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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能写在信里 从府城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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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府城回来以后,惠娘有近一个月没有再问长生那些关于成亲的事。
信仍旧照常走。长生写酒楼那批隔扇终于装完,冯师傅嫌一个年轻木匠开料太急,罚他把几块还能用的边料全整理出来;惠娘则写二郎第一次独自守了半日柜台,收钱没有错,却把一个熟客预留的布卖给了别人,最后还是钱氏亲自登门赔话。信里说的都是日常,谁也没有再碰住处、钱、孙氏或者孩子。可两个人都知道,那些事情并没有因为暂时不写便过去。
真正让惠娘停下来的,是另一层。
有些话不能落在纸上。
她同长生现在的信,父母都知道。赵德兴想看便能看,钱氏起初甚至每封都会扫上一遍。她们可以公开讨论府城住哪里、谁挣的钱归谁、孙氏以后如何安置,甚至可以用很含糊的方式说“孩子的事还不知道”。可真正问到长生的身体,问到为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有孩子,问到她们若真成亲以后该怎样做夫妻,任何一个字都不能让赵家父母看见。
更难的是另一件事。
赵德兴和钱氏至今仍以为,杜长生只是一个从小定过亲、后来父死关铺、如今在府城渐渐站稳的年轻男人。
若惠娘最后真的重新选她,那么赵家父母第二次点头时,仍旧不会知道自己把女儿许给了一个出生时明明是女婴的人。
过去惠娘可以说,是杜家骗赵家。
下一次呢?
她已经知道了。
若还瞒着,那便不再只是杜家的事。
十月底,钱氏又提过一户人家。并不是正式说亲,只是一个来买布的熟客问起她家姑娘如今有没有打算。对方说的是镇北一个经营纸铺的人家,儿子十九,尚未托媒,先问问口风。钱氏当时没答,只说回家问女儿。晚饭时,她把话原样说出来,惠娘听完却没有像前两次那样问家里几口人、儿子做不做事,只说:“先别问了。”
赵德兴抬头:“为什么?”
“这阵子先不看别人。”
桌上立刻静了一下。
钱氏先问:“你想清楚了?”
惠娘知道母亲问的根本不是纸铺那户人家。她低头拨了一下碗里的饭,道:“没有全想清楚。所以才不想一边想长生,一边又让别人来相看。”
赵德兴脸色复杂起来:“你现在算是承认在看她了?”
“我不是早就跟你说,我在问她那些事?”
“问是一回事。”赵德兴道,“不看别人又是另一回事。”
惠娘抬眼:“我若明明已经认真在想她,还把别家的儿子叫来看一回、两回,等人家觉得有可能了,再说我其实一直在考虑另一个人,这对人家公平?”
赵德兴被问得顿住。钱氏倒很快点了一下头:“这倒是。”
惠娘继续道:“我不是答应嫁长生,也不是叫你们把旧约帖拿出来。就是这阵子先别替我相看。我把这一件想完,再说别的。”
赵德兴皱眉:“你们两个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还是绕回来了。”
“没有回来。”
“什么意思?”
惠娘看着父亲:“以前那门亲已经退了。退了就是没有。以后若真有,也不是把原来的捡回来。”
赵德兴没有说话。
惠娘说:“得重新算。”
这几个字他说不上喜欢,却也无法反驳。住哪里、钱怎么办、父母怎么顾,这几个月女儿同长生一件件问,他其实都看见了。和十六岁以前那种“反正以后就是一家人”完全不是一回事。过了半晌,他才道:“你想多久?”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婚事难道还能给你报个初八还是十五?”
钱氏忍不住笑了一声,赵德兴脸更黑:“我就问问。”
最终,纸铺那边连名字都没正式问。钱氏只托熟客带了一句,说姑娘眼下暂时不相看,让人家不用挂着。
惠娘没有立即把这件事告诉长生。
她先在下一封信最后写了一句:“还有两件事不能写在信里。你下次回来再说。”
信送出去以后,她才觉得这句话大概会把人弄得不安。
果然,长生的回信比平日快。
前面先写铺里的活,到了最后只有一句:“什么事?”
惠娘看到时几乎能想见她皱着眉写这三个字的样子。她拿笔回道:“既然说不能写,你问了也不写。不是坏事,也不是我家出了事。你照常做活。”
长生下一封便写:“你这样比不说更让人烦。”
惠娘回:“那你自己烦。”
如此来回两封,谁也没再试图把那两件事写到纸上。
长生真正回清溪,已经是入冬以后。
冯家手里的大活刚好告一段落,她能歇四日。孙氏早几日收到消息,赵家也知道,却没有像过去一样特意替她准备什么。长生回来当日先陪母亲收拾屋顶积下来的枯叶,第二日去给父亲坟前添了土,傍晚才到赵家吃饭。
二郎如今见她已经不会再一口一个府城如何,只追着问木工铺有没有让她自己带徒弟。长生说算不上徒弟,只是有两个年纪小的听她安排;赵德兴便在旁边道:“能叫人做事就得管人做坏了怎么办,别只学会使唤。”长生说自己赔过一块料的钱,冯师傅后来又退给她了,因为那次责任不全在她。几个人围着做工和账说了半顿饭,惠娘没有提那两件不能写的事,长生也忍着没问。
直到第三日上午,钱氏叫惠娘送一匹布去孙氏那里。
布是孙氏前几日已经付过钱的,原本叫二郎送也行。惠娘抱起来时,钱氏却只说:“你去吧。”
惠娘抬头看母亲。
钱氏像没看见,只低头继续裁布:“送完别在外头乱逛。”
惠娘没问她是不是故意。
到了镇南,孙氏正在门前晒一床薄被。长生蹲在屋檐下修一只松动的矮凳,看见惠娘抱着布进来,手里的凿子停了一下。孙氏接过布,只看两个人一眼便说自己去后巷买酱油,门不关,叫她们有话就在院里说。
惠娘脸上有一点热:“孙婶——”
“我什么都没听见。”孙氏拎着小罐便走。
院门果然没关。
从外头路过的人能看见院里有人,只是听不清压低的声音。这个地方反而比赵家方便。孙氏知道秘密,也知道两个人正在谈什么;即便偶尔提前回来,惠娘也不用突然换话题。
长生把矮凳放到一边,洗过手才走过来:“现在能说了?”
惠娘先看她:“你这几日是不是一直惦记?”
“嗯。”
“影响做活没有?”
“没有。”
“那还行。”
长生无奈:“所以到底什么事?”
惠娘站在院里的石桌边,没有立刻坐。第一件事她想了一个多月,真正到了面前,却比问钱、问住处难开口得多。
最终还是她先说:“若最后我真选你,我爹娘还是不会知道,对不对?”
长生脸上的神情一下变了。
不需要再问“知道什么”。
两个人都明白。
院外有个挑菜的人经过,脚步声慢慢远去。长生过了一会儿才答:“若照现在这样,是。”
“那这回就不只是你家骗我家。”
长生没有辩。
惠娘盯着她:“我知道以后还答应瞒,我也在骗。”
“是。”
这个回答很快。
惠娘原本还压着的一股气反而被顶了一下:“你就这么认?”
“难道不是?”
她一下没话。
长生低声道:“以前你不知道,你被我们蒙在里面。以后若你明明知道,还让我去跟赵叔钱婶重新提亲,他们点头时依旧以为我是普通男人,那这件事里就会有你的一份。”
没有“善意”。
也没有“他们不知道反而好”。
长生把最难听的一层直接说了出来。
惠娘在石桌边坐下,手指沿桌角缓慢划了一下:“你以前有没有想过告诉他们?”
“想过。”
“什么时候?”
“你知道以后、我们还没退亲那几日。”
“为什么没说?”
长生道:“一是你当时自己都没想清楚,我没资格先替你把事情掀开。二是我怕。”
惠娘抬眼。
“怕赵叔知道以后马上去找我娘,怕他气急了把事情告诉别人,怕要找郎中验,怕族里知道。”长生顿了一下,“也怕他从此不让我再见你。”
最后这一句仍旧带着她自己的私心。
惠娘反而没有生气。
长生又道:“现在也怕。”
“那若我说,我一定要让我爹娘知道呢?”
这一次长生沉默得很久。
“我去说。”
惠娘没料到她会这样答,神色一顿。
长生看着她:“但我不能跟你说说完以后没事。赵叔可能不肯,钱婶也可能不肯。他们甚至可能觉得你被我哄了。消息若漏出去,我在清溪待不下去,冯叔那边也未必瞒得住。”
“所以你其实不想说。”
“当然不想。”
她答得毫不犹豫。
“这是我活到现在最怕别人知道的东西。我不会为了显得自己坦荡,就装作说出去也没什么。”
惠娘看着她。
“可你若觉得不告诉父母就不能选我,”长生继续道,“那我不能一边想娶你,一边又叫你替我把这道坎吞下去。要么我去说,要么你别选我。”
最后四个字很轻。
惠娘胸口却沉了一下。
“你倒舍得。”
“不舍得。”
长生几乎立刻答。
她站在石桌另一边,手掌还带着方才洗过以后没完全干的水迹。“可我舍不得,也不能把这件事说成你应该做。”
惠娘低下头。
这正是她这一个月最难想的地方。
如果最后选择守密,她不能再把自己摆在十六岁时那个纯粹受骗的位置。她会主动承担一部分后果,也必须承认自己让父母在不知道全部事实的情况下做婚姻决定。
“我现在不要求你去说。”她终于道,“我也还没决定以后要不要说。”
长生点头:“好。”
“但这件事以后不能拿一句‘为了大家好’混过去。”
“不会。”
惠娘抬眼:“若真重新定亲,我会记得这是我自己选的。”
长生喉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院里安静了片刻。
第一件事比想象中说得快,却没有因为说完便轻多少。惠娘知道,它只是在两个人中间被摆正了,并没有解决。
她缓了一会儿,才道:“还有第二件。”
长生神情更紧:“嗯。”
惠娘忽然有点想笑:“你怎么像我要审你?”
“你说不能写。”
“本来就不能写。”
她看了眼敞开的院门,声音压得更低:“我十六岁那年,你告诉我的时候,只说过你跟普通男人不一样,不能照寻常男女那样做夫妻。”
长生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惠娘这回真看出她在紧张。
这倒让她自己没那么窘了。
“你不是说什么都可以问?”
“可以。”
“那你现在别装听不懂。”
长生耳根已经有一点红,却还是在她对面坐下。
惠娘自己也没有这方面多少经验。钱氏只在她第一次真有人上门相看以后,模模糊糊讲过几句女子成亲后夫妻之间的事情,更多的都是生孩子、月事、怀胎该注意什么。至于两个女人的身体能怎样亲近,更不可能有人教她。
偏偏长生又不完全像她从小认识的任何女子。
她只能把问题说得最直:“若我真嫁你,我们能不能过夫妻生活?”
长生沉默几息:“能亲近。”
“我知道能抱、能亲。”
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出来,惠娘脸上也热了一下,却没有躲。
长生看着她,呼吸明显慢了半拍。
惠娘继续道:“我是问,再往后呢?”
院外忽然有人咳了一声,两个人同时停住。只是邻家老人从巷里经过,并没有进来。等脚步远去,长生才低声道:“我下身还是你知道的那样。没有普通男人能用来跟女人圆房的东西。”
惠娘点头。
这一点她早知道。
“但夫妻在房里也不只一种亲近。”长生说到这里停了停,显然很难把后面的话继续说得像谈木料一样平,“我……会想碰你,也会想亲你。不是小时候那种。”
惠娘没有动。
长生的耳根更红了一点,却没有收回:“有时候你在府城,我看你站在木作院里,会分心。你靠得近,我也会有反应。”
惠娘终于把视线移开。
这一句话比刚才所有关于身体的话都更让她不自在。
因为这不是抽象的“夫妻可以亲近”。
是长生在想她。
成年以后那种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才问:“所以你知道自己喜欢女人?”
长生道:“我不知道别人。我知道我想你。”
惠娘手指一下停住。
这句话没什么修饰。
反而比说什么喜欢女人更难接。
她沉默一会儿,只道:“你以前怎么从来不说?”
“你十六岁的时候我敢说这些,你会不会直接把我赶出去?”
“会。”
“所以没说。”
惠娘忍不住抬眼瞪她,长生嘴角却有一点笑。那笑刚出来便被惠娘看见:“你别觉得现在就可以乱说。”
“不是你问?”
“我问你就非得说这么直?”
长生很老实:“不然又算瞒你。”
惠娘被堵得半天没话。
气氛反而因为这一句松了一点。
她重新把问题拉回来:“那我呢?”
长生没听懂:“什么?”
“若我嫁你,我能得到什么?”
这句话听着像问利益。
长生却很快明白她真正问的是房里的事。
“我不能替你说你会喜欢什么。”她低声道,“我也没跟别人做过这些。”
惠娘看向她。
“但如果真到那一步,我不会因为自己想要就当你也想。”长生说,“你不舒服就停。你想怎么样也可以告诉我。”
没有经验。
没有保证。
也没有把“我一定能让你如何”这种话拿出来哄她。
惠娘反而觉得这样的答案足够。
她又问:“外人会知道吗?”
“房里的事不会有人看见。”
“孩子呢?”
“那是另一个问题。”
长生神情重新沉下来。“几年没有孩子,赵叔钱婶、我娘,甚至外头人都会问。我们可以说没缘分、身子不易受孕,也可以以后再想别的办法,可那仍然是在瞒。”
“你说别的办法是什么?”
“我不知道。过继、抱养都有人做。”
惠娘道:“你想过?”
“想过。”
“你怎么什么都想过?”
“因为这件事从我十一岁知道以后就在前头。”
这句话让惠娘安静下来。
对她而言,这些问题是十八九岁才真正开始出现。
对长生,却已经压了八年。
“你有月事吗?”惠娘又问。
“没有。”
“从来没有?”
“没有。”
“身体这两年还变过没有?”
长生想了一阵:“高了一点。胡茬比以前更明显,身上的毛也多些。别的没什么。”
惠娘听着,眼神不由自主在她脸上停了停。近看确实能见下巴有一点很淡的青意,并不重,若早晨刮过几乎看不出。肩也比十六岁那年更宽。若不是自己知道真相,无论如何都不会从这些地方想到她出生时是个女婴。
“你有没有想过去看郎中?”
“想过。”
“为什么没去?”
“说什么?”长生问,“我若以男人身份去,说自己没有男人的下身?还是换一身女衣,说自己十九岁没月事、却长成现在这样?”
惠娘顿住。
长生道:“真找到一个能看这些的女医,也会再多一个知道秘密的人。而且她能不能看明白,我不知道。”
这件事又落回“不知道”。
可现在的“不知道”已经和杜茂山过去说的“以后再想”不同。
是现实里真的没有答案。
惠娘没有逼着她必须去看,只道:“若以后真需要知道更多,我们再决定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好。”
孙氏还没有回来。
那一小罐酱油买得未免太久。惠娘几乎可以确定她在后巷故意磨时间,却没有点破。
两个人已经把最难开的口说了大半。
剩下来的反而不像一个问题。
惠娘低下眼,看见长生放在石桌边的手。
方才说那些话时,长生一直没有乱动。那只手就搁在那里,手背朝上,指节比几年前更硬朗,虎口和掌根磨着木匠常有的薄茧,食指侧边还有一道没完全长好的细口。小时候她见过这双手沾满木屑,也见过长生拿它替自己拎东西、挡船边的水、抢她快掉到地上的木盒。那时候碰一下、扯一下袖子都不用想。
如今却不一样了。
长生方才才亲口承认,会想碰她,会想亲她;她也刚刚问完,若真做夫妻,两个人在房里究竟能不能亲近。
那些话一旦说出来,连一只手都像有了另外一层意思。
惠娘盯了一会儿。
长生察觉她的视线,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却没有收起来,只问:“怎么了?”
“没怎么。”
惠娘嘴上这样说,手却从自己膝上抬了起来。
动作不快。
最开始只是指尖碰到长生手背。
很轻的一下。
长生整个人却明显静住了。
惠娘感觉到了,反倒没有立刻把手收走。她指腹沿着那道浅浅的伤口旁边擦过去,没有碰伤处,又摸到指节上一小片粗糙的茧。和自己的手完全不同。长生常年做木工,掌骨更宽,手指也长,明明此刻一动不动,惠娘却知道这只手平日里能稳稳压住刨子,也能一只手提起她要两只手才抱得动的东西。
“你刚才说,”惠娘没有抬头,“会想碰我。”
长生呼吸停了一瞬。
“嗯。”
“现在呢?”
“想。”
答得很快。
惠娘这才抬眼看她。
“那你怎么不动?”
长生也看着她:“你只是碰我。”
“所以?”
“你没说我可以碰你。”
这句话落下来,惠娘手指停在她手背上。
院门仍然敞着。巷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一阵近一阵远。孙氏买一小罐酱油买了这么久,显然是在故意把地方留给她们,可这里到底不是关起门来的屋子。
偏偏长生连这种时候都真的在等。
惠娘忽然想起太多从前。
十五岁时,长生替她觉得婚期应该拖。
十七岁时,又觉得退婚是在替她好。
那个人一直喜欢先想清楚“怎样对惠娘最好”,再把结果拿过来。
现在只隔着一只手,却肯停在那里让她自己决定。
惠娘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东西慢慢软下来。
她没有只说一句“可以”。
而是把原本覆在长生手背上的手慢慢挪下来,指尖滑过手侧,停在她掌缘。然后自己翻过手掌,把掌心朝上,往长生手边送了一点。
动作很小。
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现在可以。”她说。
长生看着她的手,又看了她一眼。
仍旧没有立刻抓紧。
她先把自己的手翻过来,让掌心轻轻贴上惠娘的。
两个人的手真正碰到一起时,惠娘才发现温度比刚才隔着手背更明显。长生掌心很热,薄茧贴上来有一点粗,却不扎人。她的手也确实比惠娘大一圈,手指稍稍一合,几乎便能把惠娘整只手拢进去。
可长生只收了一半。
像仍在给她留随时抽走的地方。
惠娘低头看了两息,忽然有点不高兴:“你就这样牵?”
长生怔了一下:“那要怎样?”
“我怎么知道。”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惠娘抬眼瞪她。
长生耳根已经有一点红,却真的不像装傻。
惠娘原本那点紧张忽然被冲淡了些。她手指动了一下,主动往长生指间靠进去。没有完全十指紧扣,只是让几根手指错开,握得更稳。
长生立刻明白了。
这一次她才真正收拢手指。
仍旧没有用什么力。
只是掌心贴得更实。
惠娘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原来牵手也会让人这么清楚地感觉到另一个人的身体。
长生手掌的温度,指腹的茧,收力时掌骨极轻的一动,全都比她想象中明显。她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在克制——明明手大、力气也大,握她时却轻得近乎小心。
“你怕捏疼我?”惠娘问。
“有一点。”
“我又不是纸。”
长生嘴角动了一下。
惠娘见她要笑,手指反而收紧了一点:“你笑什么?”
“没什么。”
“又来了。”
长生立刻改口:“高兴。”
惠娘胸口重重跳了一下。
这个人如今倒越来越会把这种话直接说出来。
她没有接,只低下眼。
长生似乎也不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便这样牵了一会儿。
没有谁往前靠,也没有谁借着握手再碰别处。院里还是原来的院里,门外仍有人走过,屋檐下那只修到一半的矮凳也还倒在那里。可惠娘很清楚,这不是小时候两个人在河边跑快了随手拉一下,也不是过船板时扶一把。
她是知道长生想她以后,仍然把手递过去的。
这一点让她心跳得越来越快。
最后还是惠娘先松。
她没有猛地把手抽走,只先把扣在长生指间的手指一根根退出来。掌心分开时,长生也立刻松了力,没有顺势抓住。
直到两只手彻底分开,谁都没有追。
惠娘把手收回袖中。
掌心还残着一点热。
她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指尖,像只是手被握久了有些发僵。
长生看见,却没有拆穿。
过了一会儿,惠娘才道:“这一次是我让你握的。”
“嗯。”
“以后也一样。”
长生看着她。
惠娘抬起眼:“你想归你想。我愿不愿意,是另一件事。”
长生点头:“我知道。”
“光知道没用。”
“我会问。”
这一次,惠娘没有再挑她话里的毛病。
只轻轻应了一声:“那就行。”
惠娘把手收进袖中:“这件事不能写信。”
长生低声道:“我本来也不会写。”
“你敢写,我爹能坐船去府城打你。”
“我知道。”
“还有,”惠娘看着她,“今天这些话也不能因为我让你握了一下手,就当我答应你了。”
“没有。”
“我还没问完。”
“你慢慢问。”
惠娘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正好这时孙氏终于拎着酱油回来。她进门第一眼便先看两个人站的位置,随后若无其事地问:“说完了?”
惠娘脸上顿时又热:“差不多。”
孙氏哦了一声,也不追问。
临走时,长生送惠娘到巷口。她们没有再碰手。清溪的街并不大,两个年轻人一前一后站久了总有人看见。长生只问:“你前头说有两件事。刚才算两件?”
“算。”
“还有没有不能写的?”
惠娘想了想:“有。”
长生脸色又紧起来。
惠娘看见便故意道:“不告诉你。”
“惠娘。”
“下次再问。”
她抱着空布包往赵家走,走出去一段以后才回头。长生果然还站在巷口。
惠娘没有叫她回去,只抬手挥了一下。
当天晚上,钱氏等女儿收完铺,才问:“说了?”
惠娘点头。
“想明白没有?”
“又不是一次能全想完。”
钱氏没有继续问她们究竟说了什么。她只是把白日纸铺那边托人问的事情重新提了一遍:“我已经照你的意思回了,说你眼下不相看。”
惠娘嗯了一声。
钱氏看她:“这话我要说在前头。你现在不看别人,可以。但不是我们赵家重新认了杜家那门亲。长生也还没有来提。你若最后觉得不行,照样可以停。”
“我知道。”
“长生知道你不相看别人了吗?”
惠娘一怔。
她还真没说。
钱氏道:“既然你是因为认真看她才暂停别的相看,这件事也该让她知道。不然她那边若仍以为你随时在见别人,两个人想的不是一回事。”
惠娘沉默了一会儿。
第二日早晨,她赶在长生午后上船以前去了镇南。
没有进屋,只在门口把人叫出来。
长生以为又有什么不能写的事,脸色都变了一下:“怎么了?”
惠娘看着她:“有一件昨天忘了说。”
“什么?”
“我暂时不看别人了。”
长生一动不动。
惠娘立刻补道:“不是等你来提亲。”
“我知道。”
“也不是答应嫁你。”
“嗯。”
“你别又只会嗯。”
长生嘴角已经忍不住抬起来:“那我说什么?”
惠娘瞪着她:“你高兴就说高兴。”
长生看了她很久。
“高兴。”
这两个字倒一点没绕。
惠娘心口又重重跳了一下。
“但你也听清。”她道,“我不是把自己先给你留着。我只是觉得既然已经开始认真看你,就不该一边看你,一边叫别人来给我相看。等我把你这边想清楚,最后若还是不行,我照样会再看别人。”
长生点头:“明白。”
“你呢?”
“什么?”
“你以后冯师娘再给你说姑娘,怎么办?”
长生几乎没有想:“现在不看。”
惠娘问:“因为我?”
“因为我也在认真等你问完。”
惠娘眉头一动。
长生自己立刻停住:“不是叫你等我的那个等。”
她竟真的还记得自己划掉过那个字。
惠娘看着她狼狈改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了。”
她没有抓着这个字不放。
长生却认真补了一句:“我不会一边叫你问我,一边去看别人。若哪日我觉得我们不合适,或者我不想继续,我会先告诉你。”
惠娘点头。
这便够了。
不是订亲。
不是私定终身。
更没有人拿出新的红纸。
只是从这一日起,两个人都暂时停下了别处的相看。
不是因为一张旧约帖仍在。
而是因为她们终于开始只看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