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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盈门燕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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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同船
从淮安到苏州,逆水行船要走十二天。
顾盈盈花三两银子包了条乌篷船的半舱。
——另半舱,属于燕绫和她的药箱。
船家姓张,五十来岁,夫妻两个。头一日他们就看出来这两位客人不搭:一个穿绸,一个穿布;一个爱说话,一个话少;一个上了船就趴在船头看水,一个上了船就把药箱搬到舱角,一件一件清点。
头三天,两个人之间的对话是这样的:
“大夫,吃饼。”
“放着吧。”
“放着就凉了,凉了伤胃。你们医家不是说,胃是人的本——”
“你倒背得熟。”
“那可不,你天天念。”
顾盈盈把饼塞进她手里,理直气壮。
“我这不叫背,叫耳濡目染。”
燕绫低头咬了一口饼,没再说话。
——
第二日晌午,船过一处镇子,泊岸补给。
码头上有个卖肉包子的摊子,热气腾腾。顾盈盈买了四个,回来两个塞给船家夫妻,两个拿回舱里。
“吃。”
“多少钱。”
“白给的。”
燕绫把包子推回来。
“我不白吃人家的。”
“那你留着。”
“……你有病。”
“我有没有病,你是大夫,你说了算。”顾盈盈把包子掰成两半,一半塞回自己嘴里,一半放进她碗里,“现在不是白给的了。我也吃,一人一半。”
燕绫看了看那半个包子。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把那半个吃了。
吃得很快。
——像很久没有吃过肉的那种快。
顾盈盈看在眼里。
她没说话。
那天下午她坐在船头,看水看了很久,看到船家老婆来喊她吃饭。
她想起自己十五岁那年,把一卷批注摞在她爹书案上。她那时候敢,因为她知道她爹不会打她。
她还想起沈檀。
想起所有那些“不认命”的人。
她心里想:这个人背着一只半人高的药箱,走了十几年。走到手上有伤,走到吃半个肉包都要问价钱。
她也是一种“不认命”。
只是她的不认命,是拿自己的命去填。
——
第三日夜里,船上出了个事。
前舱有个搭船的妇人,带着个五岁的孩子。那孩子半夜烧起来,烧得直说胡话,那妇人抱着孩子哭,哭声把所有人都吵醒了。
船家老婆说:“前头三里有个镇子,可这会儿水门关了,得等天亮。”
那妇人哭得更凶。
燕绫从舱里出来。
她没穿外衣,就着一件里衣,光着脚站在船板上。她走过去,先摸孩子的额头,再翻眼皮,再把脉。
“不是热证。”她说,“是食积,吃多了,堵住了。”
“啊?”
“他今日吃什么了。”
“晌午吃了三个饼……还有半只鸡。”
“就这个。”
燕绫回舱取了针囊,在那孩子虎口上扎了一针,又在肚子上按了几处,按得那孩子哼了一声,然后——吐了。
吐完,孩子哭了一声,哭声响亮,烧也开始退。
那妇人跪着要谢她。
“不用。”燕绫说,“明日到了镇上,别再给孩子吃那么多。”
她回舱的时候,顾盈盈坐在舱门口,等着她。
“你不是说你不白给人看病。”
“我没白看。”
“你收几文了。”
“明日到了镇上,那妇人的娘家在那镇上开着一间杂货铺。”燕绫说,“她会给我一包红枣。”
“……”
“红枣也是钱。”燕绫钻进舱里,“睡了。”
顾盈盈坐在舱门口,看着那个人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严实、不到三息就没动静了。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叹气。
——
第三日晌午,船在宝应停了一个时辰。
两人上岸买补给。顾盈盈在布庄门口站住了脚——她看一匹缎子,上手三摸,就知道成色。
“这匹是本色的,没上浆。”她跟掌柜的说,“你按浆过的价卖我,亏心不亏心。”
掌柜的陪笑,自己把价降了三成。
出来的时候,燕绫看了她一眼。
“你买东西,比我看病还快。”
“那是。”顾盈盈得意,“你摸脉,我摸缎。都是手上功夫。”
燕绫没接话。走了两步,她忽然伸手,把顾盈盈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她的掌心。
“你手上有茧。”
“盘账盘的。”
“不是。”燕绫的手指在她掌心按了两下,“这是握笔握出来的,茧长在左上。盘账的茧在指腹。”
“你……”
“你一天要写多少字。”
顾盈盈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字多?”
“茧厚。”燕绫松开手,继续往前走,“写字的人,肩不好。你晚上睡觉,右边肩是不是发沉。”
“……是。”
“热水敷。别扛。”
顾盈盈跟在她后头,走了两步,忽然笑了。
“燕大夫。”
“嗯。”
“你刚才那两下,是看病还是看人?”
燕绫的脚步顿了一下。
“看病。”
“哦。”顾盈盈拖长了声音,“那我就当你是看病了。”
她追上两步,把手伸到燕绫面前。
“那我这手,以后归你看。”
燕绫没理她,走得更快了。
可顾盈盈看得清楚——那人耳根,红了。
——
第四天,船过邵伯湖,遇了风。
风不大,可邵伯湖是个大湖。湖里没有山挡着,浪从四面过来,船晃得厉害。
顾盈盈不晕船——她生在商贾家,水路走熟了——可她发现燕绫脸色发白,额头沁着汗,却咬着牙在清点药箱。
“晕船?”
“没有。”燕绫说,“我清点药。方才那阵风,甘草罐没扣紧。”
“甘草罐要紧还是你要紧?”
顾盈盈一把按住她的手,把她按回舱里的铺位上。
“躺下。晕船就躺着,别撑。”
“我撑得住。”
“我知道你撑得住。”
顾盈盈翻出自己包袱里的一小瓶梅子,拧开,塞进她手心。
“你就是太撑得住了。吃颗梅子,闭眼,睡。甘草罐我来扣。”
燕绫捏着那瓶梅子。
仰面躺在摇晃的船舱里,她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十一年。
她背着药箱走过十四个州府,风里雨里。
从来没有人在她晕船的时候按住她的手。
她习惯了一个人扣紧每一只药罐,一个人在风浪里数自己的心跳。
梅子是酸的。
她含在嘴里,酸得眼睛发热。
她闭着眼,听见外头顾盈盈跟船家学扣药罐的声音——那姑娘连“罐口要压毡子”都要问一遍。
她听见那罐子被稳稳扣好,还多缠了一圈绳。
然后那姑娘钻回舱里,在她对面躺下,啧了一声:
“你们背药箱的,真苦。”
“习惯就好。”
“我看着就不好。”
顾盈盈望着舱顶,忽然说:
“燕绫,我问你个事,你老实答。”
“嗯。”
“你这样走南闯北的——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舱里静了。
只有水声拍着船板,一下,一下。
许久,燕绫的声音从昏暗里传出来。
很轻。
像在回答,又像在自言自语。
“还剩最后一笔债。三百两。”
“还完呢?”
“还完……”
她顿了顿。
“不知道。没想过还完以后的日子。”
——
顾盈盈侧过头,看着她。
舱里暗,看不清脸。
只看得见那双眼睛在暗处睁着,像两点不肯睡的火。
“那我替你想。”
“你替我想什么?”
“还完债以后啊。”
她说得又快又理所当然。
“你说你这手艺,天下独一份的实诚——看病不问贵贱,药钱三七开。这样的人,就该有个铺面,有间正经的医馆,不用再背箱子,不用再跟漕帮的混账讲道理。”
“我出本钱——”
“顾盈盈。”
燕绫打断她,声音沉下来。
“我们认识四天。”
“四天怎么了?”
“四天就要替人盘算后半辈子。”
燕绫坐起来,居高临下地看她。
那双火似的眼睛在暗处烧得吓人。
“你绸缎庄的人都这么爱管闲事?”
顾盈盈一点不怵。
她迎着那道目光,一字一句:
“我不管闲事。”
“我只管看准了的事。”
“我的眼睛,毒得很。”
——
风停了。
船进了静水。
那一晚,燕绫听见船家老婆在甲板上跟船家说话。
“这两位姑娘,一个郎中一个绸缎商,八竿子打不着,怎么瞧着倒像——”
“像一对儿斗嘴的小夫妻。”
“人家小夫妻斗嘴还有饼吃呢。”
“……”
船家被老婆啐了一口。
燕绫躺在舱里,脸烫得厉害。
她闭着眼,跟自己说:是湖风灌的。
——
那一晚之后,燕绫发现一件事:
她开始留意那个人的脚步声。
舱里舱外,甲板上船板下。
那双轻快的脚步一响,她紧绷了一路的肩背,就会自己松下来。
她跟自己说:是同行的人可靠,夜里睡得踏实。
——
第七日,船过淮阴。
顾盈盈在船头坐着,忽然问:“燕绫,你还完债以后,想去哪儿?”
燕绫正在晒她的药草。她手上不停。
“没想好。”
“那你想想。”
“想什么。”
“想一个地方。”顾盈盈说,“一个你能住上一年的地方。”
燕绫停了一下。
“我从来不住一年。”
“为什么?”
“住久了,人会认门。”燕绫说,“认了门,再走,就难。”
顾盈盈看着她的侧脸。
“那是难,还是舍不得?”
燕绫没有答。
她把晒着的药草翻了个面,翻得很慢。
——她这些年走过十四个州府,每一处都待不过半年。她知道这条船下一站的方向,永远不是“回去”。
因为她没有“回去”的地方。
她十三岁离开徽州那一年,家已经被抵掉了;她背上药箱走的那三年,她娘也走了。她如今在世上,没有一处屋子,是她的。
所以她从来不敢认门。
“燕绫。”
“嗯。”
“我告诉你一个地方。”顾盈盈说,“南边,有个镇子叫栖水。水好,人少,冬季不长。”
燕绫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结拜的妹妹在那儿开铺子。”
“就这个?”
“还有。”顾盈盈说,“那地方有个规矩——不问人家的来路。”
燕绫翻药草的手,停了。
“三千里外的镇子,你不认得一个人。”顾盈盈说,“你要是住腻了,随时可以走。可你要是哪天想住一年——那儿能让你住。”
“没人问你爹是谁,没人问你欠了多少债。”
“你就只是个大夫。”
江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
燕绫低着头,把最后一株药草摆好。
“……你怎么知道我想这个。”
“你那本药书上,”顾盈盈说,“第七十三页的页眉,写着一行字。”
燕绫一愣。
“你翻我书?”
“我借来看过。”顾盈盈说得理直气壮,“上面写的是——‘若得一处,无人识我,愿终老’。”
燕绫的脸,慢慢地红了。
那是她十九岁那年在一处破庙里写的。写了六七年,她自己都忘了。
“顾盈盈。”
“嗯。”
“你这个人,”燕绫把药草收进箱子里,盖好盖,“眼睛毒得很讨厌。”
“我知道。”
“可你毒得准。”
她说完,抱着药箱回舱去了。
顾盈盈坐在船头,看着江面,笑了很久。
——
她跟自己说的谎,还有许多年要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