,便把酒楼那张工单重新给她。没有什么正式文书,月钱从下月开始按新数结;普通活可以让她先核料和安排人,最后账仍归冯师傅看。事情定得比她想象中平淡。
长生当天却没立即给惠娘写信。
她想等自己真接第一桩再说。
三月中,酒楼先拆旧窗。
现场比纸上麻烦。临街二楼有两扇窗框已经朽进砖缝,拆出来才发现旁边墙木也坏了一段。酒楼掌柜嫌停业一天便少一天生意,坚持只换看得见的框,不愿动里面那截。长生同他解释若不一并处理,新窗装上去也吃不住力,对方仍嫌加钱。
若是两年前,她大概会站在那里把每一寸木料为什么贵全说一遍。
这回她只让人把朽掉那一段露出来,又拿手压给掌柜看。木头一按便掉下一块渣。
“今日不换也行。”长生道,“我照你的意思装。但这一处以后松了,不算冯家返工。”
掌柜脸色一下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是现在有问题,我已经说了。你要省这笔钱,我就把它写到账纸上。”
对方骂她年纪不大,规矩倒多。
长生没有吵。
最后掌柜还是叫人换了。
回铺以后,冯师傅看见多出来的木料账,只问一句:“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那就做。”
长生晚上回到自己租的小屋,才把这件事写进给惠娘的信。
到了最后,她写:
“我跟冯叔说了,先留下。”
写完又停一阵。
“不是你叫我留我才留。我自己也想学完这些。”
下一句是:
“但你叫我别为了你回来,我起初不太高兴。”
长生看着纸,自己都觉得这句有些幼稚。
还是写了。
“后来想明白了。你说得对。”
信送到清溪,惠娘看到“不太高兴”时先笑了。
看到最后又慢慢收住。
她回:
“你可以不高兴。我也确实想你回来。”
这一句写出来,比当初那句“有时候会想你回来”直白得多。
惠娘没有改。
“但我若最后选你,不是因为你肯把府城的活丢了给我看。你留在那里,也不等于我就不选你。”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自己看了两遍。
这其实已经非常接近一个答案。
不是最终那个。
但比“若真轮到你”又近了一步。
她继续写:
“你先做你的。我要看的是你这个人合不合适,不是看你肯为我舍多少。”
信送出去以后,赵德兴倒先知道了长生留在府城的决定。
他没有反对,只在吃饭时问女儿:“若你们最后真成,难不成还一直一个在清溪、一个在府城?”
惠娘道:“谁说一直?”
“那什么时候变?”
“到要变的时候再算。”
赵德兴一听见“再算”两个字就头痛:“你们现在什么都算,算了半年还没算完。”
钱氏道:“婚是她过,又不是你赶货船。”
“我就是问。”
惠娘看着父亲,忽然道:“爹,你是不是已经觉得我们肯定会成?”
赵德兴一下没说话。
过了片刻才道:“你们别人都不看了,信又写成这样,我还能觉得你们在玩?”
“认真看不等于已经答应。”
“我知道。”
“真知道?”
“你跟长生怎么都一个毛病?”赵德兴不耐道,“我说知道便是知道。”
惠娘笑了一下。
父亲如今嘴上总嫌她们慢,却到底没有再拿那张旧婚约出来说“本来就该如此”。
这一点她知道。
清明前后,长生回了一趟清溪。
不是为了问答案。
杜茂山的坟总要扫,孙氏也提前写信叫她回来两日。冯师傅如今把活交给她更多,反而不能像从前想请几日便请几日,她提前把酒楼那边的开料交给另一个熟手,自己只拿三日。
到清溪那日下午,惠娘正在布庄后头核账。
二郎先跑进来报信:“长生哥回来了。”
惠娘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她信里写过。”
二郎哦一声,忽然笑:“现在她回来还得先告诉你。”
惠娘抬头看他。
二郎已经识趣地跑了。
长生真正过来是第二日扫墓以后。
赵德兴留她吃晚饭。桌上仍是两家人,气氛却比年前自然许多。没人再突然问“你们到底算什么”,仿佛排他地看彼此这件事说开以后,反而不需要日日拿出来确认。
饭后长生和惠娘去了后院。
门开着。
屋里人也都知道她们有话。
长生先问布庄近来如何,惠娘把二郎卖错布的事说给她听。长生听完笑,惠娘道:“你再笑,以后若真跟你做账,我第一件事就是先查你的料。”
“冯叔已经查。”
“那是冯叔。”
“你还要查一次?”
“看你值不值得信。”
长生看着她:“那我现在值多少?”
惠娘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被这一句反问得停了一下。
“还在看。”
“嗯。”
长生如今已经不再因为“还在看”三个字失望。
她知道惠娘若真想停,早就会说。
两个人沉默一会儿,长生才把府城那件事当面重新说了一遍。“我答应冯叔至少把今年手里的活做完。明年要不要继续,再看。若以后真回清溪,我也想等自己能独立接一整桩活,再回来找铺面或者跟别人搭着做。”
惠娘点头:“这样好。”
“你真的不嫌远?”
“嫌。”
长生一愣。
惠娘靠在廊柱上:“我当然嫌。你在清溪,我想见就能见;你在府城,一封信都得等几日。上回亲完你第二日就走,我也——”
话说到这里,她自己猛地停住。
长生眼神一下变了。
惠娘脸开始热:“你看什么?”
“你刚才说——”
“没说什么。”
“我听见了。”
“听见也当没听见。”
长生嘴角已经压不住。
惠娘恼道:“你是不是非要我后悔说实话?”
“不是。”
长生很快把笑收了一点。
“你嫌远,我也嫌。”
这一句倒让惠娘安静下来。
长生继续道:“但我觉得现在留府城更好。至少我以后若真回来,不是因为在那边混不下去。”
惠娘看着她:“这才是你自己想留的理由。”
“嗯。”
“那就留。”
长生顿了一下:“你说得倒轻松。”
“难道我要哭着拉你衣袖叫你别走?”
“也不用。”
“那你想我怎样?”
长生看了她一会儿。
“你刚才说嫌远,已经够了。”
惠娘耳根又热了一点。
这人十九岁以后最麻烦的一处,就是越来越会把她说出口的话当真收着。
她低头踢了一下地上一颗小石子:“还有别的要说吗?”
“有。”
“什么?”
长生没有马上开口。
最后只是问:“能牵吗?”
惠娘心口轻轻一跳。
这次不像最初那样,需要从碰手背开始一点点试。
她抬头看了一眼屋里。
赵德兴正跟孙氏说什么,没人往外看。
惠娘把手从袖里伸出来。
没说“可以”。
只放到两个人中间。
长生看懂了。
她握住。
这次仍然不重,却没有最初那种连手指都不敢合拢的僵硬。掌心贴上以后,两个人的手自然扣在一起。惠娘能感觉到长生虎口的茧,也能感觉她拇指在自己手背旁停了一瞬,没有乱动。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牵手时说过的话。
你想归你想。
我愿不愿意,是另一件事。
如今这句话依旧成立。
只是有些时候,她已经不用每一步都说出来。
过了一阵,惠娘低声道:“你回府城以后,不准又因为忙一个月不写。”
“半个月?”
“也不用硬算。”
“那多久?”
“有事就写。没事也可以写。”
长生看她。
惠娘知道自己这一句又比从前多给了一点,索性不躲:“你不是喜欢写你自己的事?”
“嗯。”
“那就写。”
长生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惠娘立刻道:“别捏。”
“没用力。”
“就是用了。”
长生马上松一点。
惠娘却没把手拿走。
第二日长生离开以前,赵德兴又塞给她一包吃的。二郎依旧问下回什么时候回来,长生说入夏前大概没空。惠娘没有当着众人抱怨,只在她出门时跟到铺外。
长生回头:“怎么了?”
“没怎么。”
“那你出来做什么?”
惠娘被问得瞪她:“送两步不行?”
“行。”
两个人只走到街口。
再往前便是码头方向,惠娘没有继续。
长生也没叫她送。
“回去吧。”她道。
惠娘站着没动:“你先走。”
“为什么?”
“我想看你走。”
这话一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太直。
长生明显也怔了一下。
惠娘立刻皱眉:“你别又——”
“好。”
长生没有笑她。
只应了一声。
然后真转身往前走。
她没有一步三回头。
走出十几丈,才回过一次。
惠娘还站在原地。
两个人隔着清溪早晨来来往往的人看了一眼。
谁都没有招手。
长生继续往码头走。
惠娘等到她转过街角,才回布庄。
钱氏正在柜台后整理昨日的账,看女儿回来,只问:“走了?”
“嗯。”
“舍不得?”
惠娘这一次没有立刻嘴硬。
她在柜台旁坐下,把一摞账纸重新理齐,过了一会儿才道:“有一点。”
钱氏没有笑。
只说:“那也正常。”
惠娘低头嗯了一声。
她现在已经越来越知道,想跟一个人在一起,并不等于时时把人拉到身边。
有时候恰恰相反。
长生留在府城,把该学的东西学完。
她留在清溪,把自己要走的路继续走。
两个人都没有拿“以后”当理由,先把眼前的日子毁掉。
若将来真的要并到一起,至少不是谁先把自己扔下来,站在原地等另一个人过去。
长生回府城后第五日寄出一封信。
没有木价。
没有布价。
第一句写:
“酒楼二楼今日装了第一扇窗。”
第二句是:
“我站在梯上时忽然想起你说嫌远。”
第三句:
“我也嫌。”
惠娘看到这里,自己坐在柜台后笑了很久。
回信时,她只写:
“嫌也先做你的窗。”
写完又添了一句:
“我还在这里。”
这一次,不是叫她回来。
只是告诉她——
隔着这一段水路,惠娘也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