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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也轮到我问 长生回府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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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回府城以后,头一封信比往常晚了几日。
惠娘原本没觉得有什么。冯家年末活多,长生回去以后要赶前头落下的工,隔二十日甚至一个月来一封都不稀奇。直到信真正送到赵家,她拆开才发现,不是长生忙得没空写,而是那个人把信写了两遍。
纸里夹着一句:“有几件事我也想问你。有的能写,有的不能写。能写的先写。”
惠娘看到这里,眉毛便挑了一下。
前几个月一直是她问长生。住哪里、钱怎么算、孙氏怎么办、孩子怎么办,连最难出口的身体和夫妻之事都是她在问。长生每次只负责答,有时答得不好,有时直接说不知道,却从未反过来把她摆在案板上一样问过。
如今倒知道轮到自己了。
她继续往下看。
第一件问的是布庄。
“赵二郎以后一定会长大。他是你爹娘的儿子,你家铺子往后大概还是要交给他。你现在管得多,是因为他还小,也是因为你确实会做。等他十八二十岁,若他自己想管,而你也不肯放,你准备怎么办?”
惠娘看完第一反应便是不高兴。
她把信往桌上一放。
钱氏正坐在对面缝一件夹袄,抬眼问:“又说你什么了?”
“她管得倒宽。”
“写什么?”
惠娘把纸推过去。钱氏看完前半段,反而道:“问得没错。”
惠娘立刻看她:“娘。”
“你瞪我有什么用?”钱氏继续穿针,“你如今觉得铺子有你一半,是因为你爹什么都让你看,二郎又还没长成。再过六七年,他若真能自己进货、算账、守铺,你们姐弟两个怎么分事情,本来就得想。难不成到时候他说一句这是咱家的铺,你便一辈子不理他?”
惠娘皱着眉:“我什么时候说铺子是我的?”
“那你气什么?”
她被问得一顿。
真正让她不痛快的不是问题本身,是长生竟然真的在“看她”。
她前日还觉得自己暂停其他相看,长生高兴便高兴了。如今一封信过来,对方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写“你做什么都好”,反而先问她日后会不会跟亲弟弟争铺子。
惠娘重新拿起信。
长生后面写得更清楚:“我不是说你该把铺子让给二郎。他若不会做,你爹愿意让你继续管,本来就是你有本事。可若以后因为这件事姐弟两个闹起来,我得先知道你想要的是继续做生意,还是一定要你家这间铺子由你说了算。这两样不是一回事。”
惠娘盯着“由你说了算”几个字看了一阵。
恼归恼,却没法说对方在胡问。
她这些年确实越来越习惯赵德兴拿进货单给她看,熟客赊账也先问她,甚至父亲买错一批颜色,她敢当面说他。二郎若一直是那个算错账还要姐姐重算的小孩,她自然不会想后面。可他不会永远是那个算错账还要姐姐重算的小孩。
这件事以前没人问过她。
第二个问题是住处分开的日子。
长生写:“若以后真住清溪,我在府城还有活时,可能一次出去十日半月。若住府城,你也可能为了你家进货、盘账回清溪。你以前不喜欢人事情说不清,也不喜欢我走了不告诉你。真过日子以后,若我不能日日在家,你受不受得了?别现在只说能。你先想。”
这一句倒没有惹她生气。
惠娘甚至想得很快。
她不能接受的是一个人说今日回来,十日后仍无消息;也不能接受长生遇事自己决定,等全部办完才回来告诉她。但若是提前知道去哪、做什么、大概几日,因为做工不得不分开,似乎并没有什么不能过。
她正想继续往下看,忽然发现纸尾只有一句:“还有两件不能写,等见面。”
惠娘差点气笑。
几个月前她拿这句话吊过长生一次,如今竟被原样还了回来。
她提笔回信,第一句话便写:“我家的铺以后归谁,不用你替我定。”
写完觉得这语气太像发脾气,又没有划。
后面才写:“但你问得有道理。我想继续做的是生意,不一定非得永远压着二郎管家里这间铺。他以后真能自己撑住,我未必日日守柜台。我会算账、会看货、会谈价,也不是离了这间屋便全没了。到时候是合着做、分些事情给我,还是我另做别的,要看到时候。”
她写到这里,忽然明白长生那日问“若最后不选我,你还管不管布庄”为什么重要。
自己想保住的本来就不该只是父母这一间铺子。
而是这些年学到手的东西。
第二件,她答得更直接:“你若提前把哪日出去、约莫什么时候回来说明白,我受得了。若明知会晚很多还能捎信却不捎,我会生气。你不能拿做工忙当什么都不说的理由。”
写完以后,惠娘盯着纸看了一阵,最后在下面加:“不能写的那两件,别指望我忘。”
长生回得很快:“没指望。”
冬天过去大半,清溪下过一场不大的雪。雪落到地上便化,只在屋瓦和背阴的墙脚留了一层薄白。两只樟木箱就是在那几日被重新搬出来的。
孙氏原本想把镇南屋里一面墙清出来。那两只箱子从长生十五岁做到一半以后便一直叠着,上面盖布,平时谁也不碰。先前木铺还在时,她总觉得迟早会做完;后来婚退了,丈夫死了,铺子也没了,它们却又因为木料好、丢了可惜一直没有处理。如今放了几年,占地方不说,下面一只靠墙太久,箱脚已经有一点返潮。
孙氏没自己做主,写信问长生:“那两只樟木箱,你回来处理。”
腊月底,冯家放了几日,长生回清溪过年。
她到家第二日便把箱子拖到院里。盖布一揭,樟木味已经淡得几乎闻不出。铜角仍缺两枚,锁扣没装,里面的打磨也停在几年前。长生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孙氏问她到底留不留,她却道:“我去问惠娘。”
孙氏看了她一眼:“以前做给她的,不等于现在还是她的。”
“所以才问。”
惠娘午后过来,看见院里两只箱时也站住了。
她记得第一块樟木是什么时候开的,也记得长生十五岁时说过“我没说不娶”。那时两家人都把这两只箱当作迟早要抬进杜家的嫁妆箱,连她自己嘴上嫌弃,心里也从没真正怀疑过它们最后会归谁。
现在看,反而像别人的旧东西。
长生问:“你想怎么办?”
惠娘走过去,手指在箱盖上压了一下。木头仍硬,边角也没有坏,只是那点没完成的地方太明显。“你问我做什么?箱子又不是我的。”
“以前是按你的嫁妆做的。”
“以前的婚也退了。”
“我知道。”
惠娘抬眼看她:“那就别拿它们等我。”
这句话说得很快。
长生神情仍旧微微一顿。
惠娘看见,却没有改口。“以后真有以后,也是新的事。这两只不能因为原来给我做,就一直放着,哪日我们真成了又顺手算回我的嫁妆。那不就跟旧约帖还能重新拿出来一样?”
长生沉默一会儿,点头:“那你觉得怎么处理?”
惠娘重新看了看箱子:“孙婶缺箱子便留一只。另一只你做完卖掉,或者也留着装东西。反正别算我的。”
孙氏一直站在屋檐下听,这时才道:“我一人哪用两只这么大的箱。”
长生便道:“那留一只给娘,另一只做完以后卖。”
惠娘道:“你舍得?”
“木头放坏了才是真不舍得。”
她说完便蹲下去检查箱脚。惠娘站在旁边看了一阵,心里并不是一点感觉都没有。那是从十五岁开始堆起来的一样东西,里头有杜茂山还活着时留下的木料,有两家人以为婚事不会变时的打算,也有后来几年谁都没再碰的灰。现在真要把其中一只卖给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多少有一点怪。
可她没有说留下来。
旧的东西若一直靠“舍不得”占着位置,新的一件事便永远说不清到底从哪里开始。
长生把最下面一只翻过来看箱脚,忽然道:“你不难受?”
惠娘立刻反问:“你难受?”
“有一点。”
她答得这样干脆,惠娘反倒没法笑她。
长生手指擦过一处旧刨痕:“那时候真觉得一定会给你。”
“我知道。”
“后来退婚的时候,我也想过把它做完。”
“做完给谁?”
“不知道。”
“那还做?”
长生抬头:“所以没做。”
惠娘在旁边矮凳坐下,看着她把箱脚返潮的一小块表面慢慢刮净。“现在卖了,你以后若真娶我,还得重新做。”
长生手上的刮刀停住。
惠娘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若真娶我”四个字从嘴里出来,已经比之前任何一次假设都近。
长生抬眼看了她好一会儿。
惠娘脸上开始热:“看什么?”
“没什么。”
“你明明就在看。”
“就是听见了。”
“听见什么?”
长生这回竟没顺着逼她,只低头继续修箱脚:“没什么。”
惠娘反倒更不自在,伸脚轻轻踢了一下她旁边的木屑:“你最好真没什么。”
那日下午,长生没把箱子做完。她只把返潮处清理过,又量了缺的铜角和锁扣。孙氏那一只决定做完整留下,另一只等带去府城以后再找买主。惠娘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要求改。
旧木盒她可以留。
因为那是她小时候自己要来的东西。
两只嫁妆箱却不能留着等一个已经作废的身份。
这两样东西终于分开了。
年初二晚上,两家照旧一起吃饭。过去每年这种饭都像一件不用商量的旧习惯,今年却有一点不同。赵德兴已经知道女儿暂时不看别人,也知道长生同样停了相看。饭桌上没人称她“未来女婿”,二郎也早改口几年,可所有人又都知道两个年轻人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赵德兴憋了半顿饭,最后还是问长生:“你们现在到底算什么?”
钱氏抬眼看丈夫,没拦。
孙氏也没有出声。
长生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先看惠娘。
惠娘道:“你看我做什么?我爹问你。”
长生只好把筷子放下:“现在没算亲事。”
赵德兴道:“这个我知道。”
“我们在看合不合适。”
“看多久?”
惠娘立刻道:“爹。”
“我又没催。”赵德兴皱眉,“我总得知道你们现在是不是今日说只看彼此,明日又谁都能说一句不算数。”
长生沉默片刻:“能说不算。”
赵德兴眉头立刻皱得更紧。
长生却继续道:“若真发现不合适,就该停。只不过不能一声不说便跑去跟别人谈婚事。至少要先把这边讲清。”
钱氏听完倒先点头:“这样才对。”
赵德兴看着她:“你怎么什么都觉得对?”
“难道非得没定亲便互相吊着,定了亲才发现不成?”
赵德兴没接妻子的茬,只问长生:“那你现在看惠娘,有什么不合适?”
惠娘一下抬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不是也在看你?”
长生这回没有立即说“没有”。
这反而让惠娘心里一紧。
她转头盯着长生:“你真有?”
长生被几个人一起看着,显然后悔在饭桌上说到这里。可已经开口,再拿“没有”糊过去也不像她这几个月做的事。
“有些事我要问她。”长生道。
惠娘立刻道:“那你问。”
赵德兴却咳了一声:“也不用当我们面全问。”
钱氏差点笑出来。
这一顿饭最后没真变成相亲审问。吃完以后,孙氏同钱氏在屋里说话,赵德兴拉二郎去前头搬一袋年货,院里便剩下长生和惠娘。门仍开着,灯从屋里照出来,两个人也没有往更隐蔽的地方走。
惠娘先道:“现在可以问了。”
长生看她:“你还真记着。”
“你信里自己说的。”
“有一件我本来想等以后。”
“别拿以后再说糊我。”
长生被自己的话堵住,只好认了:“行。”
她站了一会儿,才问:“你以后跟我吵架,会不会拿我身上的事来压我?”
惠娘脸上的神情慢慢收了。
果然不能写在信里。
“什么意思?”
长生看着她:“就是字面意思。你知道我最怕什么。以后若真过日子,谁都不可能一辈子不吵。你脾气上来,说话比我狠。”
惠娘立刻皱眉:“我什么时候——”
话说一半,她自己停了。
她确实会。
小时候便如此。生气时什么最扎人,她有时候偏往哪里说。长大以后收敛了许多,却没有完全改掉。第一次知道秘密时,她问“若杜伯父没死,你们是不是就真准备把我娶进去”,那句话应该问;可后来两个人争执时,她也有过明明知道长生答不上,还非逼着当场给一个答案的时候。
长生道:“你若哪日真后悔跟我在一起,可以说后悔。觉得我骗过你,也可以骂我以前做错。但我受不了每次一吵架,你便说要把我的事告诉谁,或者拿我不是普通男人这件事来让我闭嘴。”
惠娘听完,脸已经有一点难看:“你觉得我会威胁你?”
“我不知道,所以才问。”
这句话让她更不舒服。
以前都是她问长生“你会不会”。如今被人反过来问,才知道这种感觉并不好。
“我没做过。”
“现在没有。”
“那你凭什么先怀疑?”
长生没有因为她语气变冲便退:“因为你刚才还问我有没有觉得你不合适。真听见以后又生气。”
惠娘一下被戳中。
她瞪着长生半晌:“杜长生,你现在很会说话。”
“冯叔一天骂几次,练出来的。”
“你少拿冯师傅挡。”
长生没笑。
惠娘便知道她是认真问。
院里静了一阵,惠娘最终靠着廊柱,慢慢把那股立刻想顶回去的火压下去。“我生气的时候会说难听话,这个我认。但你的秘密我不会拿来威胁你。我要是哪天真觉得不能过,就先说不能过。不会拿‘你不听我的我就告诉别人’这种话逼你。”
长生问:“以前我家骗你这件事呢?”
“那是事实。”
“我知道。”
“吵架时我可能会翻旧账。”
长生很明显地皱了一下眉。
惠娘看见,反而道:“我不能现在骗你说我一辈子绝不提。我真气狠了,可能会说。可我若每次都拿这件事压你,让你因为欠我便什么都让,那我们也不用成亲。”
长生看着她。
“你也一样。”惠娘继续道,“不能因为我答应守你的秘密,以后我一生气,你就说我拿秘密逼你。我真有道理的时候,你得听事情,不是先说我脾气差。”
“这个可以。”
“什么叫可以?”
“就是我答应。”
惠娘这才勉强顺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问:“还有呢?”
长生竟然真还有。
“你是不是一定要赢?”
惠娘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吵架的时候。”
“谁吵架会想输?”
“我不是这个意思。”长生想了想,“你有时候明明已经知道别人说得也有道理,还是要多顶两句。”
惠娘脸色越来越难看。
长生看见,却没有闭嘴:“刚才就是。”
“你今天是回来过年,还是回来挑我毛病?”
“你叫我问。”
“我叫你问成亲的事!”
“这不是?”
惠娘一时竟找不到话反驳。
长生低声道:“住哪里、钱怎么分,都能提前算。可真过日子以后,一天里最多的不是这些大事,是谁晚回了一顿饭、谁忘了买东西、谁一句话说得不好听。你若每回都非得最后一句是你的,我也会烦。”
这句话太具体,反而不像刻意挑刺。
惠娘沉默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长生不是在找一个理由拒她。
是真的在想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会发生什么。
而且想出来的自己,并不都是好处。
这才公平。
“那你呢?”她问。
长生一愣:“我什么?”
“你觉得你自己就好?”
“没有。”
“你一不高兴就不说话,觉得自己先忍着便算让人。事情明明在心里记得清清楚楚,别人问你,你只会‘没什么’。等到实在忍不住才一次说出来。这个就不烦?”
长生被说得停住。
惠娘立刻抓到:“看,你现在就不说。”
“我在想。”
“你每次都说在想。”
“那我总不能没想清楚乱答。”
“你可以说你不高兴。”
长生沉默片刻:“这个我改。”
惠娘本来准备了一串话,没想到她认得这么快,反而没接上。
长生又道:“还有我以前爱替你决定,这个你已经说过很多次。我现在会先问。真有急事来不及问的时候,我也会告诉你为什么先做。”
惠娘看了她一会儿:“那我也改。”
“哪个?”
“非得赢。”
她说得不太情愿。
长生嘴角终于动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又来了。”
“好。”长生立刻改口,“就是觉得你肯认,有点高兴。”
惠娘瞪她,却也没再追。
这场本来很容易吵起来的话,最后竟没真吵成。
惠娘自己都有些不习惯。
屋里传来二郎搬东西碰到桌角的响声,赵德兴骂了一句,两个人同时往里看了一眼。长生忽然道:“还有最后一个。”
惠娘回头:“你到底有几件?”
“这件不是毛病。”
“说。”
长生停了很久。
“你现在看我,到底是因为想跟我过,还是因为认识太久、舍不得断?”
惠娘脸上的那点恼意一下消失。
这是最难答的一句。
长生没有催。
“我不是问你现在肯不肯嫁。”她道,“我只是得知道,你是不是因为我娘一个人、我爹又死了、我身上的事只有你知道,觉得真不管我了好像太狠。”
惠娘眉头慢慢皱起来:“你觉得我在可怜你?”
“有时候想过。”
“什么时候?”
“你去府城看我住那间屋的时候。还有我娘病那次。”
惠娘听得心里发堵。
她本来想说“你少看不起人”,话到嘴边又压住了。
刚才才答应不必什么都抢最后一句。
“我会心疼孙婶。”她说,“也会觉得你一个人在府城藏这些很麻烦。这是真的。”
长生没有动。
“可我要只是可怜你,周家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不用见,沈家也不用见。我直接说等你回来不就行了?”
长生低声道:“也是。”
“我还没说完。”
她立刻闭嘴。
惠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继续:“我现在不能说已经想好一定跟你过。但我想知道你今天做什么,想见你回来,知道你去看别人我会不舒服。你在木作院做活的时候,我会看你。你说你想碰我,我没有觉得恶心。”
最后一句出来,长生眼神明显变了。
惠娘耳根也开始热,却没有避开。
“这些总不能全叫可怜。”
“不能。”
“所以以后少替我想这种东西。”
长生点头。
惠娘又补:“但我若哪天发现只是舍不得以前,不是真的想同你过,我会告诉你。”
“好。”
这一次,两个人之间静得比前面任何一刻都久。
屋里人在,院门也开着。没有谁能在这里做什么出格的事。可长生看惠娘的眼神已经同几个月前完全不一样。
惠娘看见了。
她没有让她别看。
长生没有立刻说话。
方才那些关于可怜、关于以后会不会拿秘密伤人的话,像把两个人之间最后几层还能拿来遮挡的东西都掀开了一些。惠娘站在廊下,离她不过一步远,脸上方才因为争执留下的一点红还没有完全退下去。长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往前挪了半步。
惠娘立刻察觉。
“还有?”
“有。”
“你到底有几件?”
长生没答。
她只是站得比刚才近了些。
近到惠娘能闻见她衣襟上淡淡的皂角和木屑味。长生今日没有做重活,身上并不脏,可袖口、指缝里总有一点洗不尽的木头气。这两年她又长开了一些,肩也更宽,真正这样面对面站着时,惠娘得略微抬眼才能看清她的脸。
长生下巴今日大概刮过,仍留下极淡的一层青。
惠娘方才还说自己会看她。
现在长生真站到面前,她反而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太直了。
“你看什么?”她先发难。
“你。”
“我知道你看我。”
长生喉间很轻地动了一下。
惠娘忽然便知道她想问什么。
那点意识来得太快,胸口也跟着一紧。她没有往后退,只下意识往屋内看了一眼。赵德兴和二郎正在前头搬东西,钱氏同孙氏说话的声音隔着门帘传出来。院门还开着,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
什么地方都不像适合亲人的地方。
偏偏长生还站在那里。
“我能不能亲你?”她终于问。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惠娘原本已经猜到,真听见还是僵了一瞬。
长生没有再往前。
甚至连垂在身侧的手都没动。
方才争论时,她还能一句接一句地指出惠娘脾气里哪里不好;如今只问一个吻,整个人反倒像比刚才更紧。她明明比惠娘高出不少,真要靠近不过低一下头的事,却站在那里等得近乎笨拙。
惠娘心跳得越来越快。
“这里?”
“所以我先问。”
“我爹就在里面。”
长生眼里的那点光明显收了一下。
“那算了。”
她竟真要退。
惠娘胸口那股紧张还没散,先被她这一步退得冒出火来,抬手便攥住长生袖口。
长生整个人一下停住。
“我说算了吗?”
她回头看惠娘。
惠娘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把人拽回来。手已经攥住了,松开反而更难看。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我只是说我爹在里面。”
“嗯。”
“你又嗯什么?”
“等你说。”
惠娘耳根一下更热。
长生当真什么也不做。
被她攥住的那只袖子绷出一道皱褶,手臂就在布料下面,可连抬起来碰她一下都没有。
惠娘忽然想起前一次握手也是这样。
长生想。
却先等她说可以。
她手指在那截袖口上不自觉收紧了一点。
“一下。”
长生看着她:“好。”
“就一下。”
“嗯。”
“你别——”
惠娘自己先停住。
别什么?
别亲太久?
别碰她?
还是别让人看见?
长生也没有追问,只稍稍低下头。
那一刻惠娘才真正觉得两个人离得近。
长生的呼吸先碰到她脸侧。
很轻。
她本能地屏了一下气。
长生停住了。
嘴唇还没有碰上,只隔着一点点距离,近得惠娘只要稍微偏开脸,这个吻便不会发生。
长生真的在等她最后一次反悔。
惠娘看清以后,胸口那点紧张忽然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酸软。
她没有躲。
反而很轻地抬了一点下巴。
长生这才亲下来。
最开始真的只是一下。
嘴唇碰上时,两个人都明显僵了一瞬。长生的唇比惠娘想象中更干一点,温度却很热。她没有张嘴,也没有立刻加重,只那么轻轻贴着,像仍在分辨惠娘下一刻会不会推开她。
惠娘原本攥着她袖口。
碰上的一瞬,手指反而抓得更紧。
心跳声大得几乎让她怀疑屋里的人也能听见。
这和小时候任何一次挨得近都不一样。
甚至和上一次握手也完全不同。
握手时隔着掌心和指节,还能装作只是试一试。嘴唇却太近。她能感觉到长生的呼吸,感觉到对方因为克制而绷着的下颌,也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真的想要她。
不是父母说她们该成亲。
不是过去那张纸。
是长生自己想亲她。
而她没有躲。
长生很快便要退开。
惠娘却仍攥着她袖口。
那一下拉扯轻得几乎称不上动作,长生却立即停了。
两人的嘴唇已经分开一点。
长生低眼看她。
惠娘脸上烫得厉害,又不肯承认自己刚才不想这么快结束,只能低声道:“你退那么快做什么?”
长生明显怔住。
“你说一下。”
“你还真只会数一下?”
这话说完,惠娘自己都觉得没道理。
偏偏已经收不回来。
长生眼里的神情一下变了。
不是突然变得放肆。
反而像一直压着的东西终于被允许往前一点。
她低声问:“还能亲?”
惠娘瞪她:“你现在倒知道再问。”
长生没有被骂退。
只是看着她。
惠娘最终没有说“可以”。
她手上那截袖口也没有松。
这已经够了。
长生第二次低头时,比第一次慢一些。
这回嘴唇贴上以后没有立刻离开。
仍旧只是很轻的吻。
没有任何熟练可言。
长生甚至像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本能地把脸偏了一点,让两个人贴得更舒服。惠娘鼻尖擦过她脸侧,闻到很淡的皂角味,呼吸一下乱了。
她原本抓着袖子的手慢慢松开,却没有完全拿走。
指尖隔着布料碰到长生小臂。
下面的肌肉因为克制绷得很紧。
惠娘察觉以后,心口猛地一跳。
长生的手却仍没碰她。
她忽然有点恼。
这个人平时抬木头、搬柜子,力气大得二郎两只手都拖不动的东西,她一个人便能抱起来。如今亲她,竟连手放哪里都像要先等一句准话。
惠娘先抬手,抓住她靠近肩头的衣襟。
长生呼吸顿了一下。
那个吻也因此重了一点点。
仍没有越过去。
只是嘴唇压得更实。
惠娘第一次真正尝到她唇间一点温热的气息,整个人像被那一点温度烫了一下,手指下意识揪住衣料。
长生立即停住。
不是退。
只是停。
“怎么了?”她声音压得很低。
两个人靠得太近,那几个字几乎贴在惠娘唇边。
惠娘呼吸有些乱,脸也热得难受:“没怎么。”
“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长生这才没有再问。
可惠娘已经不敢让她继续太久。
屋里忽然传来赵德兴一声:“二郎,你把那袋东西往哪搬!”
两个人同时惊了一下。
惠娘立刻松手。
长生也马上退开半步。
动作快得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谁都骗不了谁。
惠娘嘴唇上还留着一点被压过后的热,长生呼吸也比平时重。两个人隔着重新拉开的距离看了彼此一眼,谁都没先说话。
过了几息,惠娘才小声道:“就这样。”
长生点头:“嗯。”
惠娘抬眼:“你现在除了嗯还会不会说别的?”
长生像是真在想。
最后道:“想再亲。”
惠娘脸一下更红。
“你想得美。”
长生嘴角终于抬起来。
惠娘见她笑,更觉得自己刚才主动扯人回来这件事不能细想,立刻道:“不准笑。”
“没笑。”
“你明明就在笑。”
“高兴。”
这两个字倒坦坦荡荡。
惠娘被她堵得半天没话,只能瞪她。
长生也不躲。
过了一会儿,惠娘才低声道:“以后不准没问就亲。”
“好。”
“我说停就停。”
“好。”
“也不能因为今天亲过,就觉得前头那些事都不用问了。”
长生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一些。
“不会。”
惠娘看着她。
长生又道:“今天是今天。那些事还是那些事。”
这一句才真正让她心里安稳下来。
她抬手很快地在自己嘴唇上擦了一下,擦完又觉得这个动作像嫌弃人,立刻放下。
长生果然看见:“很干?”
惠娘没想到她还记着,恼道:“你也知道?”
“冬天。”
又是这两个字。
惠娘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
刚才积得满满的紧张也跟着散了一点。
“下次记得喝水。”
话说出口,两个人同时安静。
下次。
惠娘自己先听见了。
她没有改。
长生也没有故意抓着这个字问。
只低声道:“好。”
没多久钱氏在屋里叫人端茶。
两个人这才一前一后进去,中间隔着正常的距离。长生没有再碰她,惠娘也没有回头。
只是进门以前,惠娘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那里已经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了。
她却仍记得长生第二次停下来问她舒不舒服时,离自己究竟有多近。
第二日,长生去府城以前把那只做了一半的樟木箱绑上了货船。
另一只留给孙氏,她已经补齐铜角、装好锁扣,只差最后上一层油。带走那只以后会在府城做完,再由冯家铺子照普通箱子的价卖掉。
惠娘没有去码头。
也没有要求留下。
长生上船前只到赵家打过一次招呼。赵德兴给她塞了一小包钱氏做的干饼,叫她路上别又省吃的。二郎问什么时候再回来,长生说开春以后看活。惠娘站在柜台后没有问具体哪一日。
等别人都说完,她才道:“你的问题问完了?”
长生看她:“暂时。”
“暂时是什么意思?”
“以后想到再问。”
惠娘挑眉:“行。那我也一样。”
长生点头。
两个人都没有提昨日那个吻。
可长生转身走出布庄时,惠娘一直看着她出了门。
钱氏在旁边把一匹布重新叠好,忽然道:“你们昨日是不是吵架了?”
惠娘一惊:“为什么?”
“吃饭时两个都比平常安静。”
“说了些事。”
“说开没有?”
惠娘想了一下:“算说开。”
钱氏点点头,没有追。
惠娘却在母亲转身后,抬手很轻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动作刚出来便觉得傻,立刻放下。
几日后,长生回到府城。
那只旧樟木箱被她放在冯家后院。老郑看木料好,问是谁家退下来的半成品。长生只说:“以前自己做到一半的。”
“怎么现在又想起来?”
“占家里地方。”
老郑敲了敲箱板:“这料不错,做完不愁卖。”
“嗯。”
长生没有说它原来准备给谁。
她花了两个晚上的空闲把箱子做完。缺的铜角补齐,里面重新打磨,锁扣也换了一套普通样式。原先为嫁妆箱留的那些细小装饰线没有全部削掉,毕竟削掉反而伤木头,可她也没有再添新的。
最后卖给了城南一户要给新媳妇添箱子的人家。
对方拿走时,长生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
没有后悔。
那只箱子本来就不该再回到惠娘手里。
若真有下一次,该从下一次开始。
那晚她给惠娘写信。
没有写亲过她。
只写:“箱子卖了,价钱比我以为的高一点。木料没浪费。”
信到清溪以后,惠娘看见那句“箱子卖了”,手指在纸边停了很久。
她原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感觉。
这件事本来就是她点头的。旧婚已经退了,两只箱子也不该再顶着“给惠娘做的嫁妆”这个名头一直放在杜家。孙氏留一只自己用,另一只做完卖掉,干干净净,谁也不欠谁。
道理全是她自己说的。
可真正知道那只箱子已经被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家买走,她还是慢慢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第一块樟木开料的时候,她站在杜家铺里嫌木屑沾裙子;长生十五岁,嘴上说着“我没说不娶”,手里却已经开始替她做箱。杜茂山那时还活着,孙氏也还会问铜角买什么样的,两家人都以为这件东西最后一定会抬进一场早已写好的婚事里。
后来杜茂山死了。
铺子关了。
婚也退了。
箱子停在那里几年,谁都没有再把它做完。
如今终于做完,却去了别人家。
惠娘坐在桌边,心里忽然有一点空。
不是后悔让长生卖。
更不是忽然觉得旧婚约其实该留着。
恰恰相反。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觉到,那门婚事真的已经没有了。
不是纸上写一句“退婚”便算完,而是连当年预备给她的东西都可以重新有别的去处。那只箱子不会因为长生仍喜欢她,便理所当然回到她手里;也不会因为两个人如今亲过一次、暂停了别处相看,便忽然又变回她的嫁妆。
惠娘低头看着信纸。
长生只写:“木料没浪费。”
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木工活。
她却忽然想起那日在镇南院里自己说过的话——以后真有以后,也是新的事。
如今箱子真的去了别人家,她才更清楚那句话落到实处是什么样。
她提笔,先回:
“那就好。”
写完以后看了一阵,觉得太轻。
于是又写:
“旧的本来就不该再留给我。卖了就卖了。”
这一句也没有错。
却仍然不像她真正想说的。
惠娘把笔搁下,起身去拿那只小时候的旧木盒。
盒盖还是有一点松。
里面放着长生这些月写来的信。最早几张还在谈柜子、木价,后来慢慢变成她在府城住哪间屋,哪一顿面煮得太烂,同冯师傅吵了什么,什么时候想她,怕她什么。
这只盒子和那两只樟木箱不一样。
它从来不是父母替她准备的嫁妆。
是她小时候自己要来的。
后来裂了,也是她自己拿去叫长生修。
如今愿意留下,还是她自己。
惠娘手指压着盒盖,忽然安静下来。
她重新坐回桌边。
这一次落笔很慢。
“旧的算清了。”
写到这里,她停了一下。
后面那个“新的”,忽然不再只是木头。
她知道自己再写下去,意思就会变。
过去几个月,她可以说是在问长生。
看长生合不合适。
看住处、钱、父母、孩子,看她有没有再骗自己的地方,也看两个人真住在一起会不会日日吵得过不下去。
可到了现在,事情已经不完全只是她站在岸上挑拣一个人值不值得选。
她也开始把自己的日子放进去。
开始想,如果是长生,她愿不愿意改一些东西。
愿不愿意再问下去。
愿不愿意让这个人继续站得更近一点。
惠娘低着眼,在后面添道:
“以后若真有新的,不拿旧账来算。”
她看着这一句,耳根慢慢有些热。
又觉得还不够。
最终还是继续写了下去:
“你以前替我做什么,总觉得做好了给我便是。以后若真还有什么,不许这样。”
“先问我。”
“我也会告诉你我想要什么。”
笔尖停住。
最后一行,她写了又看很久。
“到时候,我们一起算。”
这几个字落下以后,惠娘没有再加“若真轮到你”,也没有再写“我还没答应”。
那些话长生已经知道。
她自己也知道。
这一封仍然不是婚书。
可第一次,她没有只叫长生站在那里等她问完。
她把自己也放进了那个“以后”里。
信封好以后,惠娘没有立刻交给船行。
第二日早晨开铺,她又拆出来看了一遍。
看到“我们一起算”时,还是觉得写得太明白。
手已经伸向笔,想添一句什么,把意思往回收一点。
最后却没有。
她重新把信折好,封上。
这一次,不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