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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盈门燕归 ...

  •   第02章顾家幺女

      顾盈盈在京城绸缎街上,是有名号的。

      不是“绸缎庄顾家幺女”这个名号——是“顾三姐”。

      东市西市的人都知道,顺安绸缎庄那个幺女儿,十四岁能盘账,十六岁能压价。

      十四岁能盘账,是因为她爹那年病了一场。

      那年冬天顾老爷子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铺子里四个老伙计——两个想分家,一个想把货底子贱价收了,一个干脆不来上工,说是“老头子不行了”。

      账房先生也跑了。

      铺子里的账,就那么摊在案上,谁也不敢碰。绸缎这一行,一匹缎子的本钱、来往、赊账、旧欠,乱的能理三个月。

      十四岁的顾盈盈把账本抱回家。

      她抱回去了七本。

      每晚看完一本。看到第三本的时候,她开始发高烧——不是病,是熬的。她娘要收她的灯,她把灯挪到被窝里,蒙着被子看。

      半个月后,她把七本账理成一本。

      理出来的结果:铺子账上少了二百三十七两,其中一百四十二两是那三个伙计挪的。

      她把这一百四十二两的对据,一封一封写成信,送到那三个人家里。

      信是这么写的:

      “某叔:

      您在铺子柜上挪支的一百四十二两,一共七笔,日子、数目、经手人,我都在后面附上了。

      家父病着,不便上门。

      请您在腊月二十以前把钱送回来。

      不然,我就要带着这些日子、数目、经手人,去一趟衙门。

      ——顾盈盈,腊月十三。”

      三封信送出去。

      腊月十九,钱回来了九十七两。

      剩下的四十五两里,有一笔是那个跑到南方去的,另外两笔那两个伙计说“实在拿不出”。

      顾盈盈去了一趟,坐在人家堂屋里,喝了一下午茶,一句话没说。

      走的时候,那两个人一人写了一纸借据。

      借据上写着:明年中秋前还清,月息一分。

      ——那年中秋,钱还清了。

      她爹病好之后,把这件事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听完,他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这个十四岁的女儿,看了很久。

      “盈盈。”

      “爹。”

      “这七本账,你看了几遍。”

      “七遍。”

      “这一百四十二两,你怎么算出来的。”

      “一笔一笔算的。”顾盈盈说,“爹,账这个东西,不能跳。跳一笔,后头就全乱。”

      她爹没说话。

      那天晚上,顾老爷子喝了两杯酒。

      喝到第二杯,他跟自己的老伴说:

      “这丫头,比我强。”

      ——

      十六岁那年,她学会了压价。

      不是压买家的价,是压卖家的价。

      ——最狠的一回,她一个人去了苏州,带了三千两银子,买下了人家一整年的湖绸。买之前,她在那家的织坊里住了九天。九天里她把织机的台数、织工的人数、每天能出多少匹、丝的来路,全看了一遍。

      看完了,坐下来谈价,第一句话是:

      “王叔,您这三百台机,实际开工二百七十台。三十台在修。”

      “您这丝,一半是杭丝,一半是湖丝,您标的是湖丝。”

      “您这个价,我要往下谈三成。”

      对面的老掌柜脸都白了。

      最后成交价是往下两成。

      ——她给人家留了一成。

      “做人留一线。”她后来跟伙计说,“你把价压到三成,他明年就不给你织了;你压两成,他恨你一年;你压一成半——”

      “他明年还来。”

      十八岁那年她爹又病了一场,是旧疾复发。

      那一回是她一个人撑着铺子,跟四个老伙计周旋了半年。

      半年里,一两银子没让外人流走。

      她爹病好之后,逢人便吹:

      “我家盈盈,睁眼是绸缎,闭眼是算盘。”

      ——

      只有顾盈盈自己知道,她睁眼闭眼之间,还藏着一样东西。

      ——一双看得比算盘还准的眼睛。

      她看东西看得准:一匹缎子的好坏,上手三摸就知道。

      她更看人看得准:伙计里谁诚实谁手脚不干净,客官里谁是真心买货谁是来探底的,她扫一眼便有数。

      这双眼睛看得最准的一次,是三年前。

      那日铺子里来了位客人,买两匹缎子,出手阔绰,谈吐体面。伙计们都夸是贵客,她爹准备按贵客的价让三分利。

      只有顾盈盈在柜台后多看了两眼。

      看袖口——磨了边,可磨得是里头那层,外头那层还是新的。

      看靴底——钉了新掌。

      看银锭——成色发暗。

      是换了行头的穷汉,来抵押假银的。

      她没声张。

      她笑眯眯把人送走,让他把假银留下“两日后来取找零”,转头报了官。

      人赃俱获。

      铺子里一根汗毛没伤着。

      她爹后怕了半个月,逢人便改了词:“我家盈盈,眼睛毒。”

      ——

      眼睛毒,也挡不住一件事。

      顾家三个女儿,两个姐姐都嫁了。大姐嫁到山西,二姐嫁到扬州,都是体面人家。到顾盈盈这里,爹娘催了三回,媒人上门了七趟。

      第一回是十九岁,她爹挑的人家,是个读书的举子。

      她见了一面。回来跟她爹说:“这人眼睛不看人,看的是我身后那本账。”

      “什么意思?”

      “他问我的第一句话,是‘三姑娘手里这间分号,一年出多少货’。”顾盈盈说,“爹,他不是娶我。他是娶一间铺子。”

      第二回是二十岁,她娘挑的,是绸缎行会里一户人家。

      她去了。回来跟她娘说:“这户人家规矩大,进门要立规矩:女眷不许抛头露面,不许管账,不许自己去铺子。”

      “我要是应了,嫁过去第二天,我这个人就没了。”

      她娘哭了。她给她娘递手帕,声音放软了些:“娘,女儿不是不孝。女儿只是不想拿一个活人,去换一门体面的亲事。”

      第三回是二十一岁,她爹叹着气问她:“你自己要什么样的?”

      顾盈盈想了想。

      “要一个,”她说,“看得上我这个人、不是看上我这双手的。”

      她爹听完,端着茶坐了半天。

      “难。”他说。

      “女儿知道难。”顾盈盈笑了笑,“所以不急。”

      她娘后来也懒得催了。顾家上下都知道:这个幺女儿,账算得比谁都清,亲事上却拧得像块石头。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是拧。

      她是见过一回“不拧”的下场。

      ——沈檀那间铺子,就是被人一桩一桩的“亲事”逼到走投无路的。

      ——接下来的事,她那时还不知道。

      没出几日,她扶着一口空棺材,走过半条巷子。心里骂的是沈檀,可骂到最后,冒出来的是另一句话:

      一个女人,要活成自己,怎么就这么难。

      她那会儿还没想明白。等她想明白的时候,淮安的码头上,已经有个背药箱的人,撞进她怀里了。

      ——

      眼睛毒的人,看自己的心事,也一样毒。

      沈记“遭了回禄”的消息传开那天,顾盈盈正在柜台后面核春账。

      伙计把话说完,她手里的笔没停。

      一笔一笔,把那一页账核完。

      核完了,把笔一搁。

      “今日提前打烊。”

      ——

      回到后屋,她对着窗坐了一下午。

      窗外的槐树还没发芽,枝子是光秃秃的。

      她想起沈檀。

      想起那个永远把“备着”挂在嘴边、把“晚霞醉”在柜台最里侧摆了三个月的姑娘。

      想起那年七月,她翻墙进胭脂铺,两个人坐在天井里啃西瓜——那年夏天热,西瓜放在井水里镇着,一人半个,用勺子挖。

      沈檀说:“盈盈,我这辈子就三个指望:铺子平安,账目清楚,爹娘保佑。”

      “那你呢?”她当时问,“你自己呢?你自己的指望呢?”

      沈檀当时笑了笑,没答。

      ——她那天笑得有点不一样。顾盈盈记得,那天沈檀的耳朵是红的。

      现在她懂了。

      沈檀的指望,从来不在那三条里。

      那条巷子里后来长出来的第四个指望,被一场火、一纸讣闻、半城流言——

      生生气死了。

      “呸。”

      顾盈盈对着窗说。

      “呸呸呸。”

      ——

      死人是最不会说谎的。

      这是她做绸缎生意九年里学到的第二件事。

      沈檀要真死了,那场火怎么会烧得那样巧——专挑库房,专挑夜半,偏偏账册没事,偏偏“重伤不治”,却连口棺材都没让故人看一眼?

      顾盈盈的眼睛毒,毒就毒在,她从第一批流言里就嗅出了不对。

      说书的先生编词儿,编得整整齐齐,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三段词,三个说书先生,一字不差。

      ——那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花了银子。

      有人花银子编故事,就说明有人的故事,需要被盖住。

      盖住的是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妹妹那样的人,死了都要“死”得像模像样。

      那活着的人,这会儿一定在什么她想不到的地方,咬着牙把日子重新盘起来。

      ——

      “爹。”

      傍晚,她把算盘一收,开了口。

      “我要去南边。”

      顾老爷子正在看新到的缎样,听了这句,把缎样放下。

      “胡闹。”

      “沈檀‘死’了。”

      她看着她爹,一字一句。

      “您信吗?”

      老爷子盯着她看了半晌。

      这闺女的眼睛毒,他比谁都清楚——毒眼睛看出来的事,十件里九件半是真的。

      “……”

      他叹了口气。

      从柜底摸出五十两银子。

      搁在桌上,又添了一句:

      “路上……找个伴儿。”

      “你一个人惯了,可这回是三千里水路,不是东市到西市。”

      “知道了。”

      顾盈盈接过银子,笑得眉眼弯弯。

      “女儿给您带南边的胭脂回来。”

      “带什么胭脂。”老爷子哼了一声,“带个人回来就行。”

      顾盈盈愣了一下。

      转身出了门。

      ——

      她不知道,三个月后,在淮安府的码头上,那个“伴儿”会以怎样一种狼狈又锋利的姿态撞进她怀里。

      更不知道,她爹随口一句“找个伴儿”,会让她找到后半辈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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